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他才收回手指,可眼睛却盯着她的脸许久才挪开。
细微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随后便是窗子被推开的声音。
耳边传来一阵风声,又缓缓归于平静。
黑夜中,周元窈缓缓睁开了眼睛。
隐匿在锦被中的手微微战栗。
他方才……莫非是想报复她么?
可分明该心怀怨恨的是她,父亲被陷害流放至死、孩子被亲手打掉的也是她,他有什么可怨恨报复的?
世间还有公理在吗?
当年的血泪仿佛仍在,她至今都记得坠楼时的冷风,凄冷、吵闹,将她身上寸寸肌肤都吹得战栗起来。
……混.蛋!
*
江家书房里,侍书给江与安递上一封密书,随后低声道:“郎君,禹州那边的暴动或许是个好机会,您如今方才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若此事……”
可江与安却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信封,“禹州之事已有苏伟方处置妥当,说到底不过占个名头收尾。”
“不过。”江与安的眼睛深深望向窗外不远处,那双墨色瞳眸愈发深邃,“将此事递给建宁吧。”
一旁的侍书愕然抬头,“?”
“让世子去?”侍书犹疑道,“那世子的婚事……”
江与安捏紧手中的密书,抬步推门走出书房,并未再多言。
*
这日,周元窈被秦王妃邀来府中赏她新得的海棠花,另外与周夫人商议小定之事。
按习俗,新娘小定时应当见一见家中长辈,一同用个饭。
这是周元窈第一次在王府见到李建宁的诸多亲眷,心中未免有些紧张。
“窈窈,别担心,长辈们都很和蔼,待会你跟紧母妃便好。”李建宁悄悄说道。
“瞧这小两口,还没成亲就这样如胶似漆,看来啊,我这儿媳妇是娶对了!”秦王妃笑着打趣道。
周元窈侧过头去,“王妃……”
“圣旨到——”
闻此,众人先是一惊,随后也只能跪下。
那太监高声宣读圣旨。
日头有些大,风吹过周元窈耳边,模糊了一切外界的声音,周元窈身形有些僵硬,许久,才拼凑出几个字眼。
禹州暴动,遣世子李建宁为钦差,抽调京郊南大营五百骑、兵部邹永元为副手,前往禹州治理暴动。
李建宁他……要去禹州了?
她愕然抬头,却见一旁的李建宁没什么表情,只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盯着地面。
她看得出来,李建宁犹豫了。
其实她也一直知道,李建宁很想建功立业、为国效忠,从军为将帅是他一直以来的渴求。
此次禹州之事,皇帝绕过秦王,直接下达圣旨,未必没有提携栽培小辈的心思。
那么……李建宁会去吗?
李建宁抬眸望向她,放在地上的手紧紧抓起,须臾,他才松开手掌,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我——”
“殿下!”周元窈轻声道,“此次机会难得,殿下武艺不凡,定能胜任此事,何况陛下圣心独到……”
听她说话,李建宁眼眶微微张开,“窈窈——”
一旁的秦王妃默默摁了摁儿子的胳膊,“你疯了不成?抗旨不遵那是什么罪名?”
“臣遵旨。”李建宁跪地,双手接过圣旨。
宫中来人后来又嘱咐几遍后,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众人退下,唯有李建宁站在周元窈面前,“窈窈,你在京中好好的,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成婚,我把贴身侍卫留给你,替我守着你。”李建宁顿了顿又道。
他从袖中拿出一只布包着的小银镯递给她,“听说从前周夫人为你做镯祈福,我手笨些,做坏了不少,最后只得这一只,正好与你那只凑一对。”
“镯子内.侧,还合了你我二人姓名。”李建宁道。
周元窈接过来时,神色微动,“你……”
“你路上一切小心。”
之后,周元窈便借口周家还有事逃了,周夫人虽有些不明白,但还是追了上去。
周元窈在府中闺房里想了很久,此次婚期一再拖延,对她和母亲如今的处境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为何,她近日总有些惴惴不安。
李建宁很快要遵旨启程,周元窈便递了牌子,在李建宁启程前一日进了王府。
“窈窈,你拿绸带蒙我眼睛做什么?”李建宁坐在房中,看着周元窈拿出一根黑绸带过来覆住他的眼睛,问道。
之后,周元窈的气息便缓缓凑过来,李建宁身形一僵,脸色瞬间涌上一片薄红,他连忙扼住周元窈的手腕,“窈窈……”
他喉头滚了滚,“你我尚未行礼成婚,如今又是白日里,那些事……不太好吧?”
