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被寨中人掳走,我们得去一趟芫州!”李建宁开口道。
“……什么?”江与安眉宇紧皱,似是有些惊讶。
“立刻休整,前去芫州。”
*
离芫州不远的郊外扎着不少做工粗糙的帐篷,隐约可见里头的烛火微晃,另有人影攒动。
外面成队的守卫举着火把不间断地巡逻,队伍巡完,还有另一队接替,俨然是初具军队模样。
“主帅”军帐上方插着根旗帜,与大梁龙纹旗帜不同,上头只有个“义”字,在风中肆意飞扬着。
“大哥,下面寨子那边将那女人带过来了,您是否要见见?”身着粗布衣衫的“小兵”从帐外走进来,抱拳跪地回禀道。
那上座着的男人一怔,“什么女人?”
“你是说……”
那小兵点点头。
“带我去见她,只要拿到她手里那东西,还怕你我兄弟不能重获新生?”那起义军首领请哼一声,“带路!”
那帐篷被人猛然掀开,身边小兵举着火把跑进去,将躺在里面的女人提起来。
“你就是周魏氏?”
……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女人居然誓死不从,真是把硬骨头,怪不得能在京城那样的地方活这么久,当真不是个软角色。
可如今拿不到东西,抓到她又有何用处,总不能让下头的兄弟白忙活?
他眯了眯眼,忽然望见远处芫州城的瞭望台还亮着火。
“那就给芫州的大人们送点菜吧。”
*
“芫州小儿听着,速速大开城门将我等迎进去,否则别怪我们兄弟翻脸无情!”
旌旗在风中飘扬着,这支起义军鱼龙混杂,有落难百姓,也有响马匪徒,一眼望去,穿着俱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手持红缨枪长矛,或长剑弯刀,眉眼凶狠,气势汹汹地望着城门。
芫州城楼之上,守备军将领石勇只是皱了皱眉,“一群乌合之众,竟还敢来?”
“放箭!”
“石家小儿你看仔细了,这女人乃重臣家眷,你当真敢下手?”那起义军首领喊道。
石勇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不过是你一面之词罢了。”
“不必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那女人想必也是什么叛徒之类,放箭!”
“箭下留人!”
李建宁骑着马迅速奔过来,手中举着一块玉牌,“我乃朝廷钦差,叛军所抓之人乃京城重臣女眷,还请芫州守备军支援!”
闻言,那石勇先是怀疑地盯着他许久,手紧紧握着刀柄,须臾,才扫过底下的众人,拜了拜手,“迎战。”
霎时,厚重的城门下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得人耳鼓生疼,芫州守备军再差,也强过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起义军,不消片刻,便将那些人打得溃不成军。
只能由着一群人护送着他们那头目仓皇出逃。
战后两个时辰,战场早已被打扫干净,不过仍旧还有些腥气味在城下萦绕。
周元窈是在晨时入城的,为着迎“钦差”,石勇特意吩咐将名下宅子打扫出来给众人居住,还在府上设晚宴,说是专为李建宁接风洗尘。
防人之心不可无,周元窈一行人在宴席上不过是观赏歌舞,后来添的酒水都并未动过。
“不知您是哪位京城大人?怎么从未听说过朝廷要派下人来?”石勇端着酒杯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李建宁捏着玉箸的手微微一抖,后背早已紧张得出汗,幸而一旁的江与安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京城官场瞬息万变,你我也不能揣测圣上之意。”
“石大人,您说是不是。”
那石勇一怔,才讪讪笑着,“对——今日宴上膳食很是鲜美,诸位当多用些才是!”
