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他还是对江家害他母亲之事怀恨在心,才谋划了此事?
可瞧那些证据之多,并非一日两日能做出来的,江与安到底从何时起就在筹备此事了?
“那江家人都死了?江夫人也是?”周元窈抓住关键点,急忙问。
那小丫鬟摇摇头,凑过来低声道:“听说是那江大人提前将无辜老弱妇孺全部清出族谱,族谱无名,自然算不得江家人,也就牵连不到了。”
族谱除名……
周元窈喝茶的手指微微凝滞。
【摆什么夫人的架子,族谱都被除名了,算什么郎君正妻?】
【待你养好身子,即刻去庄子上,你想必已经知道我将你于族谱上除名一事,去庄子上后,不得再回京城,我也不想再见你。】
当年的话突然从她脑海深处翻涌出来,前世不明白的,此刻却好似突然明白了几分。
原来他是想保她不受株连斩首,才强行将她从族谱中除名。
她的神色有片刻松动,茶杯突然脱手,温热的茶水瞬间倾倒在她衣裙上,温热的触感也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但就算这样,江与安做错的事就是错事,怎样也不得原谅。
况且,就算她原谅了,那孩子呢?
亲手杀子,又焉能谅解?
“小姐,您衣裙都湿了,奴婢服侍您去换一身吧!”小丫鬟焦急道。
周元窈点点头,由着她给自己换上自身干净的衣裙。
脱下衣服时,手腕上的一对小银镯便显露出来,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换好衣裙后,她站起来走向书案前,铺纸提笔开写信。
“小姐这是……想念未来姑爷了?”小丫鬟笑着打趣道。
“你收好,将信尽快送出去给秦世子。”周元窈将信装好递给丫鬟,“不可假人之手。”
小丫鬟点点头,连忙跑了出去。
*
侍书看着眼前的郎君,大气不敢出。
只见江与安手中捏着一张信纸,瞳眸之色渐驱深沉。
“郎君……这周小姐毕竟与世子有婚约,写封信,也不算稀奇吧?”
马车动荡着,外面不断传来包子糖葫芦的吆喝声,甚至还有议论声。
“这江与安也是心狠,那可都是自己家人啊,他也不怕将来后悔?”
“高门贵户的事,你我哪能一窥全貌?卖你的饼去吧。”
“……”
宽敞的马车里,烛火微晃,江与安望向那摇曳的暖光,忽然想起当年周元窈也是时常伏在案头抄书,墨还时不时染上她的脸颊。
有时趁她撑不住沉沉睡去时,一旁念书的江与安便放下书册,缓步上前去,用指腹轻轻蹭去那墨渍。
少女嘟囔着:“江……哥哥,帮我抄一点嘛……真的……”
真的抄不完了。
第二日,她身边便会没了江与安的身影,但案头的空白书册却会写满有她字迹的诗文。
江与安的思绪渐渐收回,眼帘渐渐垂下来,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装得久了,似乎也彻底骗过了他自己。
周元窈如今只想杀他。
他凝视着那团散着光的烛火,忽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对周元窈是何感情。
前世是因为江家时刻监视、安插线人暗桩控制,他想杀了江家所有人,彻底令江府覆灭,让江家完全沉入地下,再没一点生还可能,让他们为母亲殉葬。
也为了给周元窈留一条生路,悄悄叫人生生除了她的名。
线人还在盯着,他不能解释,也不敢解释。
他到底怎么了?
是愧疚、悔恨、麻木……还是其他?
【我是建宁的妻子,我今生是,今后亦是!】
【窈窈!】
【建宁!】
胸口熟悉的疼痛再次袭来,江老太爷给他下的毒只是为了控制他,并不致死,尚且不及前世周家悄悄下给他的毒三分,只一点,就能让他缩减三年寿命。
今世承蒙有两世记忆,让他能提前规避那毒,可如今还是抵不过这毒发之痛。
蚀骨的刺痛一下一下在胸口肆意冲撞着,似乎要将他撕裂。
“郎君,快服药!”侍书连忙给他递上缓解的药,混着水送服后,江与安才缓缓恢复几分。
“郎君……”侍书欲言又止,“您这是心病,当局者迷,可属下却看得清,您嘴上不说,可……”
“您是不是明白了对周小姐的心意?”侍书大着胆子问。
“……”
江与安并未回答,毒劲过去后,江与安哑声道:“侍书。”
“你可曾弄丢过什么贵重之物?”
闻言,侍书点点头,“有,后来找了很久才找回来的。”
“若寻。”江与安组织了下措辞,“该如何找回?”
