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很快过来为他诊治。
半个时辰过后,那大夫却只道是风邪入体,卧床休养几日便好,并无其他,李建宁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可周元窈却从中嗅出几分不对劲来。
是江与安在刻意隐瞒他中毒之事。
之后三日,石大人便安排了不少侍女服侍他,照看着他的病情。
本来李建宁认为,这病过几日便好了,岂料一连三日,江与安的病都不曾好转。
周元窈坐在院子的凉亭里,手里捏着一只青花釉下彩茶杯,眼睛一直盯着桌子上的大理石纹理,连茶杯里.根本没有水都未曾留意到。
江与安毒发,她本该高兴,前世他对自己做过的事都比这可恨千倍百倍,可为何此刻却有些下不去手。
取他性命实非易事,但若坐视毒发、不予施救,倒也能狠心为之。
但照先前李建宁所说,他们此次是一同奉命办事,若江与安在此处出了事,是否也会牵连李建宁?
不过可能也没这样的顾虑。
她冷哼一声,望着亭外留着斑驳痕迹的假山,直接放下茶杯。
毕竟,江与安此人惜命。
“周姐姐?”少女一声清脆婉转的喊声将她的思绪瞬间拉回来,“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模样?可是有何心事?”
“石小姐。”周元窈微微颔首,“没什么,只是有些想念家中外祖母,一时伤感,石小姐不必在意。”
“我当然不在意了,是我有事相求周姐姐……”石小姐笑着凑到她跟前来。
“听闻周姐姐与那江郎君是青梅竹马,那你可知道他喜欢什么吗?”石小姐道。
听她如此说,周元窈才明白过来几分她真实意图,“石小姐柳絮才高,人又生得漂亮,你的礼,想必他都会喜欢,若真的喜欢江郎君,不妨去试试。”
“真的?他真会喜欢?”石小姐惊喜道,“那这就挑礼物去!”
“对了。”石小姐像是想起什么来,又道,“我芫州有民俗,若姑娘郎君想试探心意,便会做五彩绳赠予心上人,那人收了便代表他亦心悦你,周姐姐可要一起来?”
“不必了吧……”
周元窈原本不想做,可架不住这小姑娘叽叽喳喳,后又直接命人送来彩绳和玉珠,便也只得跟着她一同做起来。
暮色漫过亭角时,石小姐突然凑近,发间茉莉香混着染料的气息:“周姐姐的手艺这样好,宁郎君见了定要欢喜。”
周元窈手中金线微颤。
曾经母亲握着她的手编平安结时,总会与江夫人一同煮茶赏花,时不时与一旁读书的江与安闲聊两句。
她不自觉地将彩线缠成乱麻。
可后来却连对视都隔着寒冰。
“不过是旧俗罢了。”她垂下眼睫,将最后一颗玉珠穿入。
“这条是给建宁做的剑穗子,从前听母亲说能保平安。”周元窈一边串珠子一边回答道,“你那条可做好了?”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惊起廊下风帘,下头坠着的玉佩泠泠作响。
李建宁玄色衣角掠过雕花栏杆,他额间沁着薄汗,却很是神采奕奕:“窈窈,我寻你许久……”
“咳咳——”
一旁的江与安一咳嗽,周元窈才发觉他也在,只是瞳色有些沉沉的,仿佛有些不悦似的。
周元窈推了推石小姐的手,低声道:“那我们走了。”
“周姐姐!”石小姐喊了一声,周元窈早已拉着李建宁离开,只能把视线挪回来,望向江与安,“江郎君……”
江与安瞥了一眼周元窈离开的方向,摁住石桌的手指指腹微微用力随后又不着痕迹地恢复神色。
*
李建宁一直被周元窈拉着回到自己院子里,“窈窈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抬眼只见周元窈迅速严肃下来,低声问道:“你们的计划中,石小姐是否也是其中一环?”
“你如何知道?”李建宁惊讶道。
她怎么知道?
江与安此人不近女色,除了那位云香,他何时让其他女人近过身?还是不推拒地主动凑上去。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要利用这位石小姐做何事。
“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拿到证据离开势必千难万难,这石小姐深受宠爱,起码能给我们谋得一丝机缘。”李建宁回答道。
“何时离开?你们有几成把握?”周元窈又问。
“明日酉时三刻,把握……只有六成左右,到时我乔装夜间出去,会有暗桩和线人接应,只要一出芫州城,便可松一口气。”李建宁道。
“好,那我和母亲都听凭你安排。”周元窈颔首。
只是真正逃脱当日,事情却并没那么简单。
周元窈乔装带着母亲出城门,是蹲在米面板车下面的,守城官兵谨慎地用剑试探着插下四五下,才抬手示意放行。
但蹲在板车底的周元窈却是盯着耳朵旁边仅有一毫厘之差的木板缝隙心脏狂跳,当时剑插下来时,离她的脸相差无几,再近一点,就能试探到她。
车底散发着木头浸过水的味道,闷热令她的父母不住地冒汗。
耳边其他百姓的交谈声也盖不住她疯狂的心跳声,此事当真冒险,她这边尚且如此凶险,不知建宁那边又会如何?
“不好,保护小姐!”
外面刀兵相撞之声迅速又起,周元窈心尖一颤,便知是出了差错,一旁的魏玉娘连忙握住女儿的手*安抚着。
可周元窈却也能感觉到故作镇定的母亲其实手是发颤的。
母亲她……周元窈眸中渐渐盈满泪光。
“母亲,这次我来护你!”她用手撑着板车底,不顾胳膊的疼痛,生生将自己的身子顶下去,而后去将母亲解救出来。
城门接应的线人连忙道:“二位上马!”
