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把那玉牌拿出来,上面的螭纹静静躺在牌子上,很是生动,可此刻看却怎么都觉得有些怪异。
“这是义父当年送给我的,说是保平安,娘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并非什么寻常物件,而是南国之物。”魏玉娘娓娓道来。
“南国之物?”
魏玉娘的思绪逐渐拉回远处。
“义父!您为何看玉娘的眼总是那么悲伤?是玉娘惹义父不高兴了吗?”小魏玉娘疑惑地问面前坐在藤椅上的男人。
那男人摇摇头,对她温柔一笑,“没有,玉娘这样玉雪可爱,义父怎会不喜欢,只是,义父想你义母了。”
“义母在哪里?她为何不在鬼谷同义父在一起?”小魏玉娘问道。
那男人轻轻站起来,下意识抚平衣袍,起来后才意识到如今已是素衣麻布衣衫,理不理的倒也没那么大差别。
他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一块牌子给小魏玉娘戴上,“义父于南国动.乱中和她分
开,如今她已经不在了……”
他蹲下来,面对着小魏玉娘,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魏家老爷和夫人,待你极好,你以后,也便不会如我一般饱受流离之苦,真好。”
小魏玉娘很是奇怪,爹娘自然是疼她的,可义父这话怎么隐隐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似的。
义父他……
她眨了眨眼,可眼前却渐渐被染成一片黑暗,周围很黑,很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身子被迫蜷缩着,手脚一动,就会撞到木头般触感的东西上。
是箱子。
“救——”
外面到处弥漫着浓烟的气味,刺得她只能沉住气,她推搡着箱子的盖子,想推开它逃出去。
“玉娘!”箱子骤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久违的烛光照进箱子里。
她的义父满身血污,却还是笑着替她擦干净眼泪,一把将她抱住,但她能感觉到,义父的身体在颤.抖。
“玉娘……阿玉,爹的好女儿,是爹对不住你,又让你卷入这样的烂事中。”他紧紧抱住小魏玉娘。
年幼的魏玉娘眼睛睁得大大的,“……爹?您不是我的义父吗?”
她年幼多病,爹娘才将她送到鬼谷来休养,怎会变成她爹?
“当年……我与她成婚后,很快有了你,却正值权臣祸国,天下动荡,我于动荡中带着你逃出来,你也跟着我受了不少苦,后来担心政敌找来,便将你养在魏家,算作我的义女,才偷得安定几年。”
“原本,我想将这秘密代入我坟茔中,可如今却……”他望了望远处的火光,叹气道,“如今你我必得分别才能保住你,可爹却想最后见见你,听你叫我一声爹。”
“义父……是爹爹?”
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兵刃相撞的声音也愈发近,简直就像阎罗寻命,踏血而来。
来不及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魏玉娘,“记住,爹的真名叫隆勒,乃南国丞相之子、女帝君后,但你此生不得卷入南国之斗中,一辈子留在临州,将来嫁个寻常人家,安稳一生就好……”
“息坦!”隆勒突然大喝一声,身后顿时出现一个同样满身血污的武士,“送小姐出谷!”
“义父……不要,我不要走!”她摇摇头,可武士已经过来,“义父……爹!不要抛下我!”
随后表便是脖颈一疼,又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身在魏府的闺房里。
周元窈问:“母亲,那您……”
“嗯,这就是母亲为何不准你学毒术的原因,我们的身份一旦暴露,只会引起麻烦,况且我后来得知,如今的女帝乃我亲姐,且已有女儿,南国再容不下我们搅乱局势,所以……”魏玉娘道。
所以母亲是为了保护她。
“母亲!”周元窈扑进她的怀里,抽噎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她才起来,“母亲,我还有一事要同您说……”
“……”
听完周元窈的陈述后,魏玉娘紧紧皱起眉头,“那女子当真是太女?若此事为真,倒真不好办了,你说的那些武士应当是我那皇姐的亲信,南国皇室如今很是凋零,若她疑心你与太女之死有关……”
“母亲,窈窈错了,不该把他们带过来……”
可魏玉娘只是温柔一笑,抚摸着她的头,“娘怎么会怪自己的女儿呢?”
