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来朝,京城中一下子比平日里热闹百倍,卖瓜果丝茶和各种小玩意的小贩都大声吆喝着,生怕抓不住这大好机会,小孩子在街道上三五成群地跑着跳着,口中不知念着什么歌谣。
空气中飘散着西域香料的馥郁、刚出炉炊饼的麦香,混合着清河上湿润的水汽。
街边店铺屋檐下彩旗招展,异国商队的驼铃声与小贩的叫卖声交织,自街头一路蔓延到皇城脚下。
金发碧眼的商人驻足摊前,用生硬的官话讨价还价,身旁小厮捧着镶宝石的器皿,引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尤其是夜里,上清河中的画舫上总灯火通明、香风阵阵,时不时有美人于船上弹琴跳舞,实是惊为天人。
周元窈带着人出来时,刚好租了艘画舫。
“殿下,此处人多眼杂,恐怕不安全。”一旁的云墨拱手低声道。
“无妨,此处再怎么说也是京城,梁帝好脸面,不会让他国使者看到大梁腐.败之象的。”周元窈轻声道。
画舫雕栏间轻纱浮动,怀抱琵琶的美人款步而出,玉指轻拨间,清音混着柔曼舞姿随风飘散,引得两岸观者皆屏息凝神。
周元窈望着前面船上的女子,抬手慢慢给自己倒了杯茶。
其实说实话,她不喜欢大梁,也不喜欢大梁每个人。
她望着河面粼粼波光,茶盏在指尖转出一圈涟漪,那抹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
大梁的繁华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华而不实的戏。
就比如如今在船上弹琴的女子,冰肌玉骨、才华横溢,一曲引得众人拍手叫好,可两岸观者观她演奏,跟看一只金丝雀小宠儿没什么两样。
可反观南国。
她曾见过被家族众人围着曼舞欢歌的南国女孩,她们的家人、挚友看她跳舞的眼神无不是欣赏、高兴,还有对他们有这样的女孩子而自豪。
一曲终了,喝彩声如潮水漫过两岸,周元窈却在这喧闹中渐渐失了兴致,目光投向河道深处,似在等待什么。
周元窈的茶没喝完,“他还没来吗?”
听着周元窈的询问,云墨望了望不远处,“回殿下,尚未,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殿下,有船过来了!”女官望了望身后,突然道。
在无人注意的暗处,周元窈的画舫上,有一人悄然登上船。
那人一身黑衣,连兜帽都是黑的,过来才将兜帽解下来。
解下兜帽时,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周元窈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慢慢把茶杯放下。
“你来了,石大人。”周元窈轻笑着盯着对面坐着的男人道。
那人抬手给她行了个礼,“在下拜见……”
男人轻笑一声,“如今我是该叫您周小姐,还是长公主?”
“叫周小姐,你我是故交,唤长公主……也是故交。”周元窈道,“但如今,我更喜欢东陵元这个名字,大人觉得呢?”
石韫玉微笑着点点头,“殿下如今这样,很好。”
“石大人如今供职翰林院,听闻不久也会升任,还未恭喜大人。”周元窈道。
“韫玉能有今日,全凭殿下当年施恩,虽你我如今已各为其国,可只要是殿下的事,只要不触及大梁的底,韫玉都肯为殿下做。”石韫玉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连忙道。
周元窈道:“大人起来吧。”
她指了指桌上的酒壶,“尝尝这酒吧,是从南国带来的甜酒,不算名贵,但在此地却是稀少。”
画舫外传来歌女的靡靡之音,舱内却只余酒杯与烛火交织的声响。
待送走石韫玉后,周元窈摁了摁眉心,“桑格,回去吧,今日事毕,我累了。”
女官桑格连忙点头,扶着她出了画舫。
马车载着周元窈渐渐往住处驶去,路过一段小巷子时,却被几个小孩子吸引。
那几个小孩手里拿着灯笼,似乎在玩什么游戏,孩子们唱着新编的‘万国来朝’童谣,灯笼光在青石板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周元窈忍不住下车驻足,看了很久很久,一旁的女官和侍从武士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多说什么。
“不必马车了,我在京城走走。”周元窈道。
众人连忙跟上,周元窈一处处看去,却发觉如今的京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珍宝阁换成了成衣铺,点心斋被胭脂铺子替代,就连从前她最爱去看的戏班子都已经没了踪迹。
她远走不过几月,京城就有如此变化。
再往前走,就是杏林斋了。
京中最负盛名的医馆。
她下意识走过去,刚驻足,却见医馆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男子被人从里面推搡出来,“这位小哥,我师父是真没办法,您家江大人那是不治之症,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那也难救啊!”