“你们以为自己走得了吗?”
城门口站着几个人,俨然就是这两日与他们促膝长谈的石小姐,“你们骗我,骗我帮你们蒙混过关,我却还傻傻地以为你们是真的为我出谋划策,周姐姐,骗我很好玩吗?”
石小姐指尖抚过彩绳上的玉珠,忽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轻笑。
她将断绳狠狠甩在地上,软剑出鞘的寒光映着她通红的眼眶:“原来前日姐姐教我如何辨别男子心意,不过是为今日铺路!我还傻乎乎地把母亲留给我的嫁妆珠翠,拆了做彩绳上的缀饰……”
彩绳寸寸断裂,珠玉散落满地。
“原是拿我当那棋盘上的弃子!”她眼底泛起泪光,抽出腰间软剑直指马车,“今日不将话说清楚,便叫你们血溅城门!”
周元窈皱眉,“此事是我们对不住石小姐……但芫州腌臜之事,恐怕令尊想瞒也瞒不住,与其同石府共沉,何不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如今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
“快跑!”线人和江与安手下们大喊道。
众人护着周元窈和魏玉娘奔驰而去,周元窈回首望去,原来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一群身着甲胄的侍卫,个个手持弓弩刀剑,迅速与那些石家人打起来。
“周小姐放心,我们都是郎君手下身经百战的侍卫,区区家仆还不足为虑,郎君和世子会在前面郊区与我们碰头,我们只需快些过去即可。”
闻言,周元窈点头。
天色渐渐沉下来,城门口的火光渐渐远去,刀剑碰撞之声也被风声盖过去。
她心中忧惧,周围都是密林,萧瑟的风声吹过树梢,夹杂着不知名的鸟叫,显得更骇人。
很黑。
很可怕。
就像前世一个人被关在柴房,又像失去孩子后,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阁楼黯然神伤,暮色沉沉,丝丝细雨裹挟着刀子似的冷意砸在她的心口,叫她喘不过气来。
她只能抓紧自己的衣裳,企图以此消弭内心的恐惧。
“小姐,前面就是……”
“窈窈!”李建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声音带着些坚定,却又似乎在隐匿着什么似的。
她猛然抬头,随后翻身下马,李建宁正举着一支发着微弱火光的木棍站在树下,她扑下去,衣裙在空中翻飞,缓带轻飘,在身后划出一片柔和婉转的弧度。
李建宁稳稳将她接住,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压抑着的闷哼,“终于见到你了,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潮湿的腐叶气息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周元窈伏在李建宁肩头,突然触到一片黏腻温热。
她借着月光看清少年玄色衣襟上的暗红,喉间涌上酸涩:“你何时……”
“小伤。”李建宁将她稳稳放在马鞍上,自己却踉跄半步。
“此处不宜久留,需得尽快离开。”许久不说话的江与安骑着马过来道,“尽快,上马!”
李建宁慢慢松开她,摸.摸她坐的马头,“我们回去。”
见到李建宁,周元窈的心才安定下来几分。
只是这安定尚且没吃透,刚出芫州城,便又遇到一伙人刺杀。
这些人与先前的响马和起义军有些相似,但却并不完全像那些人,作战倒颇有些正规军的意思。
江与安紧紧皱着眉,又反手抽剑抹了一个偷袭的小兵的脖子,鲜血霎时溅上他的脸颊,还有一丝渗进他的眼眶里,他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随后迅速掩饰起来,耳尖动了动,挥剑刺向身旁的小兵。
他握着剑,大喝一声,飞速斩杀一人,又一手撑着马背翻身下马点地,躲过那人希冀,随后反身刺向那人,将其挑下马。
战局迅速被控制住,李建宁似是在忍受莫大的疼痛,走路都有些缓慢,似是那里受了伤。
他的剑上沾着不少血,可他却并未十分在意,解决完刺客后,便向周元窈这边跑来。
但周元窈望过去,却瞳孔一震,“小心!”
李建宁身后不知何时窜出来一小兵,正举刀跑过来妄图给李建宁致命一击,可李建宁重伤,反应有些迟钝,一时竟没迅速回神。
周元窈暗叫不好,连忙快步跑过去拉过他的手,强迫他转过去,抓住他手里的剑,眼一闭,不要命似的刺过去,“你去死吧!”
可反应过来时,温热的血已经喷到她脸上,她面前的男人被她一剑刺中心口,那人死不瞑目地跪在她面前。
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她杀人了。
“血……我手上都是血……”周元窈猛然送来剑饼,踉跄着后退两步,幸亏李建宁扶住她,否则要跌倒在地。
“窈窈,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是为护我。”李建宁去看她的面容时却见周元窈神情涣散,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一双充满鲜血的手出神,口里不住地喃喃着什么。
他凑近去听,才勉强听清:“血……是血,孩子……不对,是我杀了人……”
她眼前不断闪现着前世躺在床榻上之景,身下的被褥上都是血,她伸手去触碰……手上也都是鲜红的血。
她的手愈发颤.抖。
江与安勒住马缰的手指骤然收紧,因用力而被缰绳硌疼掌心。
“窈窈……你看看我,窈窈!”李建宁迅速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心一慌,连忙上前去摁住她的肩膀企图叫醒她。
须臾,她涣散的神情才逐渐收拢,只是仍旧有些空洞,她忽然停止颤.抖,用带血的手指抚过李建宁的伤口,“原来血也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