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那小厮便停下步子,默默打量她一瞬后,才恭敬道:“这位小姐可是有何要事?”
周元窈抬步走过去,那散发着热气的黑色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着,难闻的苦涩味顿时充入鼻腔。
是毒药。
可江与安一向谨慎,翰林院的下人他断然不会相信……莫非是江家人?
但她前世在江家多年,也并未见过这几人。
莫非是她不常去的东院那边的人?
是江老太爷的人……还是老夫人的?
可若是江家……又为何给他送毒?
正想着,她只觉得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身后的谷雨低声道:“小姐,还要送药呢……”
那几个小厮见状便颔首离去。
周元窈敛聚思绪,只得先去将药送过去。
夕阳斜斜地透过云层,投下几分泛着红意的碎金,临近晚间,风也有些冷起来,周元窈送药出来时,谷雨正将手上一直拿着的斗篷给周元窈系上。
给那位大人看完病后,周元窈便在身侧以家中有事为由,提醒周桓当尽快离去。
如此一来,想必这“把柄”也自然再不成把柄。
“回去吧,母亲该着急了。”周元窈轻声道。
只是她一出来,便见后院竹林旁静立着个人。
如她料想的一样,那是江与安。
但她却并未料到,此刻的江与安却总觉得有些怪异。
他立在竹林下,广袖轻扬间似揽了半卷星河,眉若远山初霁,斜飞入鬓,一双眼盛着寒潭般的清冽。
可却也令周元窈无端想起他前世的冷冽、无情。
衣衫略有褶皱,细看有些明显,显然是用手使劲抓出来的,前世今生,江与安都不会如此。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在强忍毒发。
但前世那毒来自周氏,且下毒时机并不在此时,莫非是她重生之事已冥冥中将其他事牵连改变?
不无可能,再荒诞如她重生之事都已发生,此事倒也不离奇。
她并未开口言语,只是静静对上江与安的瞳眸。
那双疏离有礼的眸子中虽蕴藏着压抑着的痛色,却并无她前世常见的厌恶与绝情。
她毫不犹豫地颔首行礼,随后转身离开。
他中不中毒、谁下的毒,她不敢管也不想管。
他既然只是前世的江与安,那就与她之后要做的事无干系。
瓜葛她不想再牵扯,不如现今便彻底了断。
望着周元窈离开的背影,江与安方才平淡的瞳眸中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异样的暗光,随之而来的是掩盖不住的憔悴。
身旁的侍书皱着眉道:“郎君,您近日寝不安席、夜不能寐,听闻远山寺的香有奇效,您要不要……”
江与安并未言语,只是望着门口。
那侍书像是明白什么似的:“郎君,那像是周家小姐,就是从前常来府上的那位,您还是这般在意周小姐吗?那为何这些年渐渐不再走动——”
“先回去。”江与安转身走进房内,将书案上摆着的书本全然收好放进书箱中,行动时,他的衣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他似是早已习惯收拾这些书册,收束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去查查那位周小姐近日之事,尽快来报。”江与安将官服的褶皱抚平,轻声道。
他启唇时,声线清润中带着三分脆意,似是檐角风铃轻响,明明清朗疏阔,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软,像是将月光揉碎了掺进言语里,教人听着便无端心安。
回府马车里,周元窈看着面前的小丫头,微微皱眉:“心安?”
那小丫头点点头,笑道:“小姐您不知道,奴婢上次听过那江大人说话,当真是少年儒……”
闻此,周元窈也只能微微摇头。
若她见过青年时偏执阴鸷的江与安,只怕真的要信了她的话。
那小丫头见她兴致不高,便也不再言语。
周元窈难得清静,便靠在马车的内壁上小憩养神。
鼻尖渐渐涌上一缕冷冽的梅香,香如细丝般缠绕得周元窈有些喘不过来气。
彻骨的寒意恍然又要将她吞噬。
“快熄了!”
周元窈没发觉自己的声线都有些颤.抖战栗。
一旁的谷雨有些狐疑地望向她,“……小姐?”
