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窈窈安然无虞……与你同看大梁山海……”周元窈把信纸摁在胸口,眼眶微红,“他没事,他没事就好……”
云墨微微颔首示意,随后转身离开。
*
翌日清晨,江府突然收到一封信。
送信的孩童像是长安街上随便找的小乞儿,原本门外看守的侍卫并未十分在意,但那孩童却道:“送信人说,若要救江家主君的命,一刻钟后,前去回春馆。”
那侍卫这才重视起这事来,连忙将信接过递上去。
江夫人接过信打开后,却见那落款是南国公主,一旁的印乃是南国皇室的图腾。
“这是……”
江夫人先是欣喜,随后便陷入一阵怀疑中,她皱眉道:“上次我们前去求医,这长公主连面都不肯见,这次莫非有什么……”
侍书沉默许久,才哑声道:“夫人,可事已至此,郎君的病最要紧,就算这次是刀山火海,我们不也得闯一闯吗?”
这话令江夫人瞬间清醒过来,她咽了口唾沫,摁住自己发颤的手,强迫自己镇定,“对,安儿的病要紧,就算付出天大的代价,我也要把安儿的病治好!”
“你们快去安排,我们立刻启程!”
而此刻,京中最边缘的回春馆里的雅座中,一戴着帷帽的女子轻轻捏着茶杯,却并未喝一口茶,“都准备好了?”
她身旁的丫鬟样的女子亦戴着面纱,“是,殿……姑娘。”
她起身剥开隔间的纱帘,透过外面的木框琉璃壁,能清晰看到隔壁的景象,“地方选得不错,咱们且等着看戏吧。”
周元窈轻笑一声,“桑格,把咱们带来的点心茶水拿出来吧,戏总是要有吃喝才好看的。”
女官桑格点点头,转身去食盒里拿出两碟南国厨子做的点心和一壶茶放到桌子上。
周元窈轻拍一旁的凳子,“坐这,我们一起看。”
桑格犹豫想说话,周元窈却又道:“无妨,在我这没什么规矩,你们待我好,我都知道,这是应该的。”
她抬起头来望向桑格,“做家人的,这不是应该的吗?”
桑格从小就是个被宫中女官收养的孤儿,同哈日敦一样,父爷死于战场,母亲没多久后也病重过世,家中只剩她一个孩子。
没人照料她,也没人知她冷暖。
年幼的她只知道,再不会有人温笑着看她跳帕巴舞,也再不会有人翻山越岭只为摘她喜欢的绫子花了。
宫中规矩多,一不小心就会被斥责,没几个大人物肯这样对她,也没几个皇室中人肯对她说这样的话。
家人?
是家人么?
“桑格?”周元窈把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身体不适?”
桑格连忙低下头迅速抹去眼泪,笑着掩饰道:“我没事,多谢姑娘挂念!”
“那就坐吧。”周元窈看了看桌上的点心,把一盘荔枝糕推了过去。
桑格猛然抬头望向周元窈,“殿……姑娘……”
周元窈闻言狐疑地抬头,“嗯?我听他们说,你喜欢荔枝糕,难道他们骗我?”
她皱着眉头摇摇头,幽怨地盯着地板,“我回去就扣他们点心……”
桑格破涕为笑,“不是的,桑格喜欢,桑格很喜欢!”
