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客房摘了牌子,想必是有房客居住。
而李建宁和江与安刚刚赶到客栈,店家一带着他们上楼看房,便见廊道上一女子散着头发逃命似的向这边跑来。
“店家,这是怎么了?”李建宁疑惑问道。
岂料没听店家的回答,那女子径直撞上他的胸膛,瞬时便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在他鼻尖萦绕。
李建宁微怔片刻,便要伸手将她推出去,“姑……姑娘,这男女授受不……”
“有贼!”周元窈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而后抬起头来,刹那间却也怔住了。
“……窈窈?”李建宁疑惑着脱口而出,尾音中还带着几分隐秘的雀跃,“你怎会在此?”
“什么贼人?在哪?”李建宁反应过来后连忙询问。
他眼神示意两旁侍卫,众人立刻提刀而去,不就便抓回来一个贼眉鼠眼的身着夜行衣的男子。
“胆大包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也敢这样猖狂?”李建宁冷声道,“去,抓去报官就说他偷鸡摸狗、不怀好意,我倒要看看此地官府管不管事!”
“建宁!”一旁许久不说话的江与安开口,“我们此行不宜张扬,找人报官即刻,别暴露身份。”
“也好。”李建宁对着他点点头,又低头望向面前的周元窈,“你怎么穿这么少?”
听他一提,周元窈这才发觉自己方才过度紧绷,只着一身白中衣便出来了,连鞋都没穿,罗袜都在方才跑的时候沾上几分灰尘。
晚间风冷,她又病着,自然少不得瑟瑟发.抖一会。
这让李建宁墨眉微皱,连忙脱下身上氅衣披在她身上,“窈窈,得罪了。”
随后周元窈只觉得身子一轻,腰肢被人揽住,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在李建宁的怀里。
“殿……郎君!”周元窈眼睛略微张大,“你放我下来!”
“店家,找间房,再拿一套上好的被褥送来,还有,叫大夫。”李建宁非但没松开她,反倒怕她掉下去,将她抱得更紧了,转头低声吩咐那掌柜道。
“从方才起你嗓音便不对劲,虽然这样可能会让你反感……但身子是自己的,你反感就反感吧,事我已经做了,你只管安心养病便好。”
周元窈不敢乱动,不知为何,这少年竟真的在这令人恐惧的黑夜里给她几分安心之感。
她刚想松一口气,抬眼却又瞥见跟在身后的江与安。
他逆着那窗子的光,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神色在黑夜中阴阳不明,只能依稀辨认出他那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头的警惕瞬间被提上来。
转身的瞬间,烛火照在他身上,周元窈正好被李建宁抱着进房,没看见江与安先前在黑夜中布满阴翳的眼睛,此刻光华略微黯淡下来。
李建宁进屋便将她放下来,周元窈撑着床榻站起来想道谢,却没撑住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余光里,她看见李建宁试探着犹豫伸出的手,随后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将她稳稳扶住。
似脸有些烫似的,李建宁又很快抽回手。
空气静默一瞬,李建宁又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而后低声试探问道:“窈窈……可以吗?”
周元窈温声应承点头。
大夫很快被带来给她把脉,隔着丝帕,周元窈也能感觉到那大夫的手法很是精妙。
“大夫,她如何了?”李建宁紧张着问。
那大夫轻笑一声收回手,“没什么,就是受了点惊吓,加之风寒未愈所致,开点药养养便好。”
他望了望周元窈,又侧过头看了看面前心急的傻小子,“二位当真般配,这样貌也是顶顶的好,将来的娃娃想必也是漂亮的。”
“不、不是……”
大夫的话仿佛在耳畔久久盘旋不绝,二人一时都有些尴尬,周元窈抓了抓棉被,侧过头不再看他。
闻言,大夫身后的江与安紧紧攥住手上的扳指,仿佛扳指都有些发烫,力度愈发重,恍惚下一刻便能碎成齑粉。
“小年轻害羞很正常。”那大夫突然又严肃道,“不过方才把脉,我见姑娘脉象虚浮,似是多年郁结于心不可疏解,这倒是个大问题,若处理不好,恐于寿命有损。”
这话令众人一惊。
“什么?那这病你可能治?”
