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夫人大惊失色,“怎么会?钱大夫上次不是说,安儿的病已经暂且控住了吗?”
那报信小厮苦着脸道:“此事奴才也不知啊!郎君突然就吐血了,把我们吓一跳!夫人,您快回去吧,府里已经乱了!”
听这话,江夫人也只能吩咐赶紧赶回去。
京城江家自从本任主君检举揭发灭族后,江氏一族便就此没落,只剩个江与安在朝中还有一席之地。
但自从几月前,江与安遵从圣旨与周氏七女成婚后,却因婚宴当晚的一场大火,丧妻丧官。
江与安被迫缠绵病榻,太医、民间高手都来江府诊脉救治,可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氏郎君被烧断的房梁砸中心脉,能护住一条命已是万幸,若想恢复到从前一样,几乎是难于登天。
江夫人哭瞎了眼,江府一时人心涣散,没了江与安支撑,江家迅速再次跌落,江家丫鬟奴仆遣散了不知多少,如今留下的也都是些马夫、侍卫和内侍丫鬟。
“安儿!”江夫人一推开门便见小丫鬟站在江与安榻边为他擦拭血迹,连忙抬步走过去。
一旁的侍书也快步跟上去,“夫人,可要再请大夫过来?”
“去!赶快去,无论如何,都得把大夫带过来!”江夫人擦了擦眼泪道。
*
东卢楼的宅院里,周元窈正看着几个南国武士比武摔跤,烤肉的香味在周围蔓延,女官们吃得正高兴,便要想去拿南国贠笛,想吹会曲子。
门外侍卫突然进来附耳回禀:“殿下,他们回去了,听那边报信的说,那个江与安吐血昏迷,缠绵病榻,看着他母亲的样子,恐怕……”
周元窈把吃完的肉串的竹签放到一旁的竹篓里,“嗯,知道了。”
“殿下,若是那江夫人又来拜访……”
“我还*是不见。”周元窈用帕子擦了擦嘴,“你也吃点吧。”
“过两日宫宴,恐怕武士带不进去,女官同我一起进去吧。”周元窈道,“还有,去查查他们要的是什么药。”
那侍卫问:“殿下说的……可是那江与安?”
“嗯,查出来立刻回禀,把药抢先一步握在我们手中,还有,让跟随而来的南国巫医少出去,即使出行,也要有侍卫跟随。”周元窈顿了顿,又道,“你调几个侍卫,去守着他们。”
那侍卫点点头,随后行礼而去。
“殿下,乌兰吹笛了!”一旁的女官欣喜道,“乌兰是我们几个里面最会吹笛的!”
周元窈轻笑一声,“好,咱们一块听听。”
*
江与安的脸色如今已经苍白得跟张白纸没差别,血迹在唇缝若有若无地显现出来,不知是不是丫鬟侍奉汤药出了差错,竟连瓷枕旁都是黑涩的汤药汁。
“咳咳——”江与安猛地咳嗽两声,却又牵动身上的旧伤,那伤本就没痊愈,如今被这一番竟激得更严重了。
他不能正常吐息,一吐一吸都仿佛有极薄极薄的刀片在划刮着他的嗓子,跟凉,很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儿啊……我的儿子啊……你如今这样,这不是要了母亲的命吗?”
“母……亲……”
江与安忽然碰了碰自己的手腕,忽然神色一变,“东西呢?”
江夫人皱着眉问:“什么东西?你都这样了,还挂念什么东西?”
一旁的侍书紧紧抿着唇,“夫人,应该是那事……出事前,郎君亲手为夫人做的玉坠。”
“东西呢?东西呢?”江与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平日里的清冷高华几乎被击得只剩骨头,“我问你们……东西呢?”
他的眼神忽然冷起来,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身旁瑟瑟发.抖的丫鬟,“小云,你跟了我七年……我只问你,东西呢?”
小云颤.抖着跪下来,眼圈瞬间红了,“郎君饶命!奴婢……奴婢并非故意为之,我家中阿爷病重,单靠奴婢一人的工钱难以支撑,我孤苦无依,一直以来都是与阿爷相依为命,奴婢不能再失去阿爷了啊!求郎君恕罪!”
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江与安的手紧紧攥起来,神色愈发冷,“侍书,给她找大夫,看病钱从府上出。”
阿云抬头,刚要说话,却听江与安又道:“把东西拿回来。”
“郎君……奴婢昨晚已经把那玉坠……当了!”阿云连连磕头,“求郎君恕罪!郎君饶命!”
空气陷入一瞬间的沉默,江与安攥紧的手几乎要把指节掐出血来。
当了……没了……
东西怎么会没了?
