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窈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我能落下什么?江大人这话是何意?”
“此次刺客是冲着一件事来的,周小姐可知道?”江与安向她走过去,擦肩而过时,他压低声音又道,“芫州密信所言不假,之后秦王府会着手此事,若不想被牵扯而死,之后,便别踏入秦王府一步。”
“还有,建宁不是你谋夺某事的工具,请周小姐想清楚些。”
周元窈一惊。
他竟这么快就将她查了出来。
他指尖划过她方才扶过的门框,似在嫌恶触碰过她的痕迹,“你最好想明白,以周家如今的处境,能与谁共沉.沦。”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李建宁唤她的声音。
江与安的神色瞬间恢复温润,垂眸整理袖口褶皱,仿佛方才的锋芒毕露只是她的错觉。
周元窈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原来有些仇恨,即便重生十次,也依然会在重逢时,将心脏碾成齑粉。
“多谢周小姐。”江与安道。
周元窈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悲恸,唇齿紧紧咬着,硬是不肯露出一点不对的声音,“也多谢江大人。”
随即转身离去。
自那日之后,周元窈回府便总是夜不安寝,谷雨好几次起夜都能看见她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有时甚至坐到窗前,望着无边无际的夜幕出神。
多少次,她想欺骗自己,言前世的一切都没发生过,那些切肤之痛都是一场梦,可每次这样想,脑中的痛意却又浓烈起来。
原来她忘不掉。
“小姐?”谷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周元窈的思绪瞬间拉回来。
原来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嗯?”
谷雨从袖中拿出一张信封似的物件递过去,“是今晨秦王府的下人送过来的帖子,说是过几日王妃寿宴,请您和夫人过去赴宴。”
“秦王府?”周元窈问。
“是啊,可是哪里有不妥?”谷雨点点头道。
这秦王乃当今圣上亲弟弟,王妃更是出身钟氏大族,位高权重、贵不可言,秦王府把帖子递过来,她便不能推拒。
一来,驳这样一个德高望重且颇有权势的王府并无好处,二来,若能把握好这次机会,兴许秦王府能在她之后的谋划中助她一臂之力。
“好。”
寿宴当日,周元窈母女早早地便起来梳妆打扮,周夫人一过来,便见周元窈刚刚梳好妆,正在挑选披帛。
她今日的妆容不算明艳,倒是温婉精致,谷雨是个梳头的好手,一手垂鬓分肖髻梳得很是灵动。
发上戴着一根通透的碧玉簪,不算长的珠玉流苏在发间轻轻摆动,将另外一边的烧蓝金玉发钗和诸多珍珠辑珠花显得不那么繁复。
为配着她今日穿的天水碧衣衫,周夫人替她选了条退红色宝相花团花披帛。
分明没有多做打扮,却仍是分外温婉动人。
周元窈母女二人到的时候,王府后花园里早已站满了世家夫人贵女。
但周元窈从前不曾赴过多少宴,京城贵女对她也没多大印象。
但她一来,便私下里在这些贵女中掀起一阵谈论。
“这是哪里小姐……我怎从未见过?”
“貌美倒是貌美,模样是我生平仅见,但今日这般场合,她穿得如此寒酸……”
周元窈不想搭理这些言语,她来此处也不是为了她们。
她想上前带着母亲坐在亭子里,只是刚想过去,身后却传来一阵嚣张的女声。
“姐姐这样心急,连妹妹都丢下了,不果然贱.人就是贱.人,连周家脸面都不顾了!”周云舒身着华服从她身后走过来。
“王妃请帖并未请你,你怎会跟来?”周元窈皱眉,“你这是将周家置于何地?”
岂料周云舒轻笑一声,又道:“你少时胸无点墨病秧子,连诗经都默不出来,早成府中笑柄,王妃天潢贵胄,若被姐姐脏了眼,那又让世人如何看我周家?”
其实周元窈很是不明白,周云舒这样又蠢又坏之人是如何得到周家上下交口称赞的。
周围贵女哗然,交头接耳声如蚊蝇,落在周元窈身上的目光逐渐开始变了味。
“翰林院江大人到!”门口小厮高声呼喊,将这局面瞬间打破。
周元窈望过去时,江与安正带着侍书往王府书房那边走去。
女眷这边他不便久留,只是没想到刚到便碰上这样一出大戏。
“是哪位江大人?”