她也很想回答谷雨的话,可那刻意回避的梅香却令她几近窒息,恍惚间她好似又看见江与安眸底盈满愠色与恨意,手扼住她的脖颈,似乎企图将她一掌掐死。
“咳咳——”
“小姐!”谷雨连忙上前替她抚着后背顺气。
不可……这一世,她绝对不可重蹈覆辙!
“谷雨,替我办件事。”周元窈低声道,悄悄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似的东西来,“找个生脸,送去秦王府给宁世子。”
谷雨虽有些不解,却仍然照做。
吩咐完一切,她才又靠回去闭目养神。
芫州一事仅靠她一人之力难以做全,秦世子若够聪明,便明白她信中所言。
她要借秦王府的势。
过几日便是母亲探亲的日子,只要她拦住母亲,便能保住母亲的命。
母亲……
不知不觉间,周元窈紧闭着的眼睛旁流出行清泪。
晚间,秦王府,宁世子书房。
“这信是谁让你送的?”李建宁坐在书房的交椅上,望着侍卫带来的小乞丐,“你仔细描述那人样貌。”
那小乞丐皱眉道:“贵人,那人裹着布巾,我实在看不清……”
“算*了算了,下去吧。”李建宁摆摆手道。
他捏着那信,转过身去望向一旁坐着端详信封的江与安,“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京中墨云斋出的六月玉宣,虽不算名贵,可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找人去墨云斋一查采购录便知。”江与安轻轻放下那信封。
“但这字……”江与安瞥向那笔力遒劲的小字,墨眉微微蹙起,“为何总觉得有些眼熟?”
“无论如何,信中提及芫州城防一事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此事还需查证,待确认此事为真之后,我自会禀报父王。”李建宁道。
……
一番商议过后,下人也送来两份新茶和点心。
李建宁望着江与安的脸,忽而叹气道:“你当真不想成家?”
江与安眸色微顿,并没回答。
见他如此,李建宁抿了一口茶,便将其放在书案上,身侧的书格中放着一幅画,他并未将其展开,只是轻轻抚摸着画轴。
“思危,我找到她了。”李建宁轻笑道。
“是当年宫宴遇见的那女子。”李建宁眸中坠着点点碎光,“这次我查到了,是周家小姐,叫窈窈。”
他想了解她、接近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写字画丹青。
“窈窈”二字令江与安喝茶的手沉顿片刻。
李建宁这才想起周江两家虽是世仇,可周夫人却与江夫人交好,他与那周小姐兴许见过。
“思危,你可知那周小姐可有何喜爱之物?”
江与安沉吟片刻,将茶放下,“不知。”
李建宁听后肉眼可见地泄气起来,却很快又恢复过来,“无妨,我叫母妃替我旁敲侧击问问!”
茶杯上按着江与安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望着描着云纹的茶盏,许久不发一言。
也好,她嫁给建宁也好。
而周元窈这边,周夫人也在陪着她相看各家郎君公子。
“母亲……”
周夫人又拿起一张画像,“这郑家三郎……”
“窈窈。”周夫人看出她的不情愿,只温柔握住她的手,“你若不想,那便再缓两年,娘只想你安乐便好。”
“母亲……”周元窈垂下眼帘,低低道。
若成亲能令母亲心安的话,除却江与安,她嫁谁不是嫁,嫁谁也是好的。
用过晚膳,周元窈便回到自己的房中。
“小姐,珍宝铺那边来消息了。”
“带上两个侍卫,我悄悄出去一趟。”
京城金吾不禁,早有夜间坊市,只是世家贵女大多不会晚间出门,除却七夕乞巧上元这类大日子。
但周元窈如今也顾不得那些规矩了。
她踏进珍宝铺,那掌柜便连忙迎上来。
“您要的东西已经备好。”那掌柜悄悄塞给她一个小纸条,“您二楼请。”
周元窈微微颔首,跟着他上楼。
上楼拿首饰不过是个幌子,掌柜给她的纸条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达成目的后,她便要带着东西离去。
只是刚一踏出内门,便又碰上此生她都不想碰上的人。
周云舒趾高气昂地指着几套头面,“就这种货色你们也敢卖?”