周元窈疑惑着给他拆掉绸带,“嗯?你在说什么啊?”
随后,她便转身,将一旁带过来的包袱打开,拿出一件常服来,铺在小榻上用手比划着,嘟囔着:“怎么还是大了些……”
有些丢人啊……
李建宁愕然:“……衣裳?”
“?”周元窈侧过头去,“不然你以为是何物?”
李建宁挠了挠头,眼神转向别处,“没……没什么……”
“这包袱里还有些日用之物,禹州路远,别苦着自己。”周元窈道。
“嗯。”李建宁颔首。
第二日,周元窈便站在城墙上目送李建宁和各位钦差启程离京,秦王妃悄悄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宁知道分寸,很快就能回来的,别担心。”
周元窈点点头称是,之后,便由着王府的人送回周家。
之后的日子里,周家一直风平浪静,周元窈会同往常一般同魏玉娘插花、煮茶,闲来还能缝些荷包禁步,有时还应秦王妃相邀前去王府赏玩珍贵花卉。
她方才从王府出来,想着去天香居给母亲顺路带一些她爱吃的糕点,下车只步行一会,转过巷子,便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谷雨认出那是世子的挚友江探花江大人,刚要提醒小姐,却见自家小姐像是没看见似的,转头就走。
“周小姐!”江与安不高不低地道,“为何见到在下,径直要走?”
他上前几步,正好挡在周元窈面前。
“江大人意欲何为?如若是寻建宁,建宁不在这,我也该回去了。”周元窈道。
“不过,说起来……”周元窈又轻声道,“阿宁被派去禹州,此事江大人不会不知道,那今日还拦住我,岂非江大人逾矩?”
……阿宁?
几日不见,他们竟已到了如此亲昵的地步?
周元窈的手腕一痛,缘是江与安猛然扼住她的手腕,将她箍住动弹不得。
“为什么?”江与安冷不丁地开口问。
“放开!”周元窈拼命想甩开他的手,“我不知江大人在说什么!”
“断香引!”江与安沉声道,“从珍宝阁到临州、芫州、天香居,再到如今,你一直在筹谋杀我而后快!”
“到底为什么?周元窈,你那颗心究竟是怎么长的?”江与安瞳色发红,紧紧盯着她的双眼。
“还有嫁入秦王府,你又在筹谋什么?!”
这话令周元气得想发笑,“我筹谋什么?”
她拼命挣脱开他的禁锢,踉跄后退两步,“我不过是想活着,顺便把该死之人送下地狱,我有何错?”
“你想杀我,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江与安声音愈发冷,“请周小姐到江府,江夫人请周小姐品茶赏花!”
“我不去!”周元窈后退两步,“我不想去!”
“小姐您在这,终于找到您了,快跟奴才回府吧,夫人出事了!”周家家丁突然来报,神色慌张道。
“怎么回事?”
“不知是哪来的消息,都在传当日夫人与芫州叛军勾结,企图拖延战机,如今陛下都已重视这件事了!”
“什么?!”周元窈心神大震。
前世母亲惨死的景象再次浮现在她眼前,毒酒、白绫、尸体……死不瞑目的眼睛。
不……母亲不会死的,她怎么会死呢?
为什么?
为何她苦心筹谋这么久,最终还是回到原地?
不对……周元窈猛然抬头,狠狠盯着江与安,“是你?”
“是你对不对?是你从中作梗是不是?”周元窈上前抓住江与安胸口的衣襟,“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周氏!”江与安低喝一声。
周元窈皱着眉头,泪珠从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来,“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何又是我母亲为何死的不是你?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如此恨我,这就是你下毒杀我的理由?”江与安道。
“是!我就是想杀你又如何?分明该死的不是我母亲,该死的明明是你——”
说完后,二人都怔住了。
“所以你都记得?”江与安冷不丁地问,“后来到底如何了?那个孩子……”
见他神色,周元窈也明白过来,他如今是什么都记得了。
“是,我记得,我都记得!”周元窈的泪划过脸颊,“我记得每一个寒冷的夜晚,记得每一个被冷落被欺凌的日子,还记得那些日子我是如何熬下去的。”
“你不记得后来的事?”周元窈突然冷笑起来,笑得连泪都流下来了,“你居然不记得最后的事?”
“孩子……什么孩子?你江大人不是说,周氏血脉脏、不配生下你的孩子吗?是谁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江与安,你一定要让我再说一次吗?!”周元窈紧紧抓着衣袖,几乎要把衣料抓碎。
此言一出,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从此凝滞不动。
【作者有话说】
想快点弄亖他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