“你糊涂了!是翰林院那位探花郎啊!才学横溢又丰神俊朗,如今一见真的……”
江与安望向这边,察觉众人望向他,也只是微微作揖行礼,随后便又抬步离开。
“周家六小姐的诗书乃女师还有我母亲与在下所授,七小姐是信不过女师,还是信不过在下?”
他扔下这样一句话便径直离开,这一番话却砸得周元窈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何江与安会帮她说话?
不过眼下先解决周云舒这个大麻烦才是正理。
“七妹妹记性真好。”她抬眼时眸光冷冽,“可惜记性好的人,总该尝尝脸疼的滋味。”
“啪!”耳光声惊飞枝头雀鸟,周云舒的金镶玉耳坠被扇得飞落草丛,露出半边红肿的脸颊。
“第一巴掌,替母亲教训你口出恶言,不敬主母长姐。”
“第二巴掌,罚你惊扰寿宴,不尊皇室,失礼狂妄,至于第三巴掌……”
她忽然凑近对方耳畔,声线轻得像风吹玉兰花:“等你在祠堂跪够三日,再告诉你。”
周云舒捂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你!”
“来人,将她押送回府,听候祖父发落!”周元窈喊道。
周家下人连忙上前将不服气的周云舒捂住嘴拖走,临走前,周云舒的污言秽语仍在众人耳畔萦绕。
王府的管家已经闻声过来,却见周元窈正揉着发疼的手腕,见他过来,周元窈敛神躬身行礼道:
“扰乱王妃寿宴实是周家之错,厚礼备上,元窈与母亲这便离去,还请大人替我向王妃告罪,元窈拜谢大恩。”
说着,她便扶着周夫人转身向门口那边走去。
不远处亭子里,王妃端坐上座,望着闹剧却并未出言,只是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请辞。
一旁的李建宁见母妃这样竟真的放周元窈离去,顿时有些慌乱,“母妃,您就这样让窈……让周小姐走了?”
秦王妃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眼见着周元窈要踏出门槛,李建宁心急如焚,顾不其他,顿时一个健步冲上去,“等等!”
众贵女闻声回头,只见李建宁身着一袭英气逼人的藏蓝葫芦云纹圆领袍,箭袖显得他更为干净利落,飞奔起来衣袍翻飞,倒像是在马上翻滚一般好看。
李建宁声线有些发颤,“别走!”
听到声音,周元窈缓缓回头,却正撞入李建宁那双清澈的瞳眸中,“是我!李建宁!是我央求母妃请你来的!”
“所以……”李建宁又向她走进一步,“今日,你能不能不走?就当是为了我?”
他跑得急,脸颊染着一层微红的云雾,这样的情态出现在他这样一个人高马大的少年脸上,一时竟真有些奇怪。
听他这样说,周围的夫人贵女霎时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只怕是这宁世子喜欢人家姑娘,却不敢说出来,便只能以王妃的名义将人家请过来。
只是这周家小姐是什么好命?竟被世子看上了?
周夫人立刻嗅出几分不寻常来,她望向身旁的周元窈,“窈窈,你何时与这宁世子……”
“姐姐别走好不好?小婳要姐姐陪我玩!”婳郡主不知从哪跑出来抱住她的腿,扯着她的衣袖不让她走。
周元窈低头望向小婳,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却是让她移不开眼。
“好,我不走。”
众贵女见这场景便更是对周元窈好奇。
秦王府的小郡主那是什么人物?王爷王妃的掌上明珠,轻易不喜旁人,这周家小姐到底是什么神仙,竟让郡主都对她如此垂青?
宴席很快开始,周元窈的席位被安排在很后面,但因着郡主的缘故,王妃便将她提到了下首的位置。
席间,舞女舞动着水袖,在众人面前翩翩起舞,钟磬丝竹格外悦耳,配着舞女的动作,令人格外惬意。
只是周元窈有时抬头去看歌舞时,总会撞入对面李建宁的眼神中。
那眼神真挚、热烈,眸中像是有希冀,又有小心翼翼。
她怎会看不明白那是何意。
只是……她已经历过一场失败透顶的婚事。
她有些不敢再踏出一步。
先前答应过母亲嫁人不过是安母亲的心,就是真的嫁人,她也不会再把心交出去。
但眼前的李建宁不一样,他就像过往的她一般,对心中那个人恋恋不忘。
她的心绪有些杂乱起来,一时不知该当如何回应李建宁,便只好借着看歌舞移开视线。
小婳还被她抱在怀中,小孩子骨头格外软些,周元窈两辈子没抱过这样小的孩子,方才抱的时候险些没抱稳。
她的小手白白胖胖的,像截饱满又嫩藕段。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么?