宴席上虽缓歌慢舞丝竹阵阵,但却总弥漫着一股闻不见的硝烟味,所有人都悬着一口气,周元窈也不例外。
一直到席散,周元窈才同他们几人回到那宅院。
夜色逐渐凝成一片化不开的墨色,芫州城角楼后门正半开着门。
一身形高大的男子拢了拢斗篷,将兜帽往下拉,遮住上半边脸,左右张望片刻,才推开那扇门。
那里早已有人在等他。
“今日那几人应当是有些问题,你们下属寨子送来时可说过什么?”那斗篷男人压低声音问道。
来人小心翼翼地道:“其他没说,但应当就是她,抓紧时机,尽快撬开她的嘴。”
那人颔首,随后关上门转身离开。
晚风裹挟着落叶,与那斗篷男人擦身而过,风鼓动着衣角,更扇动着那落叶飞走,落叶在空中不间断地飘舞着,一阵冷风拂过,带着它落到周元窈脚下。
她捡起那落叶,一直蹙着的柳眉总没舒展开来。
这里很危险,她能感觉出来。
她不知江与安要做些什么,可她和母亲与江与安不同。
他做事狠辣、不择手段,亦有江家护着,可她和母亲无武艺傍身,身后又无势力,纵有李建宁在……可这里也没有秦王府的人。
她们还是要尽快离开。
当日过后,周元窈一直在试着偷偷打探消息带母亲逃走,可每次试探时,那些人却总能很快警觉,拦下她来。
她又去寻李建宁,但每次去都只能看见禁闭的门窗,窗户明纸上映出他与江与安低头似乎在谈论些什么,一直到深夜都不曾停下来。
到底是为何?
门悄然从里面推开,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就如此办吧,证据收录好,此事不可出纰漏。”
“我知道。”
什么纰漏?
周元窈像是抓住什么关键字眼,可抬头望去,那被推开的门漏出几分昏黄的烛火光来,一人逆着光站在门口,似乎正在凝视着她。
“窈窈?”身后的李建宁走出来见是她,连忙跑过来,熟练地握住她的手,眸中尽是关切,“你怎么这会过来了?晚间风冷,你风寒未愈,别再严重了。”
“我想借一步说话。”周元窈低声道。
她望了望厢房,示意与她一同过去,一旁的江与安神色霎时沉下来,那双眼睛像是笼着层看不清楚的阴翳。
周元窈的心遽然一沉,下意识紧紧握住李建宁的手。
“窈窈……”李建宁试探着去摸她的额头,“你身子不适吗?”
“去屋里谈话吧。”江与安突然开口,盯着周元窈的眼睛,“周小姐应当也想。”
当晚,周元窈同李建宁言想尽快带母亲走,李建宁微微一顿,思量片刻后便点点头,“也好,我与思危在此要做的事有些冒险,为免波及你们,还是找人送你们回去吧。”
“你们究竟要做何事?”
李建宁沉吟片刻,似有些纠结犹豫,须臾才道:“是奉命秘密调查芫州官匪勾结一案,此事我们早已谋划好,派人潜伏多日,才有如今证据,所以不能有半点闪失。”
之后,李建宁便暗中为她离开一事打点,周元窈也很快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带母亲走。
她刚踏出院门想再出去问问李建宁,可刚出院门,却见宅院下人正嫌恶地拖着一人想往外扔。
那男子文人衣衫,却尽是灰尘划痕,显然是个落魄书生,但当她看清那人脸时,脚步却猝然顿住。
是他?
那书生不是别人,正是前世江与安最信任的手下,一篇《两生赋》闻名京城,引得文臣之首青眼,后来高升户部,成了江与安最得力的盟友。
此人得救。
“等等!”周元窈快步跑过去,“他犯了什么事,你们玩这样拖他?”
