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圣?”侍书有些疑惑,却也只得照做。
一月后,京城。
近日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芫州大批官员问斩。
二是年前的探花江与安突然被提拔为侍讲学士,官拜从五品,又承帝令兼任礼部侍郎,成为本朝晋升最快的官员,一时之间炙手可热。
旁人听到这消息也许会对这江学士心生向往,可周元窈有的却只是莫名的不安。
她近胸口总万分沉闷,似乎总有何事在隐隐发生着变化似的。
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今日才突然明白过来。
江与安此时晋升定然背后有大事发生。
先前她对江与安的怀疑虽重,却终究没能确定。
可这次却不同了,结合往日种种异常,还有这次之事,都不是少年江与安该有的模样。
……江与安定然也是重生之人!
周元窈恍惚间想起在临州魏家时,江与安也曾用柳公的字试探过她,如今想来,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窈窈?”耳边传来李建宁关切的声音。
她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她出来与李建宁一同挑选胭脂水粉,此刻正在回程的马车上。
“没……没事。”周元窈微微摇头。
“建宁。”周元窈突然又低声道,“你对那位江大人了解多少?”
闻听此言,李建宁想也没想便道:“我与他多年挚友,他虽话少,但心性纯良、温恭有礼,我们时常一同做事,我信他。”
李建宁毫无设防。
她盯着李建宁仿若盛着碎星般的瞳眸,忽然不知该如何说。
“……防人之心不可无,纵使你与他如何如何,我也希望你能给自己留一线……”周元窈道。
“窈窈你多虑了,思危能对我做什么坏事?”李建宁打开一罐方才买的胭脂,“方才没细看,这胭脂好似还带着点杏色,很是衬你。”
见他如此,周元窈也只能无奈叹气。
“车怎的停了?”周元窈突然问。
“回小姐,前头是禾香斋,世子特意吩咐在此停留为您买点心的!”外头小丫鬟道。
“窈窈,咱们下去吧。”
说着,周元窈便被李建宁拉了下去,一下车,便能闻见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果子甜糕的香甜气味。
但她刚想去看那木盒中的荷花酥时,鼻腔却突然飘来一股香味,她伸出去的手指愕然顿住。
一抬头,便见木柜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手中还捏着一张喜帖,可喜帖的边缘早已被他捏得发皱。
那双眼睛她永远忘不了。
她缩回手,后退好几步,脊背升起一阵凉意。
“建宁。”周元窈抬步离开店里,“我突感身子不适,先回了。”
“窈窈你身子不适?我们这就去医馆!”李建宁焦急道。
临走时,周元窈又想起那双深沉中带着侵略性的眼睛。
这次的瞳色与以往不是很相同,先前并没有这样深沉。
她不禁心里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之前江与安尚且有少年之气,举止也不似现在般成熟老练,若非他可以假装,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这一世的江与安原本没有那么多记忆,是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点点恢复前世的记忆,到今日,他可能已恢复绝大部分记忆。
“啪!”周元窈手中的茶杯骤然脱手,摔裂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窈窈?”
耳边传来秦王妃的声音:“怎的这样不小心?快来人收拾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如今是在秦王府同王妃说话。
见她神色有些恍惚,秦王妃深深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心中不痛快,可那坊间传闻也并非全无道理,芫州亡灵无数,只怕冲撞你们的婚事,这是一辈子的大事,还是要谨慎些,推迟婚期也许也是件好事,不是么?”
“是,元窈一切听王妃安排。”周元窈颔首道。
她抬头礼物同王妃谈天煮茶、赏花刺绣,一直到傍晚才回府。
坐到房内的小榻上,周元窈才低声唤来谷雨,“此事不大对劲,你找几个人查一查这流言,越快越好。”
谷雨领命下去,不出两个时辰,便递回来一张字条。
她看过之后将其紧紧收到手里攥起来,“果真是他。”
一旁的谷雨见她手背青筋浅露,不由地担忧道:“小姐,您这是……”
“……我没事,只求之后婚期别再出岔子。”周元窈又道,“叫人给世子捎信提个醒。”
“母亲呢?”周元窈又问。
“夫人正整理前去寺庙祈福之物,奴婢正要告知小姐呢。”
周元窈站起身来,“走吧,陪母亲走一趟。”
只是这一趟,她心中恐慌便求了一签姻缘签,谁料那签仍旧是凶签,不宜之象。
她细眉皱起,缓缓把那签折断扔到袖中,“签求错了,还是回府吧,谷雨。”
“周小姐,也来寺庙上香?”江与安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无甚表情地开口问道。
殊不知他这副模样在周元窈看来还是在装。
“那江大人来此又是为何?”周元窈道。
“自是为母祈福。”江与安回答。
“为母祈福来姻缘殿?”周元窈噎道。
江与安极轻极轻地轻哼一声,而后上前一步,“那就算为我自己求姻缘,周小姐觉得呢?”