“只能静养,还要病人摒除杂念、不要多思,才能保养身子。”
李建宁看向周元窈,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恍若心疼要写到眼睛里:“窈窈,你何时这样的?你在思虑什么,你是在害怕什么吗?我可以——”
“宁公子!”周元窈及时止住他的话头,轻笑一声,“我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
当年的冷待历历在目,她一闭眼,仿佛便又能看到江与安那双嫌恶的眼睛,还有那压抑的江家西院……以及冷得像冰窖的丈夫。
“那老夫就告退出去开药了,有何事再找我也不迟。”大夫察觉到似乎这些贵人有要事相谈,摸了摸胡子,收起药箱快速转身离去。
与他擦肩而过的是个身着小丫鬟衣裳的女子,“小姐!”
“奴婢方才听说……小姐您没事吧?”谷雨快步跑过去,蹲在她榻前掉泪。
周元窈伸手抹去她的泪珠,“我没事,你别担心。”
“可是……芫州那边已有起义之事,奴婢担心又会碰上什么事,到时又让谷雨怎么办呢?”谷雨哭着道,“小姐,派人送信请夫人回来吧,您就别去了吧。”
听谷雨如此说,一旁的李建宁也即刻明白过来来龙去脉,“窈窈,她此言有理,接周夫人可叫侍卫前去,你不必只身犯险,何况如今你还病着。”
床榻上的周元窈没说话。
他们不明白,母亲的事她不敢假手于人。
若这次母亲再出点什么事……周元窈闭了闭眼,似乎想把即将涌出来的泪压回去。
片刻后,又睁开眼睛。
却听一旁许久默不作声的江与安抬起头来盯着她的眼睛,“那就去吧。”
周元窈愕然抬头望过去。
“那就去吧。”江与安上前一步,“她如此奔波,想必也是有何必去不可的理由,何况如今有侍卫护送,还有你我陪同,去倒也并无不可。”
她没想到江与安会说这话,正想着该如何回答时,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我的确要去。”
“那就如此办吧,今晚好生休憩,明日一早便出发。”
*
夜间,江与安望着眼前的女子,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女子摸着自己的发髻,轻笑着问眼前的少年:“好不好看嘛?”
“怎么不戴簪子?”男子道。
那女子忽然轻笑一声,反应过来时,身边的屋舍、树木都迅速模糊不清,而后急转而下,淹没在眼前浓重的夜色中。
“江与安,我不爱你了。”
“嘭!”
一声响将屋外守着的侍书惊动,“郎君这是……又梦见那女子了?”
江与安袖中的手微微发.抖,眼尾在烛火中染上几分带着暖光的红意。
他也不知为何,梦中总会出现那个人。
分明她已是建宁的意中人。
纵使少年曾相伴多日,可那点情谊早在看见他二人定情便已被他强行压制住隐匿起来,如今怎会又露出来?
他分明对她不是喜欢。
为何……到底为何?
侍书观他神色,便已明白两三分。
郎君到如今都不明白自己的心,心结只怕就在此处。
江与安拿起一杯凉茶直接灌下去,“没事,一个梦而已,证明不了什么,你退下吧。”
侍书摇摇头,却也只能应声离开,只是侍书没走出几步路,便听身后一阵闷哼,之后便是茶杯倾倒的细微声响。
江与安紧紧摁着自己胸口,墨眉紧蹙,似乎在强忍疼痛之意。
“郎君!”侍书连忙上前。
却见江与安皱着眉,“不过周家的毒的确狠辣,就算这周小姐并不知这毒,如今她蓄意接近建宁,只怕也是在筹谋什么。”
“多年不见,她心机渐长。”
侍书轻叹一口气。
是郎君看不清自己心吧?