“小姐,他就是个臭要饭的,留着他怕扰了贵人清静,这才……”下人家丁赔笑道。
“放开他吧。”周元窈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塞到那家丁手中,“退下吧,这些全当我请你们吃茶。”
拿到钱,那些人连忙点头哈腰陪笑跑开。
那书生身子动了动,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泥土,虽被折辱蒙尘,脊背却始终挺得直直的。
他抬手抹去脸颊微尘,露出一张仍旧有些狼狈的脸。
这也令周元窈看清这人。
他生得一双澄澈杏眼,盈满温和之意,挺直的鼻梁下,唇色浅淡,此刻倒有些苍白,脸庞线条干净柔和,也给他增添几分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之气。
理好后,便想要拱手行礼。
“不必了。”周元窈又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我知你急需用银子,买药也好,买衣食也罢,这些银子足够你办完事,进京赶考了。”
那书生眼眶微张,“你怎会知……”
“在下为亡父……拜谢姑娘!”书生掀袍而跪,却被一只素手摁住。
“也不必拜我,我是京城太医令周桓之女周元窈,登科中榜后,我还需要你的助力。”周元窈低声道。
“你叫什么?”
“在下……石韫玉。”
“好,石大人,来日京城相见。”周元窈轻笑一声,随后转身离去。
石韫玉站起身来望着周元窈离去的背影,久久不知该说什么。
……石大人?
可谁也不知的是,上方阁楼深处,烛火摇曳间,江与安立在雕花窗前静静不语。
方才廊下传来女子笑语仿佛仍在耳畔萦绕,混着新来书生温润的交谈声,倒有些异样的和谐。
他手中茶盏蓦地发出细微脆响。
方才还澄澈如寒潭的凤眸,此刻却漫起沉沉暮色,眼尾微红隐现,似被揉碎的朱砂掺进深不见底的寒渊。
*
不知是哪走漏了消息,周元窈要离开的事竟被芫州石勇得知,石家小姐和夫人便整日陪她赏花品茶,还时不时邀她赴宴。
甚至还有他最小的儿子。
周元窈一时还真看不透这石勇所图为何。
“周小姐?”石夫人笑着把她儿子推过来,“我越看你们越般配,我这儿子也说,上次悄悄看过你一眼后便再也忘不掉了,我之前与你说的话,可考虑清楚了?”
“你不必担心,我们石家也并非那么小气,该有的礼数聘礼都不会少,你看……”
那少年像是还没弱冠,手里拿着枚簪子,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一句话,只愣愣地把簪子递过去。
少年的手被人摁住推回去,簪子也被来人退回给石少爷。
周元窈只听耳边传来一声清冷又带着丝警示的声音:“大可不必,周妹妹的婚事自有周伯父与伯父操心,夫人最好还是莫多事插手,于礼不合。”
那石少爷望着江与安染着冷意的瞳眸,只觉得被他抓着的手都凉得发颤。
石夫人见状连忙将小儿子拉下去,“这……今日也是唐突,周小姐莫要见怪……我就不打扰了。”
石夫人走后,周元窈便也抬步准备离去。
转身时却见李建宁满带愠怒之意地跑过来,“窈窈!”
“你还好吧?我听下人说,那石夫人遽然要撮合你和她那儿子?我——”李建宁拳头都硬了,却怕吓着周元窈,连忙收敛周身怒气,“我回京便和父王母妃说这事!”
“不必生气,周家也不会同意的。”周元窈用手帕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你看你,跑得大汗淋漓的,对了,你方才说向王妃提何事?”
“成亲之事!”李建宁望了一眼那边石府的方位,“婚仪当日我还要给他们发帖子,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的夫君是我——”
“李建宁!”周元窈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她慌乱扫向四周,却惊觉江与安一直在盯着自己,手不住地捻着那杆绛纱灯的灯杆。
突然,他眉头一皱,一两声咳嗽过后,唇畔赫然染上几分触目惊心的红色鲜血。
“思危!”
李建宁连忙过去扶住他,手忙脚乱地叫大夫。
周元窈站在原地,却怎么想也觉得不对劲。
此时他身上不该有此毒,就算是她重生所致有些事改变,这毒是实打实的,不会轻易叫人撑不住咳血,还是在这样毫无征兆的情况下。
……江与安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作者有话说】
存稿箱已经肝到江与安恢复全部记忆,二人交手对峙了,这本估计不长,虐完江再来一段收尾估计就结束了,主要是他这个尸体目前还不知道怎么处理,等我再编编,一定给大家一个合理的火葬场[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