“是么?”周元窈无悲无喜,“那自然甚好。”
随后转身离去。
背后传来江与安的一声:“你当真要嫁?”
周元窈扼住内心恐惧的苗头,滔天的恨意慢慢爬上心头,“为何不嫁?阿宁人很好,待我也极尽温柔,也是真心爱我,我为何不嫁?”
随即指桑骂槐似的反唇相讥:“难不成嫁个没有心的负心汉吗?”
江与安又上前一步,走到她视线中,“负心汉?”
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疯狂流动起来,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须臾,周元窈冷笑一声,后退一步轻笑施礼,转身离开,“江大人,你逾矩了。”
她转身离开的举止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江与安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忽地紧紧扣住心口的位置。
蚀骨的痛楚如毒藤攀附神经,暗恶的嗔念在血肉深处疯长,却被强行掐断枝蔓,连同破碎的呜咽一同夯进心底。
*
周元窈回府后,便见丫鬟们都喜滋滋的,魏玉也不大清楚这是发生了何事,那大丫鬟连忙上前道:
“夫人有所不知,方才世子派人送来了小姐的喜服,听说是用了最好的织金和妆花料子、请二十个绣娘足足绣了三日才做出来的。”
“窈窈,还不如看看?”魏玉娘笑道。
周元窈连忙进房去查看那喜服,只见这喜服红得耀眼、光华夺目,刺绣精致,瑞兽栩栩如生。
但她一试时才发觉,这喜服竟有些小,衣袖之处很窄,根本穿不进去。
怎么回事?
李建宁当时是请人量体后才开始做喜服的。
莫非……
“这是世子亲信陈六送来的吗?”周元窈问一旁的丫鬟。
那丫鬟摇头,“不是,来人穿着王府服饰,应当也是王府中人,还说世子近日事务有些多,请小姐不要跑空。”
不要跑空?
周元窈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此事绝对有人背后运作!
从她回来后,婚期推迟、流言四起、李建宁突然事务缠身……她不相信这些一连串的事都是偶然。
翌日,王妃以品茶名义唤她来王府,一进门却见李建宁早已在里面候着,连忙将她迎到小院里。
“窈窈,你近日身子如何了?可好些了?”李建宁关切道。
“好多了。”
“对了,我昨日一早派人把喜服送过去了,你试着可合身?”李建宁问道。
“昨日一早?”周元窈皱眉道,“不是晚间来的人吗?”
这下李建宁才真正察觉出不对劲了,“我叫下人一早前去,怎会是晚间?”
“建宁。”周元窈想了想又换了个称呼,“殿下,你是秦王世子,手下人做事也定然是滴水不漏,如今时辰落差这样大,怕不是有人暗中扯动千机,能算计到你头上的,能有几人?”
她一步步引导着李建宁去想,对面坐着的李建宁墨眉紧蹙,“此事恐有蹊跷,我即刻着人去查!”
与李建宁分别后,周元窈并未直接回府,她与谷雨互换衣饰、带着面纱悄悄又去了一次珍宝阁买消息。
同时,也花银子散布了一条消息。
前世她曾无意中撞见江与安与各位皇子通信,且书房中藏着不少购置的产业,那都不是当时的江家负担得起的。
那这江家又是如何购得的?岂非有银钱来路不正之嫌?
还有,她既猜测江与安是渐次恢复记忆,便试探性地查了查这一世他做的事。
果不其然,珍宝阁的探子给了她两条消息。
前几个月,江与安手下出京,一直在寻人,如若她猜的没错,那人便是石韫玉。
还有,他前几月亦暗中在江南和其他州的小县城购置宅院地产,似乎在筹谋些什么。
周元窈踏上回府的马车,坐在车里闭目养神,暗中筹谋接下来的事。
回府后,她换好衣裳后便直奔母亲住处,一进来便将门关好,吩咐人不准进来。
魏玉娘很是奇怪,“……你这是?”
“母亲,我想要毒王前辈的断香引。”周元窈低声道。
“这……”魏玉娘连忙将窗子也关紧,“你怎的知道这毒?”
“女儿不孝,曾经偷看过您的毒书。”
魏玉娘这才想起来那本早已被她烧掉的毒书方子,“你要这个做什么?”
“窈窈,你可别想不开,婚期推迟不是什么大事……”
岂料周元窈直接掀开裙子跪下,“恕女儿不能说,但这毒方我必须拿到,还请母亲告知。”
魏玉娘的手都在发.抖,“当年……鬼谷就是因为这不留痕迹的毒方被灭门,当日谷中血流成河何其惨烈,你当真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是好东西我不会给你?”
“求母亲成全!”
“你这是要跟我死缠烂打?”
“那你就在这跪着吧!”