片刻后,江与安才安定下来,“你下去,此事不准外传,这些家族腌臜事,就算要扯出来,也不该是现在。”
侍书点头退下。
*
翌日,众人重整旗鼓启程出发,周元窈喝过药后便被谷雨扶着上了一辆李建宁新雇来的马车里。
早先风餐露宿也未曾好生养病,经此一次休养过后便也好多了。
头疼在渐渐消退,只是意识仍旧有些模糊,撑不住便会睡去。
但马车行驶和停止她还是能感知一二的,时不时中途醒来,还能与谷雨说上两句话。
突然,外面一声喊将她唤醒,周元窈狐疑着掀开马车车帘,却见道上跪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
“这是怎么了?”周元窈问一旁骑着马的李建宁。
“是芫州逃出来的难民。”李建宁回答道。
“芫州必定不太平。”江与安忽然道。
他示意一旁的心腹侍卫,那侍卫立刻会意,扔下几枚铜钱,似乎低声对着那妇人说了什么。
“好!多谢恩人大恩大德!我在这给您磕头了!”那妇人道。
周元窈望向江与安那边,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那马上的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迎面对上。
她连忙侧过头去不再看他,车帘被猝然放下来,连一点拖泥带水都无。
江与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亦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前进。”
一连七日,众人昼夜不停,终于在日落前赶到芫州旁的临州。
魏家只是个临州经商的小家族,自从前年主君去了后,便愈发愁云惨淡,但如今,府上掌事的便只有魏老夫人一人,也就是周元窈的外祖母。
魏家守门的侍卫见到她时并未认出她来,若非她将可证实身份的玉佩拿出来,恐怕她到明年也进不去。
只是一踏进魏家大门,周元窈却直接惊在原地,脚步怎么挪也挪不动。
为何魏家会如此萧条。
分明她前几年来探亲时,这里还很繁华。
“你是……小小姐吗?”从屋内快步走出个老嬷嬷,一见到周元窈,泪珠迅速盈满眼眶,“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她……”
周元窈知道她为何而哽咽,“我知道……我知道……”
她跟着老嬷嬷去魏老夫人房里时,却见丫鬟跪在地上,里面传来一阵啜泣声。
“母亲!”
周夫人闻声回头,连忙慌乱擦了擦眼泪,“窈窈?你怎么来了?”
床上的魏老夫人艰难地喘着气,“……窈窈?窈窈回来了?”
“外祖母!”周元窈连忙跑过去跪在她床榻前,紧紧握住老夫人布满松弛皱纹的手,“窈窈来了,窈窈来了……”
“真好啊……”魏老夫人强撑着一口气侧过头费力地望了她一眼,“我们窈窈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我如今……时日无多,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女儿,还有我的外孙女……”老夫人极缓极慢地道。
周元窈鼻尖和眼眶都是酸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地流下来。
痒痒的。
酸涩的。
眼泪夺眶而出,她甚至能感受到眼泪由温热变凉、滑到嘴唇处的凉意和痒感。
在门口站着的江与安和李建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迟疑间,李建宁心疼地上前,默默递给周元窈一张帕子。
周元窈抬头,在朦胧泪光中望见李建宁模糊的面容。
那双红红的眼眶像根钢针一样插在他心里,李建宁试探着握住她的手,“窈窈,会好的……”
不知是哭得没力气还是什么,周元窈没有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来。
门口的江与安静静望着这一切,袖中藏着的手却已经紧紧抓着里衣的衣料,抬头所见,他眸中的漆黑之色逐渐深沉下来,恍若一团打翻的墨渍。
唯一不同的是,那墨色带着微微的颤意。
凉风扫过周元窈的后背,让她微不可查地一颤,李建宁想抱住她、安抚她,可长辈在前,也没敢造次。
“吱呀”一声响,却见江与安默默收回视线,抬步走到窗前将那扇对着周元窈的窗关上。
那股梅香散在空气中,被逐渐冲散、冲乱,直到最后一点不剩。
“玉娘……”老夫人握住魏玉娘的手,“你远在京城,也要好好的,这样母亲才能放心啊!”
“还有窈窈……如今我是看不到她安定下来、寻如意郎君、成婚生子了,真是天意弄人啊……”老夫人的眼泪又滑下来滴到软枕上。
“外祖母!”周元窈急忙抹去眼泪,“有的!母亲……母亲已经在相看了,您福泽深厚,一定能亲眼看着窈窈成婚的对不对?”
闻言,李建宁壮着胆子道:“没错,老夫人,在下就是窈窈的未婚夫,我父已经在谈提亲一事了,待窈窈下个月过完及笄礼,我便登门提亲!婚仪怎么能没有老夫人呢?您说是吧?”
“殿下……”
众人震惊,有丫鬟甚至窃窃私语起来这新姑爷是何许人物。
听到李建宁所言,老夫人才看向他点头,“好……真好……”
随后,老夫人唇角带笑地合上了眼睛。
“外祖母!”