“这不是姐姐吗?”周云舒直接将她的身份挑明,“也是,也就姐姐喜爱这种过时货色了。”
那掌柜又拿出一套环珮来,“周小姐不妨看看这套,质地温润、做工细致,是小店镇店之宝,乃陈文大师遗作之一,另一套如今在贵妃娘娘手中,贵人们很是青睐。”
周云舒点点头,伸手便要去摸,“这才像话。”
“姐姐莫不是也想要?那可真恕妹妹无礼了,以姐姐的月俸怕是一辈子都买不起,穷鬼就是——”
面对周云舒的面容,周元窈却是未有丝毫愠怒,“妹妹说得是。”
言罢,周元窈便拿出一袋银两扔到掌柜书案上,“这样好的东西,姐姐买给你如何?”
她拿起那环珮递到周云舒面前,“妹妹?”
周云舒轻哼一声,才伸出手去拿。
可她刚要碰到,周元窈却直接收回,径直将那环珮塞到一旁刚进来的少年手中,“只是我突然觉得这环珮,妹妹有些配不上,还是送予旁人吧,妹妹你说呢?”
“你……你!我饶不了你!”周云舒说着便气鼓鼓地离开。
谷雨看得大快人心,笑得有些收不住。
“好了谷雨别笑了,回府吧。”周元窈道。
“等等周小姐!”
身后传来少年熟悉的声线,周元窈这才狐疑转身,“郎君是……上次的那位小公子?”
李建宁点点头。
没想到她还记得他!
“姑娘,上次一别……”李建宁脸色泛着微红之色,方才还有些懵然,待反应过来便是满心欢喜。
“这环珮是……”
“既给了郎君,便是郎君的东西了。”周元窈轻笑颔首,“我还有事,先行离去,郎君自便。”
可她突然觉得身后像是有道目光在看她,似乎想强行打断她二人交谈似的,令人很是不舒服。
她骤然回头却见珍宝铺外走出来一人。
那人背负月光向她走过来,身形不似李建宁那般有力,更多的是少年温雅。
靠近时,她才闻见那一如往常的梅香。
她心底咯噔一声。
江与安颔首道:“家母时常提及周小姐,若周小姐得空,不妨过府一叙。”
一旁的李建宁捏着环珮,也抬步上前来。
可周元窈不想再与他打交道,“小女告退。”
“夫人。”身后突然传来江与安的一句轻语。
周元窈脚步瞬间顿住。
夜风穿窗过廊吹起她垂下来的发丝,将她的发吹得有些凌乱,微凉之意渐渐从脚下缓缓升至全身。
……夫人?
周元窈一回头,便正正撞入江与安的瞳眸之中。
那双平淡如水的眸子里叫人看不出一丝波澜。
可周元窈心中却早已被激起海浪。
为何他会叫她夫人?莫非他也是重活一世之人?
