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江与安久久出神,周元窈带着人离开了小巷子。
后来的几日里,周家一直愁云惨淡,主母被大理寺带走审问,唯一掌控周府的老太爷还突然病重,整个周家竟无一人挑大梁。
周元窈这几日连番奔波,想打点上下,为母亲求得一线生机。
原本她求见秦王妃时,王妃还认真同她谈论过此事,王府暗中.出面打点,未尝不可有转圜之机。
一连几日,王府的人做此事都顺风顺水,眼见就能将魏玉娘保出来,不想三司会审竟细数数条疑点,搬出种种可笑的“罪名”,将母亲直接下了狱。
一切熟悉得一如前世,让周元窈对此事越发看不清。
母亲身上到底有何秘密?怎会牵连到如此大的事?
赐死日又定了下来。
一切都在那张轻飘飘的圣旨上。
为何人命就这样如草芥?为何两世纠葛,她仍旧不能撕碎那枷锁镣铐?
之后的奔走,亲属无一人开门迎客。
就连秦王妃的神色也变得为难下来,“窈窈,此事终究难办……”
她苦笑着离开,回府后却还要承受沈姨娘的冷嘲热讽。
有时候,周元窈真的很想引燃火药炸烂这尘世,将一切肮脏的东西都沉入海底。
行刑前,她买通狱卒,又去见了一面魏玉娘。
“手脚快些,等换岗时你就得出来知道吗?”小吏掂量着荷包,示意她进去。
周元窈按着狱卒的指示,向里面的牢房走去正巧与一身着连帽斗篷的男子擦肩而过,她微怔,站在原地,回头望过去,眼睛凝在那男人后背,总觉得此人有些不同寻常。
魏玉娘坐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中,审问几日,她的头发仿佛都白了一片。
“母亲……”
“窈窈,快过来,让母亲再看看你……”魏玉娘颤颤巍巍抚上她的脸颊,“娘的好女儿,娘怕是看不到你成婚了。”
“不会的母亲,母亲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周元窈哭着道。
*
此刻,皇宫御书房。
黑衣人跪在皇帝面前细细禀报,老皇帝摸索着指腹,眼睛危险地眯起来,“周魏氏是个麻烦,纵使她没有害朕之心,朕的那些夺嫡心切的皇子们可……”
他随意拿起一张宣纸,扔到地上,“那就赐死吧。”
*
所有人都依稀能想到此事后果便是周魏氏被牵连,可真的到这一日时,周元窈仍旧是不肯相信。
“……特放还周魏氏,赐毒酒一杯,但念周家忠心,特命祸不及家人,钦此——”
那是她从大狱离开后,第一次见到母亲。
母亲憔悴了不少,头上发髻半偏散乱,发簪钗环落了不少,只剩耳朵上的一只翡翠耳钉。
她身形单薄地跪在地上,静静听着上头人对她生死的宣判。
周元窈望向身旁的祖父祖母,他们如前世一样,根本不再看她一眼。
父亲抬了抬头,嘴唇微微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被祖父一个眼神警告回去,再次归于沉默。
这就是血浓于水。
这就是世家贵族。
周元窈不管不顾爬过去抱住母亲,那赐死的毒酒握在她手中,像是一把刀,戳着周元窈的心。
“母亲!”
魏玉娘抚摸着她的脸颊,终究是忍痛喝下那毒酒,“窈窈,母亲不能再陪你了……”
“不要!母亲!母亲!”
“不过是个戴罪之人,她哭什么?让陛下怎么想我们……”周云舒不满地低声嘟囔着。
“舒儿!”沈姨娘暗叫不好,瞥了一眼前面老太爷的神色,赶紧将女儿拽过来,“明日,你正好去庄子那边住一月静静心,好好管管你的嘴!”
“姨娘!你怎么向着她说话?”
“你给我闭嘴!”
她趴在魏玉娘尸体旁边哭得泣不成声,谷雨在一旁心疼地想拉住她,却根本无济于事,“小姐……”
她倔强地抱着母亲的尸身回到寝房中,一.夜不曾阖眼,熬得眼睛通红。
她小心翼翼摘下母亲耳朵上那只翡翠耳钉,轻轻握在掌心。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窗外,轻声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人,那青年身形高大、身手敏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我想……你帮我一个忙。”
她提笔仿着记忆中最熟悉那人的笔迹写下一封信,“你替我悄悄交给府上七小姐,周云舒。”
秦王府侍卫虽有疑惑,却仍然帮她送信。
随后,她连夜带着母亲雇了一辆马车往京郊行驶而去。
京郊普元寺是京中百姓常来祈福之地,但近日雨水多,山路难行,倒给了周元窈可乘之机。
戌时二刻,她坐在一处禅房中,终于听到了推门声。
“你真的没骗我?那信上说的是这里吗?怎么这么破旧?江郎君真的会来这里?”
周云舒带着丫鬟一脚踏进来,语气有些不耐烦。
琉璃灯被骤然点起的瞬间,周云舒眼前的黑暗之处猛然幻化出一个人影。
“周周周周元窈?”周云舒心尖猛颤,“你怎会在这?”