望着屋内的一切,门口的江与安脑中一痛,眼前浮现起一个真实的梦境。
“梦中”他站在城墙上,被祖父和父亲下令摁住,只能生生看着城下被叛军抓住的母亲瞪着眼睛,被他最敬爱的长辈一箭射死。
鲜血横流,尸体被人踹下战车。
怎么回事?
为何不在夜里他也能看到这些东西,还有,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母亲当真会有这样的遭遇?
*
“贵府老夫人气息微弱,只能常年卧床养着,只是以后,恐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再不能行动。”老大夫凝重道。
“恕老夫才疏学浅。”
……
那日之后,周元窈消沉许久。
她住进了从前外祖父给她留的小院子里,命人请来了一尊佛像日日供奉。
有时夜里,她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谷雨去给她送安神汤时,都能看见她又在抄佛经祈福。
抄完后又一张一张放到炭盆上,在佛像面前烧掉。
少女跪在蒲团上,双手贴地跪下去,口中不知低低念着什么,而后缓缓直起身子来,颈间的素色玉珠璎珞在行动中不断摇晃着。
从身侧猛然送来一阵淡淡的清冽龙脑香,周元窈起身的举止微僵,她硬着头皮侧过头去,却见江与安掀开袍子跪坐在她身旁的蒲团上,手里捏着一张她抄的经文,正往炭盆里送。
火星在里面炸开,一寸一寸烧灼着宣纸,将其烧成一片灰黑之色的灰烬。
“魏老夫人宽仁,想必不会被天苛待。”
烛火映照着江与安的脸庞,将那硬抗的脸庞线条映得柔和几分,可周元窈还是莫名地恐惧面前这个人。
“那还真是多谢江大人了,承你吉言。”
听她如此说,江与安侧过头去望着她的眼睛,片刻后又挪回来,经文被他捏在手中,“多年不见,周小姐的字倒颇有些柳公之骨的意思,在下想知,为何?”
“不敢当,是曾经与建宁世子还有王妃请教过,略有些像罢了。”周元窈没去看他,只胡乱应付道。
岂料耳畔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浅笑,周元窈愕然望过去时,却见江与安已经缓缓起身,盯着那经文的字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周元窈反应过来。
柳公是在天临十年名声大噪,如今没几个人拾得他,秦王府这样的人家怎会学他的字?
江与安在套她的话!
“你——”周元窈站起来,微微皱眉。
她这几日本就没用多少膳食,再加上奔波寻医和抄经拜佛,身子有些虚,猛地站起来未曾注意,竟向前栽倒而去。
本以为要摔在地上,眼前一黑时,腰肢却遽然被一只大手揽住,带着一阵凉意,随后凉意渐渐化为一阵不知名的颤意。
她强行拉回思绪,从江与安怀中.出来。
面前的男子恐怕并非面上那么简单,他瞳眸之色渐驱漆黑,眼睛之上似乎还另有一层云翳薄雾笼罩,叫人轻易看不真切。
“江大人自便,我该走了。”
随后便转身快步离开。
而身后的江与安亦转身凝视着她离开的背影,良久,才抬步转身离去。
周元窈一出院子,便碰上过来找她的李建宁。
“窈窈,那日提亲之事多有冒犯,我——”李建宁微微抿唇,“但事急从权……”
“怎么会有?我与世子现下,不正是两情相悦吗?”周元窈轻声道。
听这话,李建宁猛然抬起头来,欣喜道:“你这是……答应了?”
周元窈微微垂下眼帘,余光望了望身后的佛堂,凉意顿时顺着脊骨爬上来。
手上一阵温暖,原是李建宁握住她的手。
“对,我答应了。”
佛堂暗处,江与安正提着一盏未曾点亮的琉璃灯望向这边。
没有人发觉他在那,可周元窈却知道那里有人。
李建宁雀跃地拉住她的手,“真的吗?我……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们这就去找周夫人!”