良久,江与安才朝着她微微颔首见礼,“晚间风冷,周夫人体弱,家母心中记挂,还请周小姐早些回去看顾。”
听这话,暗暗心惊的周元窈才将那惊诧压下去,“……多谢。”
她连忙带着谷雨出去,回到府里,她才将心稍稍安放下来一些。
方才当真凶险,若真的稍有不慎露出纰漏,只怕此事难以善了。
晚间,她躲进寝房悄悄展开今日拿到的纸条,心中大致对芫州世家盘根错枝的势力有了几分考量。
照此看来,芫州土地肥沃适宜耕种,以米粮闻名,城中米粮行商不少,养出不少一方富贾。
其中尤以石家为最,石氏主君与芫州吴氏、朱氏和许氏交好,四.大家族世代联姻通婚,也就很快形成了这张芫州势力网。
就连官府,也有石家的人。
而当年之事牵扯甚多,她总觉得与这些大人物有些干系。
无论有无,她如今都只得一一查起,将后路紧紧抓在自己手中。
看完这些后,她便将纸条收起,扔进烛台上烧尽。
望着火苗舔舐宣纸上的每一个字,周元窈的眸底映照着跳动的火苗,令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翌日,朝堂之上算是炸了锅。
秦王世子李建宁上书言芫州茶马边市一事恐有纰漏,一时令朝臣震惊。
这茶马边市是芫州与西夷各族各部落互通贸易的通路,早在前朝元年便已建成,借此,芫州地位一跃而上。
但也有不少老狐狸嗅到其中纰漏之处。
西夷各族各部落多落后不开化,可胜在蛮勇,草长羊肥倒也好说,可一到冬日,那边可什么都是捉襟见肘,他们整日望着大梁安居乐业,难道真的不眼红?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那报信的芫州小吏言,已有百姓送粮路上遭西夷小族偷袭,他们早已上报,却多日不得回复,九死一生才到京城找到微臣。”李建宁跪地道。
“臣请陛下彻查!”
众臣心中一咯噔,这秦王世子明面着在说芫州互市一事凶险,又借着小吏一事大做文章,可这话落在多疑的老皇帝耳中,还不知会是如何。
“宁世子此言差矣,您的意思莫非是西夷部落那种不开化的蛮族能犯我大梁?”
“陛下,臣正有一本弹劾宁世子……”
“陛下臣亦有——”
“够了!”
身着黄缎彩绣金龙袷袍的老皇帝怒喝一声,顿时下面鸦雀无声。
随后,他深深叹了口气,眼尾皱纹随着眯眼的动作松弛又紧绷,精明如鹰隼的眼睛紧紧锁着下面站着的诸位朝臣。
芫州不过小打小闹,终究不足为虑。
他想知晓的是为何芫州小吏上报的消息他到如今都丝毫不知。
下面大臣噤若寒蝉。
是京中“大人物”蒙蔽圣听,还是家贼难防?
“李建宁危言耸听,办事不力,即刻起押入天牢,此事不准再议,退朝!”
李建宁猛然抬头:“陛下!”
秦王世子被关押大狱一事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府上小丫鬟说与周元窈听时,她也有些微微的错愕,“……你说什么?”
一旁的谷雨听后皱了皱眉道:“这宁世子莫不是傻?就这样直言进谏……”
烹茶的手没有停顿,周元窈又将烹好的茶水倒到茶杯中,淡淡道:“他可不傻,朝臣弹劾只怕也是他们谋划的其中一环。”
“他们?”谷雨疑惑道。
不知为何,周元窈眼前闪过江与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可却很快被她抹去,“无事。”
“小厨房那里有些我做的桂花糕,你等下再拿着别的糕点送到大狱,托人打点一二。”周元窈叮嘱谷雨道。
“小姐,这宁世子……您?”谷雨两只手的指尖轻轻一碰,随后笑着状似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周元窈。
“你想什么呢,宁世子帮过我,知恩图报而已。”周元窈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就塞到谷雨嘴里,“好了,快去吧!”
*
李建宁在大狱待了一日,倒也饿不死他,但这大狱的饭菜着实难以下咽。
不过幸亏有人打点送来不少糕点小菜,卖相精致秀气,色香味俱全,属实是精品。
母妃果真还是疼他的。
吃完后,他直接便躺在茅草垫着的床板上,望着昏暗的脱落墙皮的黑墙,心中不禁开思索外面的情形。
不知思危那边如何了。
而江府书房中,江与安的确正听着手下人报信。
“如此办吧,此事事关重大,告诉底下人切不可懈怠。”江与安听完手下人汇报,将手中的书卷收起来,“对了,找几个人打点大狱官吏,给他送些吃食过去。”
那属下道:“郎君,已经有人先行打点过了。”
“……嗯?”
