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骤然听她如此说,李建宁有些不大明白,只觉得心都要被抓碎了,“窈窈,没事了。”
“……建宁……”周元窈的手轻颤着,想去触碰李建宁的脸,可却倏地眼前一黑,意识瞬间被抽离,手软绵绵地垂下来。
“窈窈!”
耳边最后传来的是很多个带着焦急之意的声音,风声渐渐在她耳畔止息,轻微的耳鸣也愈发严重,将周遭的声音都尽数消下几分去。
她看着自己不能动、不能说、不能想。
感受着外面的声音逐渐由刺耳到舒缓,再到一潭死水,看不到一点波澜。
……
好疼。
她这是怎么了?
身体……动不了……
“小姐这都昏迷十几日了,虽说那青云子医师也赶来看过说并无大碍,可为何这一连十几日,都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耳边传来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原来她竟已昏迷多日了么?
“咳咳——”
“小姐!”谷雨见周元窈咳嗽出声,惊喜地跑过来道,“您可终于醒了!”
“口……口干得紧……”周元窈脸色发白,连带着唇色也有些黯淡。
“小姐喝水!”谷雨连忙转身去取水递给她。
喝过水后,周元窈才后知后觉自己已不在芫州。
“这是……”
“这是京城您的闺房啊!”谷雨道,“是世子和江大人送您回来的。”
“不……不对,我们回京了,那外祖母的病该当如何?!”周元窈说着就要掀开锦被下床穿鞋。
“躺回去。”门外传来魏玉娘的声音,那嗓音里温柔带着些严肃,“自己的身子都不要了?周元窈,你还当自己是孩童?”
“母亲……”
魏玉娘见她眼圈红红的,到嘴边的斥责话也咽了下去,心不禁一软,“你呀你。”
“那日逃出来后,宁世子便将我们安排在客栈,又同与安一起前去拜请青云子医师出山,这才将其请回来,先是给你看诊,随后便又由人护送着去了临州。”
“前几日,青云子又传回信来,说是你外祖母已经醒了,估摸再用不了多久,还能如常人一般下地行走。”魏玉娘抬手用帕子擦去她眼角晶莹的泪珠。
“不过此番一行,倒也真令母亲看明白了这宁世子。”魏玉娘突然望着女儿的眼睛浅笑,“的确是个极好的郎君。”
“?”
“那日之后,芫州又派刺客于路上围堵,大有鱼死网破之意,宁世子拼死护着你我二人,自己旧伤复发都不曾在意,愣是坚持到援兵过来。”魏玉娘道。
“他……”
“娘只想我的女儿能幸福安稳一生,他待你好,娘就放心了,离你及笄礼还有不到半个月,到时,若是他真的前来提亲,母亲也不会阻拦。”魏玉娘道。
“母亲……”
自这日之后,周元窈的病便一日日好起来,但母亲仍是要她继续卧床养病,她虽有些无奈,却也只能照做。
但一连躺七日,人都能头上长草。
她终于躺不住想出去逛逛,但出来后也是奇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周云舒见到她竟绕道走。
至于那沈姨娘……她重生回来后还没见过她几面,这几日听闻是又“病”了,一直在院子里不出来。
病的真假不知道,只怕她们如今是有所顾虑。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借着李建宁的势,她们如今不敢来招惹她们。
但有一人却始终没变过。
“父亲怎么来了?”周元窈放下茶杯,抬起眼帘望着眼前坐着的周桓。
“窈窈,听闻你这几日病得厉害,父亲不放心,便过来看看。”周桓道。
“还有,我听闻,你近日与那宁世子走的近?”周桓紧紧抿着唇,手伸出去又像是害怕什么似的收回,“皇室水深,你还小,不懂其中利害……”
“父亲,恕难从命。”周元窈道。
“窈窈你不明白,朝中势力盘根错枝,周家此时与秦王府联姻,无异于站队……你祖父不会同意的。”
可周元窈却只是嗤笑一声。
又是祖父。
谁能记得周家主君是他周桓而非周老太爷?
父亲的腰杆始终不肯直起来。
“父亲,女儿累了,您请回吧。”周元窈起身,轻声道。
周桓重重叹了口气,最终摇头而去。
京城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起来。
因着宁世子总时不时送东西来,几乎要将他二人之间的关系挑明,众人确实也很快心知肚明,默默开始巴结起这位小王爷的心上人。
而周元窈的及笄礼,也因着此事而不得不办。
及笄礼前一日,魏玉娘还为她整理第二日及笄礼所用之物,赞者、正宾都已请好,尤其是那正宾,是魏玉娘请了好久才请来的陈家老夫人。
这位老夫人德高望重,京中贵女得她为正宾,面上也有光。
“娘的窈窈明日便及笄了,一晃多年过去,当真有些恍惚。”魏玉娘温柔地望向周元窈,轻声道。
“母亲,女儿一定会护着您的。”周元窈道。
“傻孩子。”
及笄礼当日,周元窈在屏风后紧紧握着帕子,只感觉手心都是细汗,宾客已至,道贺声此起彼伏,她本并无波澜,可此刻却被这些宾客带得心头有些紧张。
“请正宾——”
众宾客往外看去,本以为会是由众人搀扶着过来的陈家老夫人,可那飘起来的衣带上的精致纹饰却令人众人嗅到一丝异样。
来人身边跟着十几个丫鬟,俱是身姿雅正、举止端庄。
那走在前头的女子约莫三十多岁,身着一袭宝石刺绣穿海棠璎珞纹样的衫裙,胸.前坠着一块金镶玉的玉牌,连披帛都是金线绣成的宝相花团花,发髻高耸,头上点翠明珠的头面显得她更为高贵。
“崇安长公主到——”
太监一声高喊,令众宾客都是一愣。
崇安长公主?
