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子他自有其缘法,他所承之重,与你不同,归处……自然也不同。”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与应心里咯噔一下,毕竟那家伙的存在本身就很麻烦。
“菩萨,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这里,救了那些……嗯,本该在那个扭曲世界里死掉的人或者精怪,会怎么样?会不会产生很大的因果?把这个世界也搞坏了?”她可不想刚逃离一个地狱,又亲手创造另一个。
“不会,想做便去做吧,随心而动,莫问前程。”
“随心而动?那我想去陈塘关看看,看看那个天生异象的家伙现在是不是还那么讨人厌!”
观音的虚影似乎更柔和了些,她并未直接回答与应想去陈塘关的请求,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笑。
“此世不同,机缘亦不同,有些人,或许并非如你所见那般全新,有些记忆,未必不会发芽。”
与应的小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菩萨是说……有人会记得以前的事?谁?”
观音却没有回答,只是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更深了。
“三太子此刻,恐怕正在府中闹得不可开交呢。”
话音落下,观音的虚影渐渐淡去,与应站在原地,小嘴微张,脑子里全是问号。
与应觉得奇怪。
明明才听菩萨讲完话,明明才被母亲抱在怀里哭了一场,可当她再抬头时,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角度已经变了,案几上的墨迹干透了,连母亲眼角的泪痕都似乎淡了许多。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不再是肉乎乎的小拳头,指节分明,带着孩童的纤细,却分明是七八岁女童的手掌了。
“娘?”她试探着开口,声音也褪去了婴儿的稚嫩,清脆许多。
褚云玺正坐在窗边绣花,闻言抬头,笑容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应儿醒了?饿不饿?厨房新蒸了桂花糕,是你最喜欢的。”
与应怔怔地看着她。这感觉太不真实了,仿佛有人在她沉思时,偷偷拨快了时间的发条。
她不过是愣了个神,几年光景便如指间流沙般倏忽而过。
她在这个被众生愿力修正过的黎府,在母亲无微不至的溺爱中,竟已平安长到了这个年纪。
可越是平静,她心底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阿宝。
那个在前世扭曲世界里,命丧敖丙之口的阿宝,她本想着离开观世镜后出去为她复仇,可如今,既然是已经重建的世界,那她是不是还活着?
“娘,我想出去走走。”与应跳下椅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贪玩的孩子。
褚云玺放下绣绷,没有阻拦,只是叮嘱:“好,让春桃跟着你,别跑太远,早点回来。”她唤来一个机灵的小丫鬟。
“不用了娘,就在门口转转,很快回来!”与应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外跑。
就在她的小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褚云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应儿。”
与应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褚云玺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她张开双臂,非常非常用力地抱住了女儿。
“去吧,记得…记得早些回来。”
菩萨说随心而动,可她怕推开门,看到的不是阿宝明媚的笑脸,而是另一场空欢喜,另一段被天道修正后抹去的遗憾。
小院的门扉半掩着,似乎有人刚进去不久。
与应停在门口,小小的手扶在粗糙的木门上,竟有些不敢推开,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用力。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粗布花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抱着一盆洗好的衣物,准备晾晒在院中的竹竿上,小姑娘眉眼弯弯,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晕,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与应,愣了一下。
真的是阿宝!活生生的,健康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阿宝!
“是你啊……”阿宝轻轻开口,声音清脆,她放下木盆,拍了拍沾湿的手,走到门口,仰头看着比她略高一些的与应。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斟酌称呼,笑容有些复杂,“好久不见了……嗯……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她记得!阿宝她…她记得前世!
与应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和紧随其后的尖锐痛楚。
“……叫我与应就好。”
“与应。”阿宝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笑容真实了几分,她上下打量着与应,眼神关切:“你……过得还好吗?”
与此同时,与应也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疼不疼?”
阿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茫然地看着与应,似乎没明白这没头没尾的问题:“什么?”
与应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阿宝那张充满生气的脸,前世那血腥残忍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她上前一步,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阿宝的衣袖:“被……被那妖龙吃掉的时候……你…你疼不疼?”
阿宝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那家伙根本消化不了我!”她骄傲地扬起下巴,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肚子,“我的魂魄一直在他肚子里闹腾,折磨了他千余年呢!我也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好像是三太子把我从那条臭龙的肚子里剖出来的,然后我就被带到了这里。”
与应抓住阿宝的手腕:“哪吒?是他救了你?”
“对啊!”阿宝眨眨眼,“他浑身冒着火,提着枪就冲进龙宫,把那条臭龙钉在柱子上开膛破肚——”
“与应,你怎么哭了?”
与应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滴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胡乱抹了把脸:“那他…他现在在哪里?”
“三太子?”阿宝歪着头,“就在陈塘关的总兵府啊,每天不是练枪就是闹得鸡飞狗跳的,李总兵都快被他气——”
“不!”与应急切地打断她,“我是说…中坛元帅。”
空气突然凝固了。
阿宝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与应…你问的是…那个穿着红袍,会放火的哪吒?”