“若南国安稳下来还好说,若仍是动荡,窈窈,母亲绝对不准你去涉险,如今我们安居临州,虽躲躲藏藏麻烦些,可到底是安稳的,虽然,母亲也想将你义父的旧物埋于故土,可南国……母亲实在不敢。”魏玉娘害怕道。
周元窈点点头,“女儿也是这样想的,若非万不得已,或证据送去后,南国平息内乱,女儿绝对不踏足南国。”
之后的几日里,南国依旧没有消息传来,周元窈便一直借口拖延同那些武士回去,魏老夫人的病也在照料中渐渐好起来,一切都仿佛正走上正途。
如果不是那晚,临州遭袭的话。
周元窈正和母亲煮茶吃点心,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声,她警觉从窗口望过去,却见外面家仆正匆匆乱逃。
云墨和乔装过的巴图脸带焦急地赶来,“小姐,那些人追来了,临州已并非安身之所,当务之急,是送您离开!”
“南国的叛贼?”周元窈问,“尽快,我去叫祖母,你们护送我母亲上马!府门口会和!”
夜色如墨,却陡然被一伙刺客搅得血气冲天。
周元窈握着魏玉娘的手坐在马背上,身后跟着的是无数的南国武士。
“殿下!为今之计,我们只能逃离这里,越靠近南国,我们的人就越多,还请殿下尽快定夺!”巴图大喊道。
靠近南国……难道真的要踏足南国吗?
“母亲……”周元窈侧过头去望向母亲。
魏玉娘握紧女儿的手,眼中含泪却强作镇定:“窈窈,听娘说——”
话音未落,一支暗箭破空而来,魏玉娘猛地侧身将女儿护在怀中,箭尖穿透手臂,鲜血染红周元窈的衣襟。
“快走!”魏玉娘费力转头对巴图嘶吼,“带她去见南国女帝!告诉她……这就是南国皇室女……”
她将玉牌塞进女儿手中,冰凉的螭纹硌得周元窈指尖发颤。
“母亲!”
云墨连忙骑马跑过去,“小姐放心!夫人并无性命之忧,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逃走!”
不知颠簸多少下,夜色逐浓重起来,周元窈一路上盯着冷风呼啸,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不肯松开,“母亲,会没事的,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
魏玉娘忍着痛点点头,“窈窈,别担心娘,娘不疼。”
怎么会不疼?
手臂的伤不算轻,又在逃亡途中不得歇脚,只能用止疼药物暂且帮她止痛。
一直到凌晨,他们才终于逃到临近的州,云墨举着火把在山洞中站着,俯身把羊皮地图铺在地上,巴图他们几个围在一起商议对策和路线。
“巴图将军,你看这条路线如何?最近,沿途山湖不少,也能取水隐蔽。”云墨指着其中一条路问。
巴图点点头,“如今我们的脚程太慢,明日需得日夜兼程,罢了,我叫武士去换几匹好马,我们需得尽快赶回去。”
云墨点点头,起身去查看刚给魏玉娘换完药的周元窈,递给她一袋水,“小姐,再歇息一刻钟,就又得启程了,您多少喝点水吧。”
周元窈点点头。
转身刹那,人又已经骑上了马,她看着天边的墨色逐渐由黑转白、再转红,天光乍现,山风呼啸而过,将她数日奔波的疲惫也麻痹了起来。
山风卷着砂砾扑在脸上,周元窈望着天际翻涌的乌云。
闪电劈开云层的刹那,她看见远处山脉蜿蜒如蛰伏的巨蟒,那是南国的方向。
也是她避无可避的命运。
“殿下,前面的巫楼里有我们的人,那是大梁与南国交界地!”巴图突然喊道。
“太好了!南国!南国!”众武士抹去脸上血污,高兴地喊道。
可马蹄声声踏碎晨雾,眼前的城墙却已经不知何时被熊熊火焰燃烧。
“怎么回事?”巴图大喊一声。
“将军!后方有追兵!是弓弩!是箭矢!”后方武士焦急大喊道。
巴图连忙大喊道:“快,护送殿下进城,我等迅速迎战!”
“巴图将军!”周元窈心神一震,却见巴图已经拔刀准备冲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城门上突然升起螭纹旗,带着血迹和硝烟,慢慢升上来,城墙上滚落无数尸体,摔在地上瞬间血流如注,足可见城内是遭受过了怎样的厮杀。
周元窈惊恐地望过去,只见硝烟慢慢止息,城墙上颤颤巍巍站上来一人,“开城门,迎太女!”
巴图砍杀之际回头一看,“陛下,是陛下!陛下带着禁军出来了!我们胜了!”
周元窈抬头望去,城门快速大开,从里面涌出无数身强体壮的武士,出来后,迅速和那些追兵厮杀起来。
她和母亲也被巴图和众武士护送着往城门内走。
城墙上的女帝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二人身上,略显苍老的声音穿透硝烟,“阿玉,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