她望着小婳的脸不禁有些出神,忽而想起自己的那个孩子,若那个孩子能够得以长大,不知又会是何等模样。
她怜爱的眼神落在小婳眼里,却有些奇怪,“嫂嫂是想哭吗?”
“没有。”周元窈把眸中的泪光隐匿起来,方才回神她叫的是什么,连忙低头语重心长地嘱咐,“嫂嫂二字可不能随便叫,小婳明白吗?”
她怕抱小婳的姿势不舒服,又稍稍调整抱姿。
她身旁的周夫人见她动作,有些疑惑道:“窈窈,你何时学会的抱孩童手法?这样精准?”
母亲的一番话瞬间让她的手滞住,“方才……那位郡主的嬷嬷教的,我不过按葫芦画瓢罢了。”
听她这般说,周夫人迟疑着点头。
李建宁还在那边望着自己。
周元窈一时不知该当如何,心中纷乱千回百转想了很多,却又被她一一否定。
小婳在她怀里渐渐不再说话,怀里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一旁的嬷嬷见状低声道:“小姐,郡主也该去睡了。”
周元窈立刻会意,轻轻把孩子交给嬷嬷。
望着嬷嬷离开的背影,周元窈看了好一会才坐回来。
杯中的酒被她一饮而尽,周夫人柳眉微蹙,“窈窈,你这病不宜饮……”
周元窈轻叹一口气,黯淡瞳眸映着殿中烛火的光,显得有些强颜欢笑,“母亲,我有些累了,想出去走走,也醒醒酒。”
周夫人有些不放心,“带上几个人。”
出了宴请的大殿,谷雨陪着她走向一旁偏殿那边,“好香啊……小姐,王府偏殿有花树吗?”
“很近,像是前面。”周元窈带着她往月色皎洁处走去,“是玉兰。”
“从前周家也有一棵玉兰树,只不过后来砍了,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
一踏进偏院院落,周元窈却只想转身逃离。
谷雨不大明白小姐为何明显身体一震,明明眼前的玉兰树很是壮美,但再往下看,那边却有个人站在玉兰树下。
夜风吹拂他的衣摆,月将他通身照得温和又明亮,有玉兰花被风吹落落到他的脚下,他也只是静静凝视着周元窈的眼睛不动。
他缓缓抬步上前,径直递给她一瓶药丸,“解酒药,太医的方子。”
不待周元窈反应过来,那人又缓缓开口:“你很想嫁入秦王府?”
寒意瞬间爬满脊背。
恐惧告诉周元窈不能再在此处待下去,她要离开,她要逃!
“别忘吃解酒药。”江与安并没有其他话,“前几日质问之事有些唐突,还请周小姐不要介意。”
随后施礼转身离去。
*
回席上,周元窈一直不得其解。
江与安到底对她是何态度?
如今她对他实在捉摸不透,按理来说,前世这个时候,江与安只是个刚中探花的少年,距离与她年少相交已过四五年之久,早已不曾亲近。
又加之各自长成,男女授受不亲,自是要避嫌。
可他如今这样又是何意?
看他方才的模样,他应当并未重生,但这样反常也是有些问题。
送药、攻周云舒话中漏洞……还有之前之事。
莫非是这一世她与李建宁的变故所致?
不无可能。
此处丝竹声声,缓歌曼舞,好不热闹,但远在千里之外的芫州却早已悄悄乱起来。
城外土匪与不分百姓结成一支起义军,以“为天下百姓谋生路”为名,斩木为兵,揭竿为旗,迅速与正规军交战起来。
战火弥漫,百姓苦不堪言。
“阿娘……我要阿娘!”
“夫君!你在哪啊夫君!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儿……战死了?”
血泪在战火中凝结成冰,浩劫总是能很快波及周边百姓,芫州城门硝烟弥漫,起义军高举破旗呐喊着冲进城池,守城士兵的鲜血顺着城墙蜿蜒而下,染红了整条城中路。
而与芫州接壤的临州也不大太平。
魏氏老夫人近日思念远在京中的女儿,又风邪入体,一时竟病倒不起,老夫人心中挂念的唯有那嫁入京城周家的女儿,还有她那外孙女。
可如今芫州这样乱,召回女儿,也不知会有何影响。
她又唯恐害了女儿。
“咳咳——”
小丫鬟眼尖地发现老夫人帕子上咳出的是一片鲜红的血,“这……这是血!老夫人!”