与应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着阿宝的沉默,喉咙发紧:“他…出事了?”
阿宝抬起头:“那天他把我从龙肚子里救出来后,整个人都在燃烧。我听到他说…说‘这次一定要赶上’。”她咬了咬嘴唇,“然后他就…碎了。”
“碎了?”
“嗯。”阿宝点点头,“像烧尽的香灰一样,风一吹就散了。但在最后…他朝我笑了笑,说‘告诉她,这次我没迟到’。”
往生绫感应到主人心绪翻涌,倏地缠上与应手腕,未等她反应,便化作一道流光卷着她腾空而起。
“阿宝!等我回来——!!”
她最后看到的,是阿宝站在院中仰头望她,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可风声太大,她什么也没听清。
陈塘关的轮廓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与应指挥往生绫降落在城郊一处无人的树林,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裙,这才装作寻常富家小姐的模样进城。
李府门前,守门的小厮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语气还算客气:“小小姐找谁?”
“烦请通传,朝歌城黎府黎应,求见殷夫人。”
殷夫人来得很快,她穿着素雅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见到与应,她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黎小姐?”
与应规规矩矩行礼:“打扰夫人了。我…我想见见三公子。”
殷夫人神色一僵,随即苦笑:“哪吒他…前几日不慎落水,醒来后便…”她欲言又止,最终轻叹,“总之,现在不在府中。”
“他去哪儿了?”与应急道,又立刻意识到失礼,赶紧补充,“我、我有些重要的事…”
“我也不知。”殷夫人摇头,眼中忧虑更深,“那孩子醒来后便神神叨叨,然后就…”她突然顿住,上下打量与应,“黎小姐,你与哪吒…认识?”
与应心跳漏了一拍。
认识?何止认识。
他们曾同门学艺,曾并肩作战,曾相爱相杀,曾…但她只是抿了抿嘴:“只是…*久闻三公子天生异象,想见见。”
殷夫人似乎看穿她的掩饰,却体贴地没有追问:“若他回来,我让他去寻你可好?”
“多谢夫人。”与应行礼告辞,转身时听到殷夫人低声自语:“那孩子醒来后就一直哭。”
与应脚步一顿,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离开。
乾元山。
与应站在金光洞前,恍如隔世,上一次来,还是她偷偷溜回来看望失去记忆的哪吒,那时他正在练枪,眼神空洞,对她这个同门师妹客气疏离。
与应看着太乙真人缓缓摇头,最后只一句:“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小应儿,强求不得。”
强求不得?
与应只觉得一股荒谬的冷意从脚底窜上心头,几乎要将她冻僵,她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金光洞,山风一吹,才发觉脸上冰凉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哪吒总是这样?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像一捧握不住的沙,在她恨他、怨他、想要彻底斩断前尘的时候,他如影随形,用最疯狂的方式纠缠不休。
可当她在这个本该一切安好的世界里,终于愿意承认心底那份空落落的酸涩并非全然的恨意时,他却……碎了,消失了。
她恨他吗?恨的,恨他带来的遗忘,恨那漫长的等待耗尽了她所有热情,恨他一次次将她拖入痛苦的深渊。
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放下了,在那个所谓的正常世界里,阿宝活着,母亲爱她,一切都好。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不见了,为什么这份正常里,独独少了他,心口就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洞。
恨太浅薄,无法承载这份蚀骨的缺失,爱又太痛楚,被过往的绝望浸染得面目全非。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能定义。
不知何时,她的双脚已将她带到了那片熟悉的莲池。池水清冽依旧,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她小小的身形。
她蹲下身,离水边远远的,仿佛那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噬人的怪兽。
池水中的倒影也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然后一颗、两颗……无声地砸落在池边的青草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为什么……”她对着水中的自己低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呢……”
“臭莲藕!”她突然对着池水大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烂莲花!”
池水泛起涟漪,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你凭什么…凭什么总是这样!”她抽噎着,抬手狠狠抹了把眼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以为你是谁啊!”
往生绫感应到主人的情绪波动,轻轻缠上她的手腕,像在安抚,与应一把抓住它,把它当成某个不在场的人一样使劲摇晃。
“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我要把你的花瓣都揪光…把你的莲子全薅下来…让你再也不能开花…”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明明说过…这次不会迟到的…”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来,“骗子…大骗子……”
池水泛起不寻常的波纹,与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尖,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朵小小的莲花正从水里探出来,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绣花鞋。
与应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那朵莲花见她没反应,又往前蹭了蹭,花瓣轻轻擦过她的脚踝,痒痒的。
“走开…”与应抽了抽鼻子,往后缩了缩,“不要你…”
莲花似乎听懂了,委委屈屈地耷拉下花瓣,但就是不肯沉回水里,它固执地浮在水面上,时不时偷偷瞄她一眼。
与应瞪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伸手一把抓住花茎:“都怪你!”
莲花被她拽得东倒西歪,却一点也不挣扎,任由她发泄,与应看着它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又心软了,松开手,眼泪又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