随着李建宁的拉扯,她被拉着往前走去。
身后冰冷的视线再次爬上脊骨,周元窈回头望向那边的黑暗之处,泛着微红的眼睛渐渐闭上。
这样也好,嫁给李建宁,也许就能真正脱身、脱离他的掌控。
而深处江与安手上的琉璃灯灯杆早已被攥出几个浅浅的凹痕。
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
李建宁拉着周元窈走到小花园那边突然停下,从袖中拿出两只镯子递给她,“窈窈,我给你戴上。”
她没有拒绝,李建宁便握着她的手腕,将镯子戴了上去。
“好看,窈窈,真好看。”李建宁笑着望着她。
“我可以抱抱你吗?”李建宁又问。
周元窈迟疑片刻,微微点头。
下一刻,少年热烈的拥抱便凑了上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怎样也不肯松手。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怕抱得太紧她不适,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当晚,李建宁便*带着她跪在周夫人魏玉娘面前,“夫人,建宁与窈窈两情相悦,那日提亲之事的确是真的,我虽为皇室,家中却并没那么多规矩,还请夫人放心!我会护着窈窈,让她一声平安喜乐!”
魏玉娘在他面前未显露半分,只拉过周元窈,“世子心性我自是知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尚且得好生思虑一二。”
闻言,李建宁点点头,笑道:“建宁明白,那建宁就不打扰夫人了,晚辈明日再来。”
随后行礼而去。
李建宁走后,魏玉娘便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的女儿,“你与他是认真的?”
“嗯……算是吧。”周元窈点点头,低声道。
“你可知那是皇家?自古高嫁入皇室的女子有几个能得善终的?世子日后若是纳妾纳外室,你有什么权力去解决?周家还能管到皇家头上?”魏玉娘声音都在发颤,恨铁不成钢地道。
听着母亲的话,其实周元窈也能明白个中利害。
前世她不也是高嫁么?
落得个什么下场?
夫家看不上,觉得她登不上台面,连婢女都敢跟她公然叫板,夫君给她灌下避子汤,根本就是厌恶她生下带有周家血脉的孩子。
与少时他的照顾全然不同。
若是少年时,他还会为她抄书,教她诗文,还会给她做花笺,带她出去街上游玩。
宝马香车、灯火如雨,她什么没见过。
可后来还是走到那一步。
更何况这次还是“一入侯门深似海”的高门贵户之家,岂非比前世的路更为艰难。
“我知道的,母亲。”周元窈有些愧疚,“我知道宁世子喜欢我,我……”
她私心里只想借着秦王府的势护母亲和自己的命,还有脱离江与安的掌控。
否则她总会如坐针毡昼夜难安。
她承认这样对不住李建宁,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如今的她势单力孤,周家迟早靠不住,想要活就只能靠住秦王府这棵大树。
至于真心……即使成婚后,她也不敢轻易给出去。
若是李建宁时候想纳妾纳通房,她也会帮着张罗,绝不阻拦,等来日李建宁情绪稳定下来后,她再把一切和盘托出。
魏玉娘见她如此,手渐渐无力,“你若真喜欢他……那就去吧。”
魏老夫人的病虽棘手些,可周元窈和魏玉娘仍是不想放弃,临州没有名医便出临州去寻,去丹州、楚州,哪怕是苍州大漠,只要能寻到良医,也许魏老夫人还能再醒过来,不必只是吊着一口气活着。
终于,李建宁数度奔波,终于打听到临州与芫州交界的小镇里,有一名医名曰青云子,听闻医术卓绝世间少有。
吩咐好魏家下人、安排好大夫轮番看诊后,周元窈便跟着众人启程离开临州,前往别处求医。
路上,马车里。
魏玉娘望着身旁垂眸不语的女儿,不由得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元窈压下涌上来的酸涩之意,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
见她肯笑一笑,魏玉娘也便松下一口气来,她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的景致,“像是快出临州了。”
“……嗯?”看着看着,魏玉娘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低低的疑惑之音。
“怎么了?”周元窈狐疑地询问。
她顺着母亲掀开的车帘空隙望过去,只见远处是绵延万里的青山,云雾在山间缭绕着,半山居雾若带,顶云披帛似的罩着山头,叫人看不真切它原本的模样。
分明很是普通的景致,可母亲为何会有这样的神色?
“那里……是母亲曾居住过的鬼谷,你没见过,但是应当听过,我是鬼谷毒王义女,可自从鬼谷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后,我再也没回过鬼谷。”魏玉娘收敛眼波,最后再望了望那绵延万里的青山,又轻轻将车帘放下来。
“母亲……”周元窈拿出帕子去为母亲擦拭眼泪,“想必那老前辈也不想看到母亲黯然伤神的。”
魏玉娘刚想说话,马车却猛然一晃,周元窈没坐稳,身子径直往前一倾。
“怎么回事?!”