“只要用心,都能找回。”侍书道。
“用心……”江与安低低呢.喃着,似乎在琢磨这两个字。
须臾,江与安才缓缓抬头。
对,他要夺回来。
*
京城其实也就这几日风波,没几日,就又被谁家生了孩子、谁家新娶了夫人的事盖过去了。
周元窈这几日一直在府中待着,秦王妃也跟前再召她过府,似乎也在微妙地避嫌。
虽然周元窈没什么感觉,她只要做个局弄死江与安便好,一直没对这些事多做关注。
但奈何人在家中坐,总有事找上门。
沈姨娘失了女儿,初初还只是神神叨叨,不断地跑去普元寺和大理寺闹事要查案,最后都被“一场意外”四个字推了回来。
而她那个夫君周桓,虽痛心女儿的死,也为周云舒发了丧,可这事始终查不出来,沈姨娘每每哭诉,他也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周家他说不上话,老太爷也不会为了一介庶女得罪江家的。
可如今江家倒台,如何就不能讨伐他江与安,为她女儿偿命来?
于是,老太爷这才默许她去查查这案子。
但别的没查出来,倒查出此事与周元窈有些关联来。
沈姨娘急需找到杀人凶手告慰女儿在天之灵,撕开这个口子,她便再也坐不住,连忙带人连夜调查,企图疯狂撕开最后的真相。
“周元窈,你个小贱.人!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个丧门星!那可是你亲妹妹啊!你居然真的下得了手,那火场遗留的金珠,分明是你禁步上掉下来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众人连忙拦住发疯的沈姨娘,“姨娘您冷静点,此事或许……”
“没有什么或许,她一向记恨舒儿抢了她父亲的宠爱,可我都不嫉恨她当年害我小产,她怎能真的狠心害死她亲妹妹?还有王法吗?”沈姨娘目眦欲裂。
“你有什么证据?一枚小小的金珠就想定我的罪,姨娘,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周元窈道。
“来人,请姨娘出去,我要小憩片刻。”周元窈转身轻声道。
“周元窈!你害死自己亲妹妹,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你不得好死!”
“姨娘多虑,我不怕鬼,也不怕雷劈。”周元窈将门关上,轻轻拍了拍手。
她自己就是鬼,怕什么鬼。
“小姐,王府那边递来了信。”小厮在外敲门道。
小丫鬟连忙上前去拿。
周元窈拆开信看到的第一行字,便是推迟婚期,婚期不定。
王妃信中话说得委婉,可周元窈却还是能从中读出异样来。
只怕王妃不想再继续这门婚事,她明显有些犹豫迟疑。
也是,周家如今这样,她又总身陷案件中,若真的嫁入王府,岂能还有平静日子。
她缓缓收起信纸。
不过这样也好,建宁很好,他终究会遇到那个他真正的妻子,王府真正的世子妃。
他们会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一世安好无虞,不必担惊受怕,卷入什么乱七八糟的祸事中,也不必为了她周元窈一己私欲身陷囹圄。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她抬手静静盯着手上多出来的一只小银镯,许久,才伸手将其摘下来,放到锦盒中。
“你之后寻个日子,带回给世子吧。”
她也总要寻个机会同建宁坦白一切,毕竟这样瞒着他,对他来说也是不公平。
*
皇宫的宫女太监们提着食盒匆匆往尚书房而去,为首的太监连忙摆摆手,“快点,误了皇子太傅们的用膳时辰,你们担得起责任吗?麻溜的!”
皇宫角门处传来几声布谷鸟叫,有宫女心中好奇,便抬头望去想看看,却被领头太监直接喝回去,“看什么呢?眼睛不想要了?赶紧走!小兔崽子!”
“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那宫女连忙谢罪,收回视线,跟着人群离开了。
外面喧嚣已停,角门的布谷鸟声在有另一只布谷鸟叫回应后,便戛然而止。
角门处藏着一个身着斗篷的人,对面的一个看不清面容之人,那人压低声音,悄悄递给他一个纸包,“主子说今晚动手,周围线人已经布好,御林军和禁军不成问题,你只要按计划将此物……主子筹谋多年,你切记别搞砸。”
“待主子大计已成时,封侯拜相黄金珠宝尽入你手,仔细着点!”
那人点点头,“我明白。”
*
周家不知为何,这几日格外清静,老太爷被沈姨娘闹得有些烦,勒令周桓令她闭嘴,周桓无奈,只能下令将其禁足。
期间,周元窈去看过沈姨娘几次,但都被她满口脏话骂出来。
周元窈原本就没想放过她,她一骂,周元窈的手脚便更快了。
当晚,周元窈偷偷买通沈姨娘院中下人,换上沈姨娘心腹嬷嬷的衣裳,随后推门而入。
沈姨娘房中只点着一盏灯,烛火昏昏明灭,依稀能将沈姨娘的脸照清楚。
“我不是说了,不许再进来烦我吗?”沈姨娘不耐烦道。
耳边传来周元窈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姨娘这是不欢迎我吗?”
【作者有话说】
这数据让我心寒,这就是长篇失踪的威力吗[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