“在乾元山,我独自离开,去应那该死的劫,没有告诉你,因为我觉得那是我的责任,我的宿命,我不想拖累你,我以为我能独自扛过去。”
“在灵山,我让你走,因为我被推上那个位置,成了七苦元君,身负苍生孽债,我怕…我怕连累你,更怕你看到我满身泥泞不堪的样子,灵山的香火熏得我喘不过气,我推开你,是想把你推回阳光里。”
“你扮作仙娥来找我……我推开你,是因为那一刻的惊喜之后,是更深的恐惧。我怕那是幻觉,怕一碰就碎,更怕你发现我已经不是乾元山上那个干净的与应了。”
“可是哪吒……”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空洞得让他心慌,“你也忘了。”
“你忘了,在你重塑莲身,找回那些喜怒哀恶的情感碎片之前,在那漫长的千余年里……我面对的是什么?”
“我面对的是一个空壳,一个没有心、没有记忆、没有感情的哪吒。”
“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地忘记。”
“最开始你只是忘记味道,我们一起吃过江南的赤豆糕,殷夫人煮的长寿面,那些曾经让你眉开眼笑的味道,你尝不出来了,我问你,这面香吗?你看着碗,眼神空茫,说能吃就行。”
他再也尝不出樱桃的味道。
“然后你忘记了声音,凡尘庙宇里,信徒们虔诚的祈愿,孩童嬉闹的笑声,市集喧嚣的吆喝……那些曾经让你驻足倾听、让你会心一笑的声音,你听不到了,你的世界,只剩下任务,只剩下指令。”
他再也听不见樱桃的声音。
“再然后……你忘记了爱。”
他再也不喜欢樱桃了。
“你记得我,却像记得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记得与应这个名字,记得她是天庭的仙官,记得她是你的同门,仅此而已,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一朵云、看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我每天都活在悔恨中,我后悔当初独自承受命运没有告诉你,后悔没在灵山跟你走,后悔为了天庭和灵山的利益疏远你。”
“可结果,我以为我能一直陪着你,就算你不爱我了,可到最后,你连记忆都没有了,你不认识我了,那次我奉命给你请帖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可到最后,他连樱桃是什么都忘了。
“你忘记了与应是谁,忘了要和谁看雪,忘了曾和谁许下一个个誓言,忘了曾和谁并肩而立,忘了自己曾深爱过一个人,忘记我们曾在凡间成亲过。所有人都劝我离开你,但我没有,可你知道吗?你烧掉那张帕子的时候,其实我看到了。”
“你了解我的性子,我认准的事绝不回头,那日在昆仑看雪时,我想明白了很多,可真正击垮我的是,你那句回家。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狐狸仙的话是真的,那个与应,其实早就被你杀死了,从里到外,完完整整,不是死在未来的刀下,而是死在过去的遗忘里,死在每一次无声的推拒和漫长的等待里。”
“我们之间,也早就没有我们了。”
哪吒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刻意扭曲的过去,那些因为莲心破碎,情感缺失而造成的巨大空洞和伤害,此刻被与应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方式摊开在他面前。
他金瞳里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钝痛。
是莲心在痛吗?
还是那被拼凑起来的名为哪吒的意志在痛?
他不知道。
“对不起……”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曾经对她做了什么,*不是激烈的伤害,而是无声的凌迟。
与应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哪吒,你只是……没得选。”
被剥离情感,被重塑莲身,被天道束缚……他何尝不是命运的傀儡?
她向前走了一步,无视了手腕上红线的绷紧,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哪吒的额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乾元山的岁月里,当她还是他无忧无虑的小师妹,他还是那个别扭却护短的师兄时,他们之间独有的安慰方式。
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做出这个动作,他们就会原谅彼此。
不,不——不、不不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拜托你,不要再说了……不要说那句话,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哪吒,我原谅你了。”
“认识我之后,你就变得不像你了,不该是这样的。这段感情……把我们两个都改变得太多了,不是么?”
他们不再是乾元山上那对意气风发的师兄妹,不再是凡间庙会上偷偷牵手的小夫妻。他们是伤痕累累的神魔,是被宿命反复揉搓的棋子。
“我们之间有过爱,怨恨,误会,错过,付出太多太多了,那些无法弥补的痛苦,早已结痂,”她的目光飘向那扇散发着微光的门,门外是人间烟火,是生者的世界,“……对不起,哪吒。”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从未出口的话说了出来:“我从前……碍于面子,从未说过喜欢你,但哪吒……”
她收回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望进他那双盛满了恐慌和剧痛的金瞳里。
“你永远是个值得被爱的人。”
“你不要……继续消耗自己追逐我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心疼你,换一个人吧,换一个人喜欢。若是能重来一次的话,或许……”
莲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第一颗落在他的手心里,滚了滚,停住了,第二颗砸在他的膝盖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第三颗、第四颗……
他茫然地接住它们,莲子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可每一颗落下的瞬间,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空荡荡的躯壳里碎裂剥落。
原来,这就是心痛的感觉吗?