“不好,是山匪!”李建宁的声音越发近,听着似乎也有些急切。
马车门被猛然推开,霎时车内照进来一阵白光,李建宁迅速进来拉住周元窈的手,“窈窈,我先带你和周夫人走,侍卫能抵抗一阵,我们就近去那边县城求援!”
“建宁!”外面传来江与安的一声喊,“来不及了,快走!”
“周夫人,得罪了!”李建宁又拉住魏玉娘的手,将她二人拉出来扶到马上,还拿剑挑下了个偷袭的小匪。
“驾!”李建宁很快带着她二人往反方向跑去,马蹄的踩踏声似乎都盖不过周元窈的剧烈心跳声。
李建宁在前紧紧攥着缰绳,身子跟随着马背上下晃动,“窈窈,抓紧我别掉下去!”
她试探着伸出手去抓住李建宁腰上的衣料,那片衣料带着他的体温,触时还是温热的,但却不知何时,那藏青色的衣料却明显比其他地方深。
她松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指腹。
是血。
李建宁受伤了!
“你受伤了?”周元窈发问。
李建宁怕她担心并未多说:“我先带你出去。”
虽说他的话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可周元窈心中总隐隐担心着什么。
前头山风呼啸,树枝在黑云下压着,发出古怪诡异的声响。
“兄弟们,冲上去!这几个可是块肥肉,活捉了拿回去跟那些贵族老儿换赎金!”
前头攒动着的密密麻麻的黑点,下一瞬,雷霆般的呼喊便从前头传到他们这边。
等看清那些人时,却见那为首的俨然是个穿兽皮戴象牙的响马头子。
但不同的是。
江与安亦被砍了一刀绑在马上。
“思危!”李建宁抽出刀,“你们找死!”
李建宁拔剑跟那些人对上,起初还能应付得过来,但后来不知是扯动伤口还是为何,他招招都微微慢了一瞬,逐渐落于下风。
*
周元窈一行人被绑着扔进柴房里时,那些小头目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她,“可惜了,得拿你跟那些老爷们换钱,否则……”
他的神色实在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角落里的李建宁挣.扎着蹭到她前面,眼角不知何时擦出点血来,那血蜿蜒而下,已然有些触目惊心。
“你休想动她!”
“呦,这还有个逞英雄的。”那小头目满不在意地上前一步,揪住她的衣襟又狠狠推出去,“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不、不要……建宁!”周元窈心中焦急,一时脑子一白,毫无思虑便脱口而出。
此言一出,李建宁眼睛里的光明显一亮。
建宁?
“二当家,大当家说过,这几个非富即贵,咱们弄死了……不好交代。”他身后小匪立刻上前赔笑道。
听这话,那人才停了动作。
等众匪出去后,柴房再次落了锁。
“窈窈,没事吧?”李建宁忍着疼去看一旁的周元窈。
“没事,你先别动!”周元窈上前查看他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上点药就好了。”
“窈窈,你方才……叫我建宁?”
幸亏柴房幽暗,看不清李建宁脸颊的微红,否则真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些看不清现实,这样的处境下还能满脑子都是这个。
“……?”周元窈只顾着在随身的香囊里找合适的药材,没听清他的话,“你方才说什么?”
幽暗的角落里传来一阵扭动骨头的咯咯声,这不像是碰到了何物撞得骨头错位,倒像是亲手给自己正骨。
母亲又受了惊吓躺在稻草堆上,那就不是她。
是江与安?
她向循声望去,见那身着月白圆领袍的男人正咬着牙,擦去唇上的血,右手摁住自己的左手,面不改色地亲手正骨。
疯子。
真是个不知疼痛的疯子。
而后,他似乎察觉到了周元窈的目光,向她深深望过来,“周元窈,今日之耻,你想不想报?”