众人凑近听老夫人的低语,却听到她不断地重复一个名字,众人听后面面相觑。
玉娘,是小姐的闺名。
*
京城,宴席之上,歌舞已去。
“我近日得了一株珍品海棠,自己观赏浪费了些,便想着拿出来与各位共赏,自然,若是各位有雅兴作诗作画更是极好。”上座的王妃突然温和笑着道。
“这没个彩头也不好。”王妃思索着又道,“这样吧,我手中有块千年药玉,色泽温润很是漂亮,更能解毒温养身子,拔得头筹者,便拿去吧。”
听这话,周元窈心中微动。
她身后走过来一丫鬟,俯身在她耳畔道:“世子说,若您喜爱那药玉,他手中也有一块,虽不及王妃那块效用好,却也是极好的,可送予小姐。”
只是没等周元窈回话,却见江与安缓缓从席位上站起来,身后还跟着那此生她都不敢忘的人。
她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指甲深深陷入肌肤中,几乎要掐出深深的凹痕。
是云香。
从前她还不信江与安这样看重云香,如今却是信了。
他竟已和王妃商议好作画海棠来赢得那药玉。
望着眼前的一切,周元窈的手已经渐渐没有知觉,这才微微放开,余光中瞥到一抹藏蓝之色,她将目光移过去,却见李建宁正望着自己这边。
他似乎总也不会疲惫,那双清澈碎星的眸子似是带着法力似的,总能将人心中的伤痕慢慢抚平。
她的手彻底松开,“不必了,既然那位江大人为义妹出山求药玉,我怎敢造次,还是请世子助江大人一臂之力吧,好得了药玉给那云香姑娘。”
她轻笑一声,“我瞧着,他二人甚是般配,何不推一把?你去吧。”
那丫鬟微微停滞,“这……”
“去吧。”周元窈道。
周元窈微微浅笑着,就这样静静望着前方的台子不开口说话,那丫鬟迟疑片刻,才转身离去。
周夫人有些疑惑,却并未多言,“身子不好便少饮酒,喝点茶吧,”
“好。”周元窈接过母亲递过来的菊.花茶,慢慢抿着茶水。
只是她方才重新坐好,却见江与安身旁的丫鬟上前附耳低语着什么,随即脚步一顿,下一刻,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便向她投过来。
清冷、疏离,还带着几分疑惑。
还有一丝……微愠?
他有何可气的?他喜欢云香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前世弥留之际便已明白这事,如今她亲自促成他二人姻缘,他不感谢不说,为何还愠怒?
众人跟从引路侍女到后院,那里早已有下人扎好靶子。
江与安拉弓搭箭对准那箭靶子,人群里不少姑娘悄悄盯着他的动作,私下里窃窃私语。
“只是不知这江郎君文这样好,武会怎样?”
“听闻他君子六艺经传皆通习之,想是不……”
“嗖!”的一声,那箭飞快发出去,赫然正中靶心。
那先前讲话的贵女愣愣地接下方才未讲完的话,“想是……不差。”
之后,江与安又发出一箭,羽箭直穿铜钱的孔,迅速再次正中靶心。
“好!”
“想不到江郎君这样厉害,不知他可有喜欢的女子?”
“你想嫁给他?”
“你取笑我!”
江与安很快收箭回来,贵女们即刻收起笑意,把嘴闭上。
秦王妃点点头道:“果真文武双全,射艺精湛,旁人与之相比,总逊色些,今日这药玉,便赠予江大人吧。”
江与安微顿,躬身行礼答谢:“多谢王妃。”
“好了诸位回席吧,稍后还有歌舞会上。”王妃又道。
众人很快又跟随王妃回宴席之上就坐。
但周元窈一回来,便见自己的位子上坐着一团粉粉的糯米团子。
“郡主?”周夫人惊诧道。
小婳眼圈红红的,抬起手来揉着自己的眼睛,“你骗我,小婳醒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周元窈最见不得小孩子哭,尤其是这样玉雪可爱的小孩子。
她一心软,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去将孩子抱起来,“是我错了,日后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不好?”