那不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妹吗?听闻她从不参加宴席之事,怎会突然来赴周家的一个小小及笄宴?
里头的周元窈也是一惊。
崇安长公主抬手令众人平身,“诸位不必多心,本宫不过是欣赏周小姐人品,故而自请来为周小姐做一回正宾。”
周家众人连忙拜礼:“周家何德何能,能得到殿下青睐……”
“言重了,开礼吧。”
那礼官愣了愣,后立刻反应过来,高喊道:“开礼,请笄者——”
周元窈立刻走出来,对着周家长辈和崇安长公主一拜,随后走到长公主面前提裙而跪。
崇安长公主拿着簪子走过来,轻轻为她簪上。
“长公主……小女承蒙殿下青眼……”周元窈突然低声恭敬道。
那长公主却只是温婉一笑,“要谢就谢你那小郎君去吧,本宫还从未见过阿宁对哪个女子这样上心过,特地跑到沧州将我叫回来,又求我为你做正宾好久,说是想让你在京中贵女面前扬眉吐气。”
说着,最后一根也为她簪上:“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赞者正笄——”
方才长公主的话令她震惊许久,以至于之后拜礼时,她仍在想这件事。
李建宁他……
“及笄礼成!”
之后,这周家六小姐及笄礼的正宾为崇安长公主一事便传遍京城,人人都赞这周小姐温婉贤淑、品行兼优,才得长公主如此青睐。
不少不明真相的家族便已暗自筹谋请媒人前去说亲。
但他们还未前去,却又听闻秦王府的世子带着人上了门。
一时之间,京城又惊了一惊。
这世子竟真的对那周小姐情根深种,周家不算什么世家大族,但若与秦王府联姻,以后的地位只怕也会水涨船高。
是块香饽饽。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周元窈望着窗外低沉的云出神。
那日他来提亲时,周元窈其实是在屏风后看着的,她亲眼看李建宁言辞恳切地求娶,在她电焊祖父祖母面前指天誓日地说上一句:“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周元窈承认,她的确有些动摇了。
“小姐,听闻朝堂出事了,京城都传开了!”谷雨为她倒上一杯茶道。
“哦?”
“听闻是那芫州官匪勾结,陛下震怒,又调查揪出一连串涉事官员,将其罪状一一罗列在册,又下令关押回京斩首示众!”
“小姐?”
听谷雨的轻喊,周元窈才回神,“无妨。”
看来是江与安和李建宁的功劳,此事做得很漂亮,想必皇帝也不会为难建宁。
终于能略微松口气了。
“如今小定将近,小定虽并非正式婚仪,可京城世家很是看重这个,小姐可要出门采买些首饰?”谷雨笑道。
“也好,同母亲说一声。”周元窈回答道。
*
“小姐您看这条璎珞,瞧着色泽甚好,很衬小姐肤色呢!”谷雨指着珍宝阁的一条红玉贝珠璎珞道。
周元窈点点头。
“的确很好,很衬窈窈呢。”
这声音很是耳熟,不待周元窈反应过来,她的手就被人握住轻拍,“以后我们也是一家人了,今日,你喜欢哪件首饰,母妃就给你买哪件。”
秦王妃温柔笑着,越看越喜欢这个准儿媳。
“王妃……”
“跟我行什么礼,快起来。”
周元窈起身,不料起身后,周围便又传来一阵笑声,“王妃与周小姐当真是有婆媳缘分,世子和周小姐婚后也定然美满,夫妻恩爱、早生贵子,王妃真是大福之人!”
阁外,一人持伞站定,略显微白的嘴唇染着几分残血,像是受过伤,还未曾来得及擦拭。
侍书望向阁里,又缓缓回头,“郎君,周小姐她……”
“世子娶媳妇儿喽!”
“说这秦世子初遇佳人,是姻缘天配!”
“啪!”不知哪来的说书人猛拍惊堂木,“假偶天成!”
“……”
江与安紧紧捏着油纸伞的伞柄,并未多言,只是那双素日里平淡如水的眸子已然翻涌起一股暗潮,“回府。”
原本侍书以为,此事郎君伤神几日便罢了,毕竟那是郎君挚友之妻。
但他推门送药,却见江与安摁着头摔在地上,灯架倒地,正砸在他后背,他不得不挪到床榻旁,靠在床榻边上。
“郎君……”
【郎君,这是夫人送来的汤面。】
【郎君,大夫那边来报,说是夫人有喜了。】
【郎君……】
江与安只觉得脑中的碎片霎时被彻底击碎重组,剧痛如汹涌的潮水,裹挟着记忆的碎片,在他脑中横冲直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撕扯成万千齑粉
是剧痛。
他紧紧抓着床沿,企图消弭一点疼痛,却终究无济于事,身子在微微发颤,已是不知该当如何。
“我去叫大夫!”侍书连忙转身道。
“不必了……”江与安哑声道,强撑着站起来,再抬眸时,眸色已愈发复杂,“备车,我要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