“江.哥哥!”
江与安猛然抬头,眼前梳着望仙髻的周元窈正慢慢向他走过来,唇畔染着的都是笑意。
他撑着起身往周元窈的方向走去,“窈……”
“江与安,我恨不得杀了你!”
他触碰空气中周元窈的脸的瞬间,指尖便迅速爬上灼热的火焰,周元窈的凤冠霞帔的红被火焰衬得显得更为艳烈,江与安有一会的恍惚,恍然那并非嫁衣的红,而是流动的鲜血。
一把刀被周元窈握着狠狠插过来,江与安摔到地上,胸口猝然一痛,一股腥甜迅速涌上喉咙,吐.出一口血来。
“郎君!”
江与安眯了眯眼睛,眼前的火景渐渐褪.去,母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哭,他眼前仍然是模糊的,耳边能听到的声音仿佛也被隔开一道墙似的,声音并不真切。
他望着眼前的薄雾,想努力看清,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最后,耳边只剩一片寂静。
*
周元窈同女官武士们吃完烤肉后,便传召了随行的南国巫医和侍卫。
云墨上前一步道:“殿下,查清楚了,那江大人是当时走水时留下的伤,再加上旧伤一起,才缠绵病榻病重缠身。”
“人一直睡着?”周元窈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听丫鬟说,他时醒时昏迷,事态恐怕不太好。”云墨恭敬回话。
周元窈点点头,“好,多谢你了。”
之后,她又传召了巫医。
南国的巫医不同于京城的大夫,装束上便与中原人不同。
南国巫医身着靛蓝纹银袍,腰间悬着串骨珠,走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俯身行礼,语调带着异域口音:“殿下召老朽,可是为了江氏郎君的事?”
周元窈指尖划过案上的灯盏的琉璃罩子,火苗仿佛有灵性似的,随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他的伤,你能治吗?”
巫医抬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镇定:“心脉受损本是死症,但他体内有股异火残留,与老朽带来的‘离魂草’相斥又相吸,若是用巫蛊术引火归元,或许能吊住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此法会让他神智受控,形同傀儡。”巫医顿了顿,“而且,需用血亲之物做引。”
周元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血亲之物……我恰好知道在哪里。”
她望向窗外,夜色渐浓,“去准备吧,宫宴前,我要看到他‘醒’过来。”
巫医领命退下,云墨却上前一步:“殿下,若真用巫蛊术,恐怕会留下隐患……”
云墨有些奇怪,先前这位长公主表现出来的是根本不想救他,求医都统统挡了回去,拜帖也从来不收,怎的突然改了态度?
“隐患?”周元窈拿起一枚蜜饯,但只是看了一眼便放回茶盏中,并没什么兴致吃,“江家早就成了烂摊子,一个活着的‘傀儡’,总比一具没用的尸体好。何况……”
“死了的江与安,我怎么将他带回南国?”
他这个人死不足惜,磋磨让他生不如死才是正理。
“还有,我如今虽有陛下手书,可让梁帝开口放人,还是有些难。”周元窈道,“我要让曾经风光无限的江大人,成为我的家臣!甚至贱侍!”
她看向那南国巫医,“明日一早,你便为他诊治吧,就说本殿应他母亲所求,派人亲自上门送医,至于血亲之物……他母亲不是在么?”
“殿下……”云墨上前一步,神色有些不忍,“那江大人好歹也是……”
好歹也是您曾经的夫君,虽不知为何当初您要一把火烧了江家、捅伤江与安,可此次……
“你不明白。”周元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望向远处的树,“若是你被害身害心,遍体鳞伤,你也不会放过那个人的,哪怕他是你的夫君。”
云墨敛神,“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周元窈点点头,“还有一事,你出去时告诉桑格一声,让她把万国朝会的衣裳拿出来打理一下,此次万国朝会,我们不能出丑。”
云墨点点头,随后行礼离去。
门被他们关上后,周元窈才抬步要离开窗边。
“殿下!还有一事!”云墨又在门外敲门道。
周元窈让他进来后问道:“何事这样着急?”
云墨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是云生快马加鞭送来的信。”
“是世子的信。”
周元窈一怔。
李建宁的信?
她连忙接过去启封,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
“窈窈见字如面,我已在老将军营中历练,军中一切安好,惟愿窈窈安然无虞,千言万语道不尽,到口边只剩只言片语,待我归来,定与你同看大梁山海。”
惟愿窈窈安然无虞……与你同看大梁山海……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发晚了,火车站了五个小时,累瘫……[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