小婳停了哭泣:“真的?”
“比真金还真呢。”周元窈道。
“那我要一直跟你一起玩。”小婳道。
周元窈点点头,笑着轻轻用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同时慢慢摇动着,“好,那小婳要玩什么?”
她们这边异常温馨,秦王妃的目光也不住地被吸引过来,平日里惯巴结的夫人们连忙开口道:“想不到这郡主会这样喜爱周小姐,想必是这周小姐的确有过人之处,如今仔细看来,果真不同凡响。”
“是啊,我这泼猴女儿平日里顽劣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在元窈身边却能安静下来,我才是真的要谢谢这孩子。”秦王妃笑着道。
这话有些把周元窈高高抬起的意思,周元窈立刻起身,“王妃谬赞,臣女惶恐!”
她对面的李建宁却直接开口:“没错,周小姐柳絮才高,人也极好,若按我说,京城贵女中怕是没人比得上她!”
周元窈心微微一沉,眼睛差点闭上。
亲娘啊,宁世子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啊……
她刚想说话,耳边又传来李建宁清朗的声音:“自然,是在我心中!在我心中,她比任何人都好!不是有意贬低其他京城贵女,各位骂我也请细听我言。”
她刚要叹的气又被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只能低头道:“世子谬赞。”
那些夫人们掩唇低笑道:“周小姐这样好的姑娘,不知……”
秦王妃一直在望着下首周夫人的脸色,见其容色并不十分好看,心中便也有了几分计较。
李建宁刚想说话,却被王妃轻声摁回去,“今日的鱼做得不错,宁儿,你还不多用些?”
“……母妃?”李建宁似是惊讶什么,只对着王妃道,“您不是……”
周夫人突然温声对着先前那发声的贵妇人道:“陈夫人也是谬赞,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自是舍不得她出嫁的,私心里还想多留她两年。”
那些人怔愣一瞬,才尴尬笑道:“也是,夫人爱女心切,我们懂得。”
小婳眼帘微微垂下来,似是有些不高兴。
她凑过去在周元窈耳畔低声问道:“姐姐不喜欢我哥哥吗?”
“你还小,这喜欢二字你知道何意吗?”周元窈笑着反问。
小婳嘟着嘴闭上眼冥思苦想,却也没说上个所以然来。
“周小姐请用。”王府侍女端着一盅汤似的东西过来奉上,谷雨连忙接过来。
“何物?”周元窈问。
谷雨将白玉盅在她面前打开,“是……姜丝红糖茶。”
闻声,周元窈将小婳放在一旁坐好,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汤水,姜丝的味道蒸腾在红糖的甜气里,叫人心里发暖。
只是……她抬起头来,眸中带着几分狐疑之色。
对面李建宁正对着她轻笑。
李建宁怎会知道她今日癸水初至呢?
也罢,王府守备森严,也不会有投毒之事,想必是王府和世子有心,才送来这个吧?
她带着疑问喝了一口,却一瞬间便滞住手。
那茶水本很普通,如今这一盅里,却多了一味桂花的气味,桂花润肺缓解咳疾。
不对,这不会是李建宁送的。
喜爱在汤羹中加桂花之人,她知道的,只有一个。
江与安。
她猛然望过去,却见江与安亦在望着她。
不知为何,明明那双眼睛带着几分少年稚嫩,她却仍能从中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成熟稳重来。
那双眼睛分明带着温和之意,可在她眼中,却变得冷漠绝情十分骇人,仿佛下一刻,那眼神便能冷得化为一把刀子,直直冲过来剜她的心、折她的骨。
江与安很危险。
即使是如今的江与安,仍然很危险。
她要想个办法,一定要想个办法……尽快离开京城,带着母亲远走高飞。
或者……拿到权势,彻底压江与安一头。
她缓缓收回视线,却惊觉李建宁还在望着自己,只是观他眸色有些失落之意。
是了,见自己喜欢的女子与自己挚友遥遥相望,他想必也很是难过。
秦王府么……
那汤她最终只是喝了两口便搁着不再动一口,对席的李建宁像是察觉她不喜,低声吩咐人给她换成了甜枣银耳汤。
她愕然抬眸时,李建宁正向她笑着点头。
口型似乎是:你还喜欢什么?我让她们做,多少都行!