很久以前,在凡间的一座小庙里,他见过一个失恋的书生,那书生跪在神像前,哭得撕心裂肺,说自己的心碎了,当时的哪吒嗤之以鼻,心想凡人的心哪有那么脆弱,说碎就碎?
可现在他明白了。
心碎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点一点像莲子从莲蓬上脱落那样,一颗接一颗地掉光。
她刚才说,原谅他了。
她说,他值得被爱。
她说,换一个人喜欢吧。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得他莲心生疼,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愤怒,也不怨恨,只是觉得……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她爱他,她只是太痛苦。
刹那间,系缚二人的赤红丝缕,如断弦烟散,无声消弭于虚空。
无何有之境应声而崩。
周遭浓墨般的黑暗片片剥落,纷纷扬扬,恍若昆仑山巅那场诀别的亘古寒雪,两人身影皆被这苍茫雪色洇染模糊。
而随着幻境倾颓,那些相遇、相知、相许的旧日流光,尽数化作淅沥心雨,点点滴滴敲在灵台,酸软入骨。
她曾无数次于他沉睡时,指尖轻颤,描摹他桀骜的眉峰,她欲抽身离去,他却于梦中呓语,与应,别走…长伴我侧……
自她为他坠下第一滴泪那刻起,她已自折双翼,再无力挣脱这宿命的囚笼。
他们本就殊途,只是她总念着,有人夜半惊魇,畏听檐下雨声,入睡必得紧握她的手……
她转身向光门。
混天绫急卷,却被往生绫横截,红绫灼灼,白练素素,交缠一瞬,倏忽分离。
从此——
红不撞白,生不见死。
哪吒站在原地。
他感到脸颊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抬手触碰,指尖沾到一滴透明的水珠。
这具莲花化身本不该有泪,可此刻,那颗强行拼凑的莲心却疼得像是要裂开,硬生生挤出了这滴违背天理的泪水。
“与应……我流泪了……”
“你能不能不要走?”
这次带着哭腔。
她的脚步,终是为之一顿。
她缓缓回眸。
隔着漫天纷扬,如雪似霰的虚无碎片,望向那个曾睥睨三界的少年战神,此刻,他眼眶赤红如血,一滴清泪悬于下颌,将落未落,映着破碎的光。
她笑了,笑着笑着,她睫羽之上,也凝出一颗晶莹,悬而未决。
“不够啊,哪吒。”
“我要你……为我流尽一生泪。”
那滴泪终于落下,却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晶莹的光,如同最温柔的诅咒,又似最缠绵的印记,径直烙进哪吒的眼底。
他猛然闭上眼,再睁开时,洁净无垢的躯体上,多了一道再也无法消除的痣。
那是她的泪。
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也是最后的惩罚。
恍惚间,光门之外,似有久远而熟稔的呼唤穿透时空:“黎应——”
她想,若时光倒流,定要拥抱那个执拗追逐烈日的小小自己——欲撷骄阳,便须有焚身为烬的觉悟。
与应最后凝望哪吒一眼,转身,一步踏入门外那铺天盖地的炽烈天光之中,形影杳然,再无踪迹。
混天绫颓然落地,往生绫紧随主人而去,却在门槛处微微一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头看一眼那个被留下的红衣少年。
最终,它还是选择了追随,白绫一闪,消失在门外。
光门,訇然闭合。
哪吒站在原地,看着掌心那滴已经干涸的泪痕,无何有之境彻底崩塌,真实的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照亮他脚下的一方地面。
他忽地想起很久以前,在他们都还年少的时候,与应曾说过一句话:“哪吒,你知道吗?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彼时他如何作答?
是了,他嗤之以鼻,意气风发:“废话!小爷生来便不知泪为何物!”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眼泪确实没用。
它挽不回决绝的背影,补不齐碎裂的心魄,填不平命运掘下的万丈鸿沟。
可它偏如天河倒泻,止不住,收不回,仿佛要将那被强行封印千百年的情愫,一次流尽。
一滴,两滴,三滴……
他理解了为何那个自己会终日以泪洗面,若早知重逢的尽头是诀别,倒不如永远做那个没心没肺的莲花童子。
原来,现在就是未来。
哪吒两指并拢点至眉心,一道赤色灵力随之抽出,落地便成了只泪汪汪的自己,他一挥手,那哭包白狐狸便踏入时间缝隙中,寻找破局之法。
而他,得先去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