“说来我们兄弟几个也奇怪得很,这周家小姐何时与宁世子情谊这般深厚了,那食盒足足有四层,沉得很。”属下如实相告。
从手下口中听到那几个字,江与安先是一怔,随后便是瞬间的沉默,再望过去时,只见郎君神色晦暗不明。
“也好,叫人继续盯着吧。”
此事便如此放置了三日。
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以宁世子一腔孤勇进谏为终点。
但变故还是来了。
第三日,戌时二刻,皇宫御书房。
老皇帝捏着奏折,只扫了一眼,便径直扔到一旁的木篓中,与之一同遭遇的,尽是同样的奏折。
“啪!”的一声响,最后一封奏折被老皇帝直接撇下书案,奏折上“参”“弹劾”等字眼分外显眼。
联合上书弹劾?
这些朝臣想做什么?大梁如今还不能姓李了不成?那李建宁再不济也是皇亲贵胄,哪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他们今日敢逼着皇帝杀了自己皇孙,明日就敢谋朝篡位!
反了,真是岂有此理!
建宁直言进谏,也算勇气可嘉,老皇帝眯了眯眼睛,此刻倒真的对李建宁生出几分怜悯之心来。
“拟旨,彻查芫州一事,火速召集三司会审,另,秦王世子直言进谏勇气可嘉,即刻释放,赐白银五百两,以示嘉奖。”
不到半日,秦王世子被释放回府一事便再次在京中传开,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京中那位陛下心中所想。
李建宁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前去王妃院里看望母妃。
秦王妃担惊受怕多日,见到儿子终于出来也是喜极而泣,如今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
“儿子不孝,让母妃担心了。”李建宁下跪道,“不过母妃放宽心,皇爷爷已经宽恕儿臣了。”
“你这混小子,快吓死母妃了!”
“多亏母妃送来的糕点,儿子在狱中倒也没那么狼狈,您看,手臂还多二两肉呢。”李建宁拍了拍手臂道。
秦王妃擦眼泪的手一顿,帕子遽然被移下来,“母妃送的并非糕点啊,都是些小菜之类,你最爱吃的。”
这话顿时令李建宁心中生出疑窦:“不是母妃?”
那到底是谁送的?
“无妨,我让手下查查就好。”李建宁向外边招招手,“你去,尽快查出来!”
秦王妃眼眶都是红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李建宁心中有愧,连忙上前去,“母妃……”
“锵——”
过去时,袖间一直小心护着的东西一时不慎抖落出来,环珮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这是……”秦王妃拿起那环珮仔细端详,“这么精致的物件,你是断然不会自己买的,实话实说。”
秦王妃一再逼问,李建宁被逼得微微低头,唇.瓣紧紧抿着,脸颊浮上几分薄粉。
“宁儿?”秦王妃试探着问,“莫非……你是看上了哪家小姐?”
李建宁没有回答,可看他的模样,秦王妃也是信了七八分。
“哪家?”
“周家的小姐,周元窈。”李建宁道。
秦王妃轻笑一声,“她啊,母妃知晓,温柔知礼,人也生得端美,是个不错的姑娘。”
难得见儿子有了思慕的姑娘,秦王妃高兴得险些昏了头,连忙从一旁的首饰匣子里拿出一对镯子塞到李建宁手中,“你这小子定然不知该给姑娘送礼,小姑娘都喜爱这个,你备着,日后送给她。”
李建宁浅笑一声,望向远处窗外,“备好了。”
准备很多年了。
窗外的玉兰树被微风吹得簌簌发响,香风穿庭,裹挟着落叶在空中不断纠缠飞舞。
一只素手伸出轩窗,将外面风中飘舞着的落叶截下来握在手中,周元窈转身将那落叶收到书案上的小匣子中,“放出来了?”
前来报信的谷雨点点头,“一个时辰前的消息,听闻是圣上下的旨。”
周元窈轻笑一声,“那就好。”
“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门外传来周夫人的询问声,谷雨连忙站到周元窈身侧去。
“没事,不过是与谷雨说笑罢了。”
周夫人却并不是很信,“真的?”