缓缓站起来,将手中的翡翠耳钉放在原地,面对着她浅笑,一言不发。
“我来送妹妹一份大礼。”
“小姐,这什么味道?”丫鬟不安地问道。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腻腻的香气,像是梳头的桂花头油,可此刻,却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一般,又夹杂着一些烧焦的难闻的气味。
周云舒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向门口处跑去,可那门早已被锁死,屋外火光冲天。
屋内,也迅速开始烧起来。
再回头时,周元窈鬼似的继续倒头油,屋内烟雾弥漫,火苗迅速舔舐着木头桌椅房梁,呛得人说不出来话。
鱼死网破……周元窈那个疯女人是要跟她鱼死网破!
可她再回头时,却已经不见了周元窈的身影。
第二日,京城开始流传一件怪事。
京城周氏的主母被赐死后,其女为母超度祈福,带着人连夜拜访普元寺,不知为何,那院子里也住着那位江大人。
更巧的是,他当晚正私会佳人。
这佳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家七小姐。
但不知这七小姐何处惹得江大人不快,那晚过后,竟离奇失踪了。
更有传闻,当晚,七小姐去探望周夫人尸身,却双双葬身火海。
一时之间,周云舒是失踪还是死了,众说纷纭。
而此刻,离京城一百里的马车里,正坐着两个人。
那正是周元窈和魏玉娘。
“大夫诊过脉,说药效过后母亲就会醒来,可都几个时辰了,母亲怎么还没醒?”周元窈有些焦急。
谷雨连忙安抚,“小姐别担心,再等等,夫人一定能醒过来的。”
不久后,她带着魏玉娘在一处宅院里住下,又留了不少人守着她照料她,一直到第二日晚,魏玉娘才幽幽转醒。
“我……我这是……”
“母亲……”周元窈扑过去,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女儿终于救下您了……”
之后,她同魏玉娘讲了如何买通端毒酒的小太监,如何利用李建宁的手下办事,但唯独没说利用江与安设计周云舒为母亲去死一事。
“傻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这里登州不远,等母亲养好身子,我再着人送母亲去临州同外祖母团聚。”周元窈抹了把泪,“待我处理好京中之事,很快回来同你们一起居住。”
“窈窈……”
她明白母亲在担忧什么,可有些事不亲手做了解,她永生也难安。
“没事的母亲,我有世子的人护着,没人敢动我的。”周元窈道。
“窈窈,事到如今,母亲也只能跟你说一件事,此事困扰我许久,又成了此次杀我的刀……”
“母亲的身份你可知?”
“是魏家女儿、毒王义女?”周元窈试探着问。
魏玉娘点点头,“当年义父的毒横行天下,杀人于无形,有人凭着那毒鸩杀功高盖主的武将以坐稳江山,有人凭着那毒给自己谋求一席之地,亦有……谋朝篡位之事。”
“母亲……”
她似乎能依稀猜到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不禁心都揪了起来。
“前朝七王之乱时,那陈末帝便是借着此毒暗杀一众兄弟,坐稳帝位,我于鬼谷覆灭时得到义父临终交代,切不可向外透露自己身份和手握毒方一事,否则恐有灭顶之灾,如同今日的鬼谷一般。”
“可后来,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我的身份开始逐渐流传起来,我为自保,便派人压下流言,转而散发出曾受创失忆一事,才太平了一阵子。”
“但后来,我开始频繁收到信,那信上都是拆穿我伪装之言,直言要我手上毒方,那时我才开始慌乱起来,心中隐隐预料到此灭顶之灾。”
“原来……是这样么?母亲您独自承受了这么多,窈窈竟然都不知道,还跟您要断香引……”周元窈手微颤。
“窈窈,你要小心,京城根本不太平,打我手中毒主意的,可能是皇子,也可能是世家,我死后,他们定然会盯上你。”
母亲的话在她耳边久久萦绕不去。
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造成这一切的?
莫非当时在芫州,将母亲打为通敌叛国,其实也是在逼迫母亲交出毒方?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安抚好母亲后,周元窈拉着谷雨的手道:“此次我自己回京,你便陪着母亲吧,记住,要珍重自己,知不知道?”
谷雨道:“小姐,您不要我了吗?”
“不是,我回去终究凶险,你不跟着我才是上策。”周元窈道。
前世她死后,其实化作灵魂态看到了谷雨为她而死,但彼时她只是个孤魂野鬼,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谷雨服毒自尽追随她而去。
但现在不同,一切都还有转圜之机,“谷雨,这一辈子,你都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小姐……”
“小姐,茶水倒出来了!”耳畔传来丫鬟的声音,“您近日怎的心不在焉的,莫非是也听到了七小姐失踪那事?”
周元窈被那小丫鬟拉回思绪,才恍惚想起自己如今是在周家的闺房中。
“听说大理寺已经派人去查了,被烧焦的两具尸体中,一具身上有夫人的耳环……”
她说着说着便戛然而止,似乎反应过来这是在戳周元窈的心窝子。
“你接着说。”
“另一具身上,有七小姐的首饰,尸体烧焦太严重看不大出来本来面貌,但那边似乎真的确定了下来……”
“是么……”周元窈紧紧捏着青瓷汤匙出神,“那还真是辛苦诸位大人了,那位江大人呢?怎么没进去?”
“听说也在受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