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着的风声不断地在周元窈耳边萦绕着,紧随其后传来的便是爆鸣声,衣衫在风中凌乱,她也分不清脑后的是血还是脑浆。
*
“窈窈?”
“窈窈!”
嗯?
周元窈的耳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却总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昏死过去前一刻,她是听不到说话声的。
那这声音又是从何而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却见眼前的是一片雕花的梁木,边上还系着她少时亲手做的桂花香囊,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将淡淡的花香送入房中。
谷雨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且越来越近。
“小姐?”
一块浸着水的帕子遽然落在她额头上,一股淡淡的花香缓缓充盈鼻腔。
周元窈蓦地脑子一白,她顺着捏着帕子的谷雨那边望去,却见那圆脸丫髻的小姑娘明显稚气未脱,连手指都肉肉的。
“……谷雨?”
可谷雨为何这般稚嫩如孩童?
她侧过头望去,铜镜中映出她那张同样带着稚气的脸,还有发髻上那支她幼时最喜欢戴的珍珠簪子。
周围……挂着披帛的屏风、带着不知名鬼画符的课业书本、散落在书案上的桂花粒……
连湿润的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桂花气味。
一个大胆又荒谬的想法在她心中缓缓升起。
“如今是哪一年?”
“小姐您糊涂了不成?这是天临七年啊……”谷雨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解地回答道。
天临七年……天临七年……
周元窈低低喃喃着这几个字,突然用手捂住眼睛轻笑,酸涩之意便如潮水般涌出来,喉咙中的血腥铁锈味仿佛仍在,她不知笑了多久,恍惚小产后的腹痛也随之而来似的。
须臾后,她才用帕子将泪抹去。
真是苍天有眼。
距芫州事发还有不到半年之期,母亲之事也许还有回转之地。
母亲不必死了。
“母亲呢?”周元窈双手摁住谷雨的肩膀,拼命压下眸中的微红之色。
“夫人……夫人不是在那边侍弄花草吗?”谷雨道。
“窈窈?”
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蓦然听到这声音,周元窈只觉得恍如隔世,她的脊背瞬间僵下来,可却总也不敢转过身去看。
她既怕这不是真的,也怕再面对母亲。
“这是怎么了?”周夫人缓步走到她身旁,捏着帕子拭去周元窈眼角滑下来的泪珠,“多大了?还跟个孩童一般,当心哭得不漂亮了。”
“母亲!”周元窈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抱住周夫人,积压一辈子的委屈仿佛竹筒倒豆子一般根本止不住地涌出来。
周夫人柔柔地轻笑一声,“真是个孩子!”
院里人最近总觉得这小姐变了。
自从那日小姐醒来之后,从前爱笑爱闹的模样竟飞得连影都没有,整个人都稳重了不知多少。
而对于这些,周元窈倒没什么看法。
谷雨进来给她送晚膳时,周元窈正靠在小榻上,用一只手支着脑袋状似思索何事。
当年母亲会被卷进去是去临州探亲,路遇返京的江夫人,二人便被一支叛军盯上,据说是江夫人拼命将母亲送出去求救,可后来母亲跋涉到我军驻扎地时,却根本无人信她。
可怜江夫人沦为人质,前来增援的江家主君为不受掣肘,径直一箭射死江夫人。
江夫人死了,自是无人再信她,通敌叛国之名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扣在她身上。
此事当年也都疑点重重,若非有人背后运作推波助澜,“通敌叛国”之罪名怎会与母亲扯上干系。
当年那些人到底在隐瞒什么?
为母亲安危计,这一次,她必定得查清这一切!
“谷雨,跟母亲说一声,我今晚早些睡下,便不陪她用晚膳了。”
说着,她便起身抚平衣裙上的褶皱,指尖摩挲着衣料上的细密针脚,恍如针尖扎人似的,将一世血泪都凝结在此,她轻出一口气,“备马车,务必别惊动旁人。”
“啊?”谷雨惊讶。
*
京城永德大街有间珍宝铺,虽说是珍宝铺,可也做着当铺的生意。
周元窈扶着帷帽掀开马车车帘,望着那铺子的牌匾,珍宝铺的铜环门钉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檐角悬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她来此处,是为买消息。
那人谨慎地听她低低耳语,随后点点头恭敬地将她请上二楼。
隔着屏风,她将银两放到桌上,“一百两,芫州城。”
不消片刻,下人便带着一封信似的纸张过来,“姑娘,这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难查些,劳烦您后日再来。”
她微微颔首,抬步离开这里。
可刚到正厅,一旁的谷雨却突然问道:“小姐,您这是……”
她刚想说话,可一不留神,却与前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身量颀长,又像是常年习武,硬邦邦地,胳得她有些痛。
“小姐!”谷雨心顿时慌乱起来。
“在下莽撞,实在抱歉,不知姑娘可有伤到哪?一旁便是医馆,不如——”
周元窈的帷帽在碰撞间落到地上,微风吹过,拂过她的脸颊,将发丝吹得在她身侧浮动。
眼前骤然更明亮起来,周元窈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她缓缓抬起眼帘望过去,却见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玄色夹杂着朱色的袍子,很是干脆利落,一双眸子格外清澈透亮。
是秦王世子李建宁。
前世围猎中救过她一命,可今生并无交集,若真的喊出他的身份来,怕才是真的不妙。
“我没事,郎君不必担心。”周元窈轻拍谷雨的手,“走吧。”
“姑娘等等!”李建宁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在她面前站定,“是在下莽撞在先,男子本该有担当,若不让在下补偿一二,只怕我今晚都难以入眠。”
“今日珍宝阁新品一样一份,都买来送予姑娘,可好?”李建宁捏着一条新马鞭,微微作揖躬身。
“宁兄,没成想你跑马跑一半跑了,是来幽会佳人?”店门口倚靠着几个从未见过的男子,“这位是哪家的小娘子?宁兄你可从未说过?”