谷雨心直口快道:“小姐是——”
“嗯?”周夫人看向谷雨,“你继续说。”
“是……”谷雨讪讪一笑,“是宁世子的事……”
“哦?莫非是送环珮的那位宁世子?”周夫人笑问道。
“母亲怎么知道?”周元窈错愕地脱口而出。
“母亲什么不知道?”周夫人拉着她坐下,“宁世子自然不错,只是……门第有些太高了,母亲怕你嫁过去受委屈。”
周元窈说:“女儿明白,门当户对,才是正理。”
她的神色有些黯淡。
是啊,前世若非高嫁江府,她也不会……
可见选对郎君、门当户对有多重要。
“那便您说过的郑家公子吧,若成良缘,此生定不相负。”周元窈握住周夫人的手,“到时候,您来与我们同住吧。”
周夫人怔愣一瞬,远离轻笑一声:“好,窈窈当真是长大了。”
“你这皮猴子当年可是没少做坏事,若非你那江家哥哥一直拽着你的诗文,只怕你真成了那脱缰野马了,那母亲可都记着呢,嫁人后,可不能再那样了。”
周夫人说着说着也有些疑惑,“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孩子从前不是最喜欢与安吗?如今这是?”
“母亲。”周元窈苦笑一声,很快把眸中闪烁着的光点隐匿起来,笑道,“我长大了。”
周夫人点点头,“也是,你们都长大了。”
“如今你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那与安也高中探花,成了翩翩君子,人虽清冷些却温和有礼,不为世仇所缚,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周夫人道。
可周元窈面上温笑,心中却并不十分赞同母亲的说法。
江与安此人城府极深,若非她与其多年夫妻朝夕相伴,恐怕还不知他武艺高超。
但他身上的毒……
周元窈眉头紧锁,无论如何,她周家不能再背锅了,受牵连的只会是她和母亲。
她必须尽快查出这毒的来源,将一切威胁母亲生命之物都斩草除根。
之后几日,朝堂坊间又恢复了风平浪静之态。
周元窈刚走出珍宝铺,悄悄将新买到的消息塞进袖中,不禁长出一口气,“回去吧,谷雨。”
谷雨见她神色有异,有些疑惑,“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无事,请人做了个局而已。”周元窈望向对面的胭脂铺,“母亲不是说要些神仙玉女粉吗?去那边看看吧。”
正当谷雨摸不着头脑时,走进店铺却正碰见周云舒。
瞬间她便明白过来两三分。
只怕是小姐要跟七小姐算账了。
“你怎么也来了?”周云舒看到她不禁眉头紧锁,“晦气!”
但周元窈却不恼,只是拿起一盒胭脂轻嗅,又放下,“同为周家女儿,我晦气,那妹妹你又是什么晦气东西?”
周云舒怒道:“你说什么呢!”
二人之间的火药味迅速弥漫开来,周围选胭脂的姑娘郎君皆悄悄注视着这边。
“那两位说什么呢?”
“听说是周家的两位小姐……在这吵……这成何体统?”
“不过我听说……那鹅黄衣衫的七小姐……肆意打骂凌.辱下人,丫鬟被打得奄奄一息,最后又发卖了,真是想不到小小年纪如此恶毒!”
周云舒怒道:“你们胡说!闭嘴!”
周元窈捏着帕子点了点眼角,忙上前护住周云舒,似乎有什么难言之事,“妹妹快别说了,回去吧!”
随后转身向众行礼,泪珠顿时从眼眶里流下来,眼眶泛着微红,倒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意,“诸位不要相信谣言,我妹妹她……她还小,很多事都并非故意为之,还请各位——”
“贱.人!你说什么呢!你装楚楚可怜给谁看?惺惺作态!”周云舒气得便要向周元窈冲过去打一巴掌。
谷雨连忙会意,扶住周元窈道:“七小姐您怎么能打我们小姐呢?她身子弱,此番若不是为您所做之事遮掩,又怎会过来?”
“你、你们——”
“这七小姐怎么还口出恶言,那是她姐姐啊!”
“莫非那事是真的?”