见李建宁的模样,周元窈忍不住轻笑一声。
还真是个小少年。
小婳望了望哥哥,又望了望周元窈,默默闭嘴不说话,对着哥哥眨眨眼,小嘴无声开口:你让我做的我都办好了,我要糖葫芦和花灯,小兔子的那种!
银灯耀琴瑟,舞女轻点着脚步跳动着,环珮碰撞,泠泠作响,煞是好听,不知过了多久,周元窈怀中的小婳再次入睡,小手却紧紧抓着周元窈的衣袖不肯松手。
宴席渐散,宾客缓缓行礼而去。
只有周元窈仍坐在原处,郡主的手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没想到这皮猴子如此喜爱周小姐,那不如……请周小姐和夫人今晚暂住一晚,可好?”秦王妃温和地问道。
“这……”周夫人为难道。
“若是夫人不嫌弃,便请留下吧,我自会着人知会周府那边一声,以免家里担心,夫人意下如何?”秦王妃试探着问。
王妃把话说得这样周全妥帖滴水不漏,周夫人也知不能得罪王妃回绝,便只好颔首应承,“那就……承蒙王妃不弃了。”
王妃身侧的李建宁闻言明显神色亮了几分,看着有些隐隐的欣喜。
望着李建宁,周元窈不禁想起了当年自己动了少年慕艾之心的模样。
只不过……她那时候都不过是场错剧。
*
晚间沐浴完后,周元窈又收到了王府侍女送来的甜枣银耳汤和红枣糕,虽卖相不大好,可尝起来味道却是清甜爽口。
周元窈一时有些好奇地盯*着这盘点心。
这厨子莫非今日身子不适,做成这样是怎么留在王府的?还是说,王府不在意卖相这些?
倒是有趣得紧。
“窈窈,可睡下了?”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母亲。
“没有,母亲!”周元窈回答道。
周夫人很快推门而入,望着女儿的面容,她不禁长叹一口气,“你今日与那宁世子……”
“你老实与我说,你是不是与他有情?”周夫人严肃道。
“母亲您说什么呢,宁世子天潢贵胄,女儿知道周家攀不上他,即使侥幸攀上,门不当户不对,是不美满的。”周元窈道。
话虽如此说,可秦王府权势足够,纵使日后真的又走上赐死那一步,秦王府未必不可暗中操作偷天换日。
不过……这样终究有些伤那宁世子赤诚之心。
周元窈的眼帘微微垂下来,“母亲,我都晓得的,但婚姻之事,顺其自然吧。”
周夫人见她如此,也只是深深长叹一口气,“你心里有主意便好,很晚了,早些睡吧。”
待周夫人走后,周元窈才又盯着窗外的月色怔怔出神。
片刻后,她又推门而出,带着谷雨在王府安排给她的这小院子里走动。
今晚月色格外皎洁,映照在两旁的路上,将鹅卵石小径照得如玉一般温润。
“小姐,今日那小郡主在您怀里睡得真安逸,连王妃都惊了,小姐可真厉害!”谷雨笑道。
闻言,周元窈只是笑笑没说话。
“听说小孩子觉多,睡一觉就长大了,长得很快,连衣裳都得勤着做。”周元窈笑着笑着,神色却渐渐黯淡下来,“不知刚出生的孩子,抱起来是什么样。”
谷雨没听懂她话里的失落之意,憧憬着小道:“小姐定能嫁个如意郎君,生个胖娃娃,到时候小姐不就能抱自己的孩子了吗?”
门扉外,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过。
冷风拂过,她心尖一颤,周元窈耳尖,连忙走过去。
推门所见,却是江与安只身立在她的门前。
江与安。
怎么又是他?
周元窈看到他时,却瞳眸一震,捏着帕子的手险些将丝帕抖下来。
那身衣裳……不正是亲手给她灌下红花汤的圆领袍吗?!
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死过一次了,他还要阴魂不散来纠缠她、迫害她?
她永远忘不了那双带着浓烈厌恶之意的冷眸,以及那双沾满她亲生骨肉鲜血的手!
下一刻,周元窈迅速“嘭”的一声将门紧紧关上落锁,随后转身疾走离开。
谷雨没反应过来,“小姐这是……”
而门外的江与安静静望着那扇门,心中却缓缓明白过来几分。
他在原地静立许久,像是得到印证一般,缓步转身离去。
看来那两个像是预知梦之物的确不假。
这周小姐的确与他是夫妻。
但那梦却并未告知他接下来会该当如何,他二人的婚姻……走到最后是何模样?