周元窈跪着不动,头一直叩在地上。
屋外侍女偶尔端茶经过,都能看见她跪在夫人房里的屏风外,但都不知这小姐犯了何错。
她整整跪了一日,仍是不肯离开,跪得腿发麻、发疼、发痒,最后麻木、没有知觉,血气仿佛被慢慢抽走,连嘴唇都是泛白起皮的。
最后,她眼前出现一双鞋,抬头望去,魏玉娘满目无奈地望着她,随后沉重地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和一张宣纸字条。
“毒方不可外传。”她摸着瓷瓶,又道,“这是已制好的成毒。”
将东西递过去后,她便离开了。
周元窈拿着东西,缓缓再拜:“谢母亲。”
她扶着门槛一步步走出去,谷雨连忙上前扶住她。
“谷雨,街上找个人给江府的云香传个信。”周元窈低声道。
她坐回自己的小榻上,“就说,江大人约她明日午时天香居一见。”
谷雨虽不明白,却还是点头应承。
“还有。”
周元窈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叫人悄悄放在云香房里,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翌日
江与安按信上所言到天香居二楼雅座坐下,但面前之人却并非云香。
那女子缓缓抬手拎起酒壶倒酒,“江大人,何不过来坐坐?”
“周小姐。”江与安抬步过来,“我倒没想到,周小姐还会主动邀我。”
“江大人与阿宁多年挚友,多有相帮,我们日后终究会结为夫妻,也替他多谢江大人。”周元窈轻声道,把酒推过去。
……阿宁?
可江与安却并未接过酒杯,只是盯着那酒壶,又抬眸望向周元窈的眼睛,“周小姐此举,似乎意有所指。”
“没有。”周元窈摇头道,“江大人聪慧,我不能及,怎还会意有所指?”
“这是天香居专为养身而制的党参排骨,江大人不妨用些。”周元窈将那菜推过去,轻声道。
可江与安却盯着那菜短暂出神。
那是他记忆里“前世”中毒后爱用的菜品,如今他从未吃过。
莫非她也……
他并未动筷子,“周小姐如此说,莫非是这菜中有何‘珍贵’之物?周家小姐,都这样心思深沉么?”
周元窈闻言,手捏住木筷,径直伸向那菜品,夹起一块排骨咬下去。
“江大人不吃,这倒是伤了我和阿宁的心了。”周元窈道。
江与安盯了她许久,才捏住木筷,往那菜探去——
“小姐!”谷雨悄悄凑上来,附耳低声道,“世子在寻您呢!”
闻言,周元窈转头,“我还有事先行离开,江大人自便。”
她起身走到门口,脖颈上却愕然对上一丝冰凉。
侍卫横刀架在她脖子上,微凉裹挟着一丝疼痛从脖颈上传来。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不动,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江与安在她身侧低声道:“周小姐可知道,自古企图谋害他人之人,多少会付出代价。”
毛骨悚然。
她身形有些僵硬,一个想法在她脑中迅速炸开。
他发现了!
心脏在狂跳,让她压根无法思考,身边谷雨紧张地抓着她的衣袖,然而也不敢动一下。
许久,江与安才开口:“放她走。”
刀被拿开的那一刻,恍惚虎口拔牙劫后余生。
目送周元窈身形僵硬地离开后,江与安又踱步回去*坐下。
手下敲门而入,手上端着一个木制镂花托盘,上面放着的赫然是件正红色的婚服。
那手下低声问:“大人,这东西怎么办?”
“烧了,不准再出现在京城。”
下人端着东西出去,江与安坐到那桌子前面,望着窗外行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子,云香姑娘到了。”
屋外云香很快进来,“郎君……”
江与安刚想说话,喉咙中却猛然涌上一股腥甜,铁锈味在口中横冲直撞,随后竟吐.出一口黑血来。
他猛然望向那些膳食,手指紧紧扣住桌角。
她果真……还是下了毒!
“原来如此。”江与安摁着桌角,低低又重复了一句,“原来如此。”
*
周元窈一回府,便脱下外衫叫谷雨拿去烧掉。
其实那膳食里.根本就没毒,是她身上的外衫浸了毒王的失传毒药断香引,这毒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若非早已失传,只怕真的要引众人哄抢。
而她自己为求稳妥,也提前服下解毒丹,才能与江与安有今日一番抗衡。
“谷雨,叫人备水,我要沐浴。”
她今日很累,沐浴过后便早早睡下了。
夜间,房内的窗子被悄然打开,一个颀长的人影出现在她床前。
男人发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
她到底……记得多少?
为何两世为人,他都忘不掉她?
“建宁……”周元窈梦中呓语呢.喃着,“建宁……”
建宁?
又是建宁?
她就这样想嫁给旁人?
江与安脸色一沉,瞳眸之色渐渐冰凉起来,那搭在她额头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似乎在探查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管三冰心,有时候我都想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