“我看就是!”
时机差不多,周元窈索性直接一晕,立刻有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来。
“妹妹,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看我。”
随后她便被谷雨扶上马车。
马车缓缓动起来,周元窈的柔弱之态也瞬间褪.去。
她拿出袖中的纸条,细细看着芫州城地图。
她记得,当年叛乱之人中有个小将与外敌里应外合,才惹出后来那般祸事,但她对芫州之事知之甚少,那副将名讳身世一概不知。
只依稀记得身旁人闲谈时说过,那人似乎姓吴。
不管如何,她都需得将此人提前揪出来。
但刚刚思索完,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嗯?”周元窈掀开车帘,“怎么了?”
马车车夫下来苦着脸道:“小姐,马车坏了,这离府上还远,这可如何是好?”
“再套辆马车呢?”周元窈问。
“能是能,就是有些远。”
“周小姐!”
这一声清朗的喊声瞬间将周元窈的注意吸引过去,她循声望去,却见李建宁跳下马车向她跑来,“可是遇到了何事?”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作揖行礼。
周元窈还礼后,才不好意思地轻笑着:“是马车半路坏了,这才……”
“索性我也无事,周小姐不如用我的马车吧,这天色也渐渐晚了,如此也妥帖些。”李建宁道。
没等她回答,李建宁又眼尖地发觉她身形有些微微发.抖,“晚间风冷,我正好带了个手炉,也送予小姐吧。”
“这……”周元窈有些手足无措,“不如郎君还是收些银两吧,或是我让人送去府上?”
李建宁摇摇头,“不必,送予小姐就是小姐的。”
“那好吧,便多谢郎君了,还不知郎君大名,我好日后登门致谢。”周元窈道。
听这话,李建宁这才一拍脑袋,恨自己怎么一直都忘告知自己身份,“李建宁!在下李建宁。”
“李是皇族之姓,郎君你……”周元窈道。
“小姐莫要害怕我,在下虽为皇室,却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况且,先前几次相遇,姑娘还送我环珮,此番也算回礼了。”李建宁道。
“那就谢过殿下了。”周元窈行礼道。
李建宁将手炉递过去,“我能……叫你窈窈吗?”
这话令周元窈有些愕然,“?”
“恕我唐突,只是不知完小姐还记不记得孝靖十五年六月初九宫宴,永安宫偏殿后。”
起初周元窈并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此番提及倒勾起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是她幼时随母入宫赴宴,茶水不慎洒落衣衫,只能下去更衣,出来时误入一处偏殿,听到有人练剑便驻足望去。
月色下,偏殿后有小小少年抱着剑坐在廊下,似乎不想再练剑。
“你怎么在这里呀?”周元窈问道。
那小少年抬头,“你是今日赴宴的贵女吗?”
随后神色又缓缓落寞下来,“你应当也不懂的……父王母妃不许我练剑,说什么参军凶险,可我……”
“那你想去吗?”周元窈问。
“自然想!我很早之前便想参军入伍,做大将军!”小少年说起这话时,眸中似乎盛满了夜幕中的星星。
“他人的话于你又有何干?我看书上说,想做何事就该去做,不然以后后悔了该当如何?”小周元窈又道。
“就像我前几日想给我养的小兔子刻一副长命锁,可却生病了没法刻,后来……小兔子死了,我很后悔……”
小少年递过来一张帕子,“那你擦擦吧,你若喜欢,我给你买好几只兔子。”
“真的?”