还有,依照目前得到的碎片梦,梦中母亲死于芫州叛乱。
若想阻止这一切,看来芫州是必定要去看上一看了。
江与安眉心紧紧皱起,忽而想起那夜梦中的“江与安”因周夫人害死自己母亲而恨上周小姐一事。
可明显其中疑点重重,梦中那个“他”为何未曾察觉,还是……“他”背后有何秘密?
无论如何,这周小姐都是突破口。
他不能放手不管。
而另一边,周元窈一回到屋内,便将自己关在房内不出来,谷雨有些担心,便一直守着她。
周元窈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江与安这样的人,害得人家破人亡还心安理得地站在她面前。
即使……现在的他未曾犯错。
可前世之事难道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吗?
“窈窈?”
周元窈心里一惊,“谁?!”
李建宁在窗外轻轻敲了敲木边,“你别声张,我悄悄来的,旁人不知道。”
她这才放下心来,走过去将窗子推开,却见李建宁静静站在她窗下,却一件斗篷未穿,只着单衣袍子现在瑟瑟冷风中。
“你怎么来了?”
“今日我被母妃关得紧,只这会才能找到空隙悄悄溜出来。”李建宁捏着手指,拳头紧紧攥着,似是有些兴奋,还夹杂着一丝紧张,“今日原本我是请母妃问问周夫人的意思……”
“但……但婚事还要问你自己的意愿,我不想就这样被赶出去!就逃出来想问问你的心意……”李建宁坚定道。
周元窈面前被递上两只色泽温润的镯子,那绝不是普通货色,质地水润通透,花色也极好。
“这是我为你挑的,另外一个是母妃给的为我将来妻子准备的,我倾慕小姐已久,想娶姑娘为妻!”
李建宁憋了许久,脸色发红,却还是掷地有声道:“我绝不……绝不违背你的意愿,若你愿意……若你愿意,我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把你娶回家!”
“你……可愿意?”李建宁道。
“宁世子……”
“叫我建宁就好!”李建宁连忙道。
“建宁世子,婚姻并非儿戏,我也许并非你看到的我那么好,也许日后有一天你会惊觉,我并非我,你从未认识过我,你又当如何?”周元窈缓声道。
“况且,我如今只愿护母亲一生无虞、安康常健,其他事,都不重要了。”周元窈轻笑道。
“我自是知道你,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认识的那个周元窈,我心爱的女子,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李建宁道,“至于周夫人,我也自会倾尽全力护她。”
“因为……爱屋及乌,我舍不得看你难过。”李建宁道。
话音盘旋许久,良久也未曾落下来,周元窈望着面前的少年,“若是日后有一天,你发觉我骗了你呢?你还会这样想吗?”
“你怎样都是你,说真的有那一天,也定是你有难言之隐,我自会同你一起渡过难关。”
“我知道了。”周元窈望着他的眼睛,却并未有所动作。
而后,她望着门扉之处轻声道:“那些公子郎君画像,回去后也该撤下去了。”
李建宁初听不大明白,在心里咂摸片刻后反应过来才欣喜抬头,“窈窈,你这是……”
“晚间风重,世子该保重身子才是。”
李建宁手上一沉,原是周元窈将一只小手炉放到他手中。
手炉小小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
翌日,周夫人便带着周元窈同王妃辞行。
三日后,周元窈照例同母亲前去京郊寺庙祈福。
但一到寺庙,却迎面又撞见那个她不想再见到之人。
江夫人带着儿子走过来正与周夫人攀谈闲聊。
周元窈也只好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着与江夫人说话。
“窈窈这孩子我自小就喜欢,如今看来,真是亭亭玉立,出落得愈发漂亮了,玉娘啊……”江夫人瞅了瞅周元窈,又笑着望向周夫人笑着,还时不时望向一旁的江与安。
江与安在旁一直闷不做声,目光只默默定在周元窈身上。
可周元窈却并未看他,只站在母亲身侧不说话。
突然,她手臂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她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是个系着红丝带的玉佩。
一俊俏小郎君红着脸追上来,“姑……姑娘,今日远山寺姻缘牵线,有情男女皆可对喜爱之人投出玉佩,若对方也喜爱自己,那……”
周元窈微微后退半步,正想着如何回答,眼前却出现一个高大的影子。
却见江与安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冷然道:“她已有婚约,公子,请回。”
那小郎君连声道歉,又红着脸跑了。
周元窈微微皱眉,深深望向举止反常的江与安,而后缓缓眯起眼睛。
*
祈福回府也有几天了,周元窈脑中始终在想那日江与安那话究竟是何意思。
他近日为何如此反常,反常让她毛骨悚然,恐惧之意又渐渐漫上心头。
另外,不知为何,她最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有些沉闷。
莫非还有何事发生?