闻言,李建宁紧紧抿唇,眸色略有不悦,他上前一步挡住那些人,接过店家递过来的首饰匣子,“姑娘收下吧。”
“不必了郎君。”周元窈轻声笑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我要这些个首饰也无用,郎君若真想补偿……倒不如换了银子赈济贫民。”
说完,她便微笑颔首,转身离去。
众人低低议论开来:“这姑娘……怎的有些眼熟?”
李建宁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微蠕动着,“……是她?”
眼尖地发现地上遗落的一方丝帕,他附身欲将那丝帕捡起来,可却与那带着桂花香的指节相撞。
李建宁抬头,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对上。
帕子被周元窈捡起来收到袖中。
她刚想说什么,却突然觉得身侧屏风那边有些凉意。
她顺着屏风缝隙望过去。
却看见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屏风缝隙漏出的月光像一把银刀,恰好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
不知他在那里坐了有多久,眉头微微皱着望着她与身旁的李建宁。
那是……江与安!
周元窈顿时头脑像炸开一般,空白之色迅速晕染开来,她压住僵硬的麻木感,后知后觉袖中的手指已经有开始颤.抖之势。
江与安只疏离地微微向她颔首一礼。
前世身上的痛似乎又在隐隐重现。
“我还有事,不便久留。”
望着周元窈离开的背影,方才那一众公子哥慢慢向着李建宁走过去,“宁兄,你对这姑娘好似有些不一般啊,莫不是她就是你找了多年的……”
听着这话,两道屏风缝隙后面的江与安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玉扳指,抬眸向李建宁望去。
那李建宁脸色已经有些泛红。
*
周夫人不大明白,为何女儿近日有些怪怪的,同她用膳时总魂不守舍,像是心事重重难以排解。
“窈窈?”
周夫人望着女儿紧锁的眉头,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甜羹:“窈窈,王家二郎生得温润如玉,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又饱读诗书,这些郎君当真入不了你的眼?”
周元窈这才回神望向面前书案上摆着的各家公子郎君画像。
她身后新来的小丫鬟噗嗤一声笑出来,“夫人不知,咱们小姐心气儿高,怕是要寻个芝兰玉树般的郎君,才能配得上呢!依奴婢看,恐怕只有那凤章龙姿、掷果盈车的江探花能与之相配了!”
“啪!”的一声,周元窈无意识地将一卷画像推下书案。
众人神色略有疑惑地望向她。
她这才收敛思绪,压下那股异样之感。
周夫人狐疑道:“你这丫头今日怎么了?从前不是最喜欢那江家哥哥吗?”
红花汤的味道恍惚又在喉咙中弥漫起来,腹中骨肉的流失仿佛还是昨日的事。
一睁眼,便又看见江与安那双冰冷无情的瞳眸。
上次珍宝阁里的江与安本就令她心绪纷乱不堪,虽只是稀松平常地疏离行礼,却足以将她的恐惧颤.栗勾出来。
“没事……我、我去看看母亲的药……”
药房里,那梅竹青花药罐静静在桌上放着,已经煎好的药被丫鬟盛到里面,又分成几碗,放到檀木雕花托盘上。
【不应该啊,郎君这样‘爱重’周小姐,怎会将旁人随手扔回药房的玩意儿送给周小姐?还是说,周小姐就这样对一个废物爱不释手、视若珍宝?】
往事历历在目,甚至在相似之事的冲击下显得愈发清晰。
她紧紧攥着裙摆,手不住地发颤。
自始至终,他爱的都是别人。
她一直都像个丑角,何其可笑!
可如今不能叫母亲瞧出端倪来,周元窈暗暗收敛思绪,端着药回房。
只是刚一踏入门槛,却见父亲身边的丫头现在母亲身旁似乎在说着什么。
母亲柳眉微蹙。
她凑近听才知,原是翰林院有位大人突发疾病,便着人紧赶慢赶请了父亲过去,可父亲去得匆忙,自己的药没来得及带。
“找人送去便是。”周夫人道。
“母亲,不如我去送吧?”周元窈突然出声道。
虽然她不想与江与安再扯上干系,可她如今不得不借着此次时机试探江与安是否察觉她的秘密,还有,江与安到底是不是也是重生之人。
另外,前世江与安列出父亲罪状,其中之一便是与翰林院官员来往过密。
我父虽懦弱无能,可却也罪不至死。
况且他出事,受牵连的只会是她和母亲。
*
周元窈提着药箱进入翰林院时,心中升起的念头竟是“避开江与安,千万别碰见。”
她走进后院竹林,用手撑着那翠竹静立许久,才堪堪稳住思绪。
“这可是给江大人的药,可得仔细着点!”几个小厮端着药往远处走去,行色匆匆步伐稳健,倒像是个学过武的。
周元窈心念一动。
学过武的?不对劲,这些人不对劲,那药也不对劲。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