当年场景仿佛犹在眼前,原本周元窈不明白他是何意,可将一切用丝线穿起来,似乎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是你?”周元窈轻笑一声,“如今看来,你的武艺应当已经不浅,真好。”
望着周元窈对李建宁轻笑,不远处站在李建宁侍从身前的男子眸色似乎流转着暗光。
那侍从看了一眼他,“江大人,世子这边怕是一时半会说不完,您若有急事,交代我们也是一样的。”
闻悉,江与安只是缓缓神色渐暗,“不必。”
片刻后,李建宁才与周元窈说完话,扶着她上马车,期间周元窈不慎踩到裙摆差点磕到,幸而李建宁眼疾手快扶住她。
情急之下,李建宁握住周元窈的手,惊愕间,周元窈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摇晃着,那双带着愕然的杏眸猝然对上李建宁的眼睛。
指节仿佛发烫,将每一寸肌肤都点燃灼烧。
但又好似有清泉缓缓流淌而过,抚平心底每一寸伤痕。
李建宁慌乱之中很快反应过来放开手,“……在下唐突。”
*
江与安一直默默注视着,等李建宁回来时,王府新套过来的马车也到了。
“思危?你怎么这时候过来找我?”李建宁容色瞬间严肃下来,“莫非是芫州一事?”
“嗯。”江与安微微颔首。
“线人来报,芫州势力分四个,以石氏为首,其下势力我们大概摸了个清楚,那密信所言不假,四方势力早已渗透入官府,且也与匪徒勾结,芫州乃米粮重地,万一真的叛乱……”江与安越说神色越沉。
一旁的李建宁亦是面色沉重,他接过话头,继续道:“万一叛乱,各州危矣。”
……
直到月光渐渐照进马车里,他们才将正事说完。
“不说这些了,我近日得了块玉,思危你教我雕刻可好?”李建宁突然问道。
“你素来不喜金玉,为何……”
“我想亲手雕刻一支梅花簪子给她,借此问问她的意思……若是她也愿,我便去求皇爷爷赐婚。”李建宁道。
话音刚落,江与安沉默一瞬,便道:“梅花不行。”
“为何?”李建宁一怔。
“她不会喜欢的。”江与安道。
“为何?”
他这话虽没头没脑的,可李建宁觉得,江与安母亲与周夫人交好,兴许周夫人说过周小姐不喜欢梅花呢?
他刚想应承,却见江与安收起书卷和信纸,淡淡道:“只是猜测。”
“殿下救命!我家小姐遇到刺客!就在不远处,还请殿下救命!”
马车外传来丫鬟的叫喊声,李建宁的心瞬间便被打乱,“什么?”
李建宁赶到那小巷子时,周元窈正紧紧握着匕首往后退,手上几乎都是血迹。
江与安皱眉道:“即刻派人请救兵!”
“窈窈!”李建宁顾不得其他,急忙拔剑冲上去。
瞬间刀兵相接,李建宁将周元窈死死护在身后,顾不得身上旧伤发作,径直冲上去直取要害。
火光四溅,锵锵的兵器碰撞声勾起周元窈心中最深的恐惧,一时竟有些魇住了。
江与安抽出身上软剑冲出去,李建宁旧伤又雪上加霜,鲜血不住地往外流,周元窈连忙扶住他。
周元窈艰难地扶着李建宁往远处走去,江与安瞥见时神色微动,却很快恢复一派冷意,杀意瞬间涌上瞳眸之间。
夜色如墨,刺客们的刀刃泛着幽蓝寒光,显然淬了毒。
江与安手腕轻抖,软剑如灵蛇般缠住一名刺客的脖颈,借力旋身而起,剑锋划过三人面门,带起一串血珠。
他落地时足尖点在墙檐,白衣翻飞间竟无一丝凌乱,全然不似身处修罗场。
他突然剑刺反方向,一名蒙着黑巾的刺客从阴影中跌落,竟是个混在人群中的眼线。
周元窈心头剧震,这才惊觉江与安早已洞悉刺客埋伏,方才的“仓促救援”不过是诱敌之策。
“带他走!”江与安头也不回,手中剑锋在月光下划出森然弧线。
剩下的刺客们似被震慑,竟无人敢率先上前。
他转身看向周元窈,眸光深邃如寒潭,“三息之内,若还在此处,我便不管了。”
这话让周元窈心头一颤。
他昔日那双平淡如水的眸子,如今燃烧着近乎偏执的杀意,这绝不是这一世该有的江与安。
这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分明是前世青年时期的江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