她心中思虑过重,不多几日便病倒了,风寒入体加之行经痛,令她一病便病了四日。
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五日晨时。
“谷雨?”周元窈起身准备前去陪母亲用早膳,“快些!母亲还在等我呢。”
可谷雨却道:“小姐这几日病了不知道,前日夜里,临州急信,老夫人病重,夫人心急,昨晚便已动身去临州了。”
这话却让周元窈如遭雷击。
瞳孔骤然放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临州、芫州……当年就是在那里出的事。
血海、圣旨、赐死、夫君痛恨、失子之痛……一切都由此事而起。
为什么?为何她用尽一切办法阻止母亲过去,却仍旧改变不了分毫?
“备马备车,我要去追母亲!”
这话令谷雨一惊,“小姐,此去临州千里,您又病着,怎么能?”
可周元窈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我说,给我备马!”
谷雨暗暗心惊,有些被吓到了,“至少……也带些侍卫吧?”
惊惧过后,她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对不住谷雨,我一时没控住心绪。”周元窈反应过来轻声道,“你安排便好,我要尽快出发,还有,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很快,周元窈便乔装打扮跟着侍卫到城门口,她将头巾往下裹了裹,低着头低声不语。
那守卫的皱着眉看了她许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检查文书又并未有何问题,便只能抬手放行。
但她一行人出去不久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世子意中人吗?
“快些报世子,就说今日查到周小姐乔装出城,恐有何要事发生,属下不敢欺瞒做主,报世子请令!”
“得令!”
“什么?”李建宁得到消息时,正与江与安谈论芫州前两日爆发小起义之事,虽已镇压,查证所得却并非如此。
恐怕芫州真的会有一场大乱。
而临州就在芫州旁边,岂非很快会被波及?
“来人备马,我要去一趟临州!”李建宁即刻站起来往外走。
“建宁!”江与安突然出声,“此事事关重大,需得按你我先前筹谋,我即刻点人,一刻钟后,城南相见。”
“好!”李建宁道。
*
一路风餐露宿,连她身旁的侍卫都有些疲惫之感浮上来,周元窈虽心中急切,可也不得不停下,在路上一家客栈暂做休整。
这晚,她刚喝过药躺下准备入睡,谷雨已经端着药碗出去。
晚风透过窗缝挤进来,周元窈不安地拢了拢棉被,却发觉怎么也睡不安稳。
门外侍卫直直站着换班守卫,渐渐地却不自觉地狠狠摇头企图保持清醒。
“你……可闻到什么香味?”
一旁的侍卫摇头,“什么味?”
随后眼前一黑,身形一软,便栽倒在地上。
屋内的周元窈又不安地紧紧攥住棉被翻了个身,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稀碎声响,她抬头在黑夜中找寻踪迹,鼻尖微动,却闻到一股异样的香味。
只消一缕香烟入鼻,便头脑发昏,手微微发软。
不对,这种地方,半夜三更哪来的香?
是迷香!
这可不妙,怕是碰见盗贼了。
正想着逃脱之策,窗子被人试探着推开一个缝隙,周元窈轻轻展开锦被下床,并未穿鞋,捂着嘴、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旁拿起灯架。
那人身手极好,想来是做惯了这样的事的。
她心中有些害怕,却还是屏息凝神细细辨听贼人方位,好躲避。
突然,黑夜中传来一阵包裹布帛撕裂之声,那人嫌弃地嗤一声,随后将东西扔下去,又摸索着向她这边走来。
气息被她紧紧收着,心跳紧张得怦怦狂跳,她却只能拼命压制住,她不断往门那边后退而去,那贼人却步步向她逼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那人的手向前摸索着,似乎在找放置包袱的木架,听着气息呼出的声音,周元窈当机立断高高举起手中灯架,而后,向那人狠狠砸去。
“谁?!”
不待那人反应过来,她便直接推开门往外跑去。
二楼的房客住得离她不远,她拼命向前跑着仿佛身后有一条毒蛇向她步步紧逼。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