“只要陈先生肯出手相救,我们江家给多少钱都行!”
周元窈看清那男子侧脸后,蓦地一僵,连忙抬步跑到墙后,众人见状,连忙也跟过去。
是侍书,江与安的心腹侍卫。
“我们真的没办法啊!您就放过他老人家吧!”那小徒弟愁眉苦脸道,“不然……您去打听打听南疆或南国那边的巫医医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们治不了的,兴许外族人还真的有办法。”
“巫医……能行吗?”侍书皱着眉头问道。
“南国那种地方,樟林毒虫大山都有,说是长着无数我们见都没见过的奇珍异草,兴许也真的有救治之法。”
那小徒弟彻底把门关上,“您快走吧,我师父真的要休息了!”
“侍书兄!”从远处跑来同样侍卫装扮的一个男子,“郎君叫我来看看情况,怎么样了?”
侍书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陈先生也没办法,如今连见都不肯见我一面了。”
“那郎君的病怎么办?”那侍从皱眉,“自从郎君病重垂危后,就被陛下停职休养,这不正是趁此机会革了他的职吗?枉我们郎君替他卖命唔——”
“侍墨!你小子想死吗?妄议朝政和天子,你有几个脑袋够砍?”侍书连忙捂住他的嘴,强迫他闭嘴。
“这话不许再说,当务之急是要赶紧让郎君好起来,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侍书道。
“我打算明日启程去南国求药,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务必照顾好夫人和郎君。”侍书郑重道。
“为何突然要去南国?”那人问。
侍书慢慢把方才陈先生的小徒弟说的话告诉侍墨,最后轻叹一声,“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我必须得去。”
听后,侍墨也陷入良久的沉默中,“哥,其实也不必去南国的,这几日是万国来朝的日子,听闻南国的长公主也来了,她出行势必会带厨师医师这些人,何不直接去求她?”
这话令侍书醍醐灌顶,“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那我明日就求夫人写封拜帖,咱们跟着夫人去拜见长公主!”
两兄弟一边谈话一边往街头走去,声音越来越远,周元窈才缓缓抬步走出来,望着二人的背影,她忽然轻笑一声。
原来,江与安竟到了这般田地么?
她转身离开,“明日任何人递拜帖,我都不见。”
巷口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武士们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
江与安啊江与安,当年你弃我于危难,如今又何必指望我这‘外族人’援手?
她嘴角笑意渐冷,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径直向前走去,连头都不回。
“殿下,夜间风冷,您还是披上斗篷吧……”
第二日,周元窈的宅院外。
侍书跟着江夫人站在门前等待,但却一只美人来搭理。
“侍书,这拜帖昨日就送进去了,这为何……”江夫人道。
侍书笑笑,“夫人莫急,长公主毕竟是南国未来储君,想必也是公务繁忙,为了郎君的病,烦请您忍一忍吧。”
闻言,江夫人只能点点头,继续在门前等着。
宅邸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位身着南国服饰的女官,她右手扶于肩头,微微躬身,“抱歉,殿下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有什么事,还请各位明日再来吧。”
说完就转身离开,不给他们一点插话的机会。
江夫人攥着拜帖的手指泛白,清晨的霜露打湿了她的发鬓,却隐约听见宅邸里面传来的南国歌乐声,此外还有烤肉的香味。
“这……这长公主怎的如此——”
“夫人!”侍书连忙打断她的话,“想必是殿下实在脱不开身,我们明日再来!”
随后护着江夫人上马车,扬长而去。
宅邸的院子里,周元窈和女官们、武士们围在一起跳舞烤肉,女官们有的擅长跳南国的帕阿舞,受不住武士们的请求,便开始跳了起来。
周元窈拿起一串烤好的肉串,放在唇边吃起来,顺便递给身旁女官一串。
那女官跳到高.潮处,转着圈跳到众人面前,周元窈笑着大声拍手,“好!”
与此同时,外面街道上的马车里,江夫人握着那封信发愁。
正当这时,有江府下人匆匆来报:“夫人!出事了!郎君又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