周元窈愕然。
“来时,我已沿路留下消息知会我的人,此处响马规模不小,却也并非坚若磐石。”江与安盯着她的眼睛,缓缓伸出手来。
如果那些碎片“梦”为真。
那这一掌,这周小姐必定不会接下。
“我去吧,窈窈身子弱,思危,你同我讲该当如何便好!”李建宁闻言撑着起身站起来道。
闻悉,江与安的手慢慢收回,眯着的眼睛渐渐睁开,“也好。”
之后的几日里,众人日忍受着剩菜剩饭和监禁,晚间,李建宁和江与安二人便趁机打晕守卫,出去探查地形地势,顺便将这座山摸了个透彻。
这日,响马窝巡逻的小匪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察觉不对劲,想大声呼喊,却被从底下摸上来的同样装束之人一刀抹了脖子。
李建宁皱眉看着手中的迷.药,“这真的有用?”
“有没有用,一试便知。”江与安又倒出一碗酒放在木制托盘上,“记住方才我说的,动作要快,还有她们二人,要带着她们立刻与我的人会和。”
李建宁点点头,“我明白。”
“来人!有敌袭,全体注意,有叛徒!”外面迅速响起刀剑碰撞之声和呼喊声,江与安闻声似是松了口气,将那托盘放下,抽出腰间软剑,推门而出。
整个夜晚,山寨火光冲天,李建宁带着她二人顺着地图一路摸下去,同带着江与安印记的侍卫会合,将她二人送到客栈后,又带着人杀了回去。
周元窈上前一步,心猛然一颤,“建宁!”
闻声,李建宁脚步一顿,回头道:“我与思危多年兄弟,不能不管不顾,你在此安全些,有他的人守着,我放心。”
随后便毅然转身离去。
周元窈和魏玉娘便这样提心吊胆地在客栈守了半夜,一直到后半夜,外面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连忙提裙跑下楼,一推门便见身着白衣的江与安,只不过衣衫略微有些划痕,有几处被溅上一些血点。
身旁是要下马的李建宁。
至于后面……则是那抓他们的响马头目,那彪形大汉此刻被铁链锁着,被侍卫揪着踹下马。
很快,江与安也翻身下马,一步步向她走来。
多年身体不自觉的反应令周元窈微微后撤半步,眸底隐藏着的是警惕与恐惧。
他离她越来越近,周元窈却觉得仿佛是一支冷箭将要插在她胸膛似的。
江与安在她面前站定,抽出一把剑,横在她面前递过去,后头的侍卫即刻会意将那大小头目提过来跪在她面前。
“给你,一雪前耻。”
周元窈并没去接那剑。
其实方才江与安说的话状似很是平常,可落在周元窈这里,便什么都变了味。
一雪前耻?
该一刀了结了的不是这些响马头目,不正是你江与安吗?
“窈窈,你怎么在发.抖?是风寒还没好吗?”李建宁即刻上前摁住她的肩膀,颀长的身子挡住江与安。
她抬头,便见李建宁眸色染着无尽的担忧,她轻笑一声摇头道:“我没事,就是担心你了。”
“此处响马并不寻常,按我们方才审问,恐怕与芫州官家有些关联。”江与安突然道,“这样,我立刻派人上折,你我一明一暗,探芫州府城。”
“好。”李建宁侧过头去,“但今夜都累了,便休整一二吧。”
他扶着周元窈回客栈,却在靠近二楼最外面的客房时顿住脚步,“怎会有迷香的味道?”
这话令周元窈不由得心尖一颤。
她松开李建宁的手,跑过去推开母亲客房的大门,“母亲?”
“母亲!”
但客房空空如也,传回来的只有回声,分明一个人也没有。
母亲不见了!
“母亲!”周元窈快步跑进去,可问的找也找不到一丁点痕迹。
“窈窈。”身后的李建宁突然开口,转身便见他手中拿着支箭簇,随后从上面取下一张纸,“恐怕是那逃脱的寨中人所为。”
“那怎么办?”周元窈说话都是发颤的,“他们把母亲掳去哪了?他们要什么我给还不行吗?把我母亲还给我。”
“窈窈!”李建宁拼命想安抚着她,“别激动,我帮你,我们即刻去芫州!”
说着便拉着周元窈往外走去,夜色已然很深了,他们出去时,尚没看清门口还立着一个人。
他身上被划破且染着血的圆领袍明显还没来得及换下来,“你们去哪?”
【作者有话说】
这是目前全部存稿了,看来今晚要再肝一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