听她这么说,周元窈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们来了。”周元窈刚放松下来,却在看到琉璃壁那边的景象后,捏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这场大戏,可终于开场了。”
桑格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透过刻着花纹的琉璃壁,隔壁走进来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南国的银袍,身上戴着的骨饰也都是南国才会有的东西。
在他面前,站着几个人。
还有一个坐在小榻上的男人,只不过那男人模样虽好,却病恹恹的,随时要死的样子。
南国巫医不知对那江夫人说了什么,江夫人踉跄后退半步,怔愣许久,才点了点头,伸出手去。
巫医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一卷针,扎破江夫人的手取血。
即使隔着琉璃壁,周元窈仍然能模糊听见里面人的说话声。
“只要能救我儿子,先生想取多少血都行。”江夫人道。
“母亲……”
里面又传来男人的虚弱喊声,周元窈一怔,几乎瞬间僵在了原地,从前的冷意瞬间从头蔓延到脚底。
她眼尾微红,捏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那杯中的茶水在不断晃动着,水珠随着她的举动碰撞着杯壁,最后碎成水滴又落回杯底。
原来无论过了多久,这股对江与安的强烈恨意都不会消散,尤其在重逢时,那滔天的恨意和从前的恐惧悲恸都会如潮水般涌上来。
许久,她才平息下来,慢慢把茶杯握在手里,微微抬头,继续看江与安“治病”的模样。
他面容憔悴,几无血色,只能半躺在小榻上,江夫人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他,巫医坐在他床榻边上,从随身的香囊样的东西中拿出一个黑檀木的小盒子。
巫医将取来的血装进一个白瓷小瓶子中,他刚要打开那黑檀木小盒子,神色突然一顿,缓缓移过视线,“江夫人,南国巫医之术恐怕有些难以让京城贵妇安然自若,若是吓到您……”
江夫人摇摇头,“先生请吧,如今我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听她如此说,巫医也只好点点头,转身继续做蛊术。
他将小盒子打开,露出里面一条正在蠕动的浑身粘液的蛊虫来,他轻笑一声,随后将那小瓶子里的血倒进去。
又将另一个青瓷瓶拿在手里,倒出里面的绿色粉末。
待蛊虫吃饱后,才小心地用木棍夹住蛊虫,将其放在江与安裸.露着的胸口。
蛊虫前爪十分锋利,落地一瞬间,便迅速一爪子陷进江与安的皮肤之中,鲜血顿时从上楼处流出来。
江与安紧紧皱着眉,像是被激起了几分意志,紧紧咬着发白的唇,整个人抽搐了一下,旋即胸腔剧烈起伏。
江夫人连忙上前,“这……怎么会有这样骇人听闻的医术?安儿他这样痛苦,你没看到吗?你到底是不是医师!”
巫医只是淡淡扫过她一眼,“是夫人带着人求我们殿下施以援手,殿下好容易抽开身安排我们过来主动送医,如今我们尚未追及损耗草药和蛊虫,夫人还倒打一耙了?”
他皱了皱眉,神色瞬间转冷,便要转身离开,“那这个忙,我们南国不帮了,我自会回禀殿下!”
他直接收拾药箱抬步离开,侍书连忙跨步过去拦住他,“先生留步!我们夫人也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质疑先生医术,还请您帮帮忙,救救我们郎君吧!”
听侍书这样说,江夫人才拼命压下颤.抖,“是我唐突,还请先生……救救我儿子!”
她躬身行礼,巫医沉默须臾,才转身回来,“夫人言重了,长公主是我们南国子民敬仰的人物,是东渊大神选定的皇族继承者,我自是不会违背她的吩咐。”
他回到江与安榻边,从药箱里拿出一支尖锐的类似两根钢针绑在一起的东西,夹住蛊虫陷进去的皮肤边缘,将那块皮肤提起来,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以便蛊虫能顺利进去。
他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将里面的丹药拿出来,塞到江与安的口中,合上他的下巴,又不知摁了哪里,强迫他咽了下去。
不多时,江与安的抽搐更加厉害,汗珠在父母不断冒出,滴滴滚烫,砸在身下的床褥上。
蛊虫已经完全进去他的身体,巫医口中不知低低念着什么古怪的符文,江与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被子,手背上青筋暴露,似乎静脉已经有些隐隐发黑。
江与安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恍惚是个在风中飘摇的纸人,像是下一刻就能被人一刀划破。
“噗——”
“郎君!”
“安儿!”
“……”
江与安猛然吐.出一口黑血,又重重摔回榻上,阖上眼睛似是又昏睡过去。
“安儿!”
江夫人连忙走过去,却被巫医拦住,“夫人,他的病已经好了一半,但若要痊愈,恐怕得要更多药草,我们此行带来的东西不多,只怕……”
“那……等公主回国时,可否让安儿跟着回去?到时可在南国治病,只要能治好安儿的病,我们多少银子都出!”江夫人流泪道。
巫医抿了抿唇,“此事我无法做主,还要问问大梁皇帝,还有我们殿下的意思。”
“这个先生不必担心,我即刻就递牌子去宫中求圣上,但公主那边……还要劳烦先生了。”江夫人道。
巫医点点头,“好吧,我试着去请示殿下。”
琉璃壁后,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的周元窈低无声道:“我已经答应了。”
江与安蛊虫的滋味如何?
全身碾碎、万蚁噬骨的感觉可曾让你觉得痛苦?
那你又可曾想到过,有一日,有求于人的变成了你江大人?
她轻轻将那茶杯放到唇边,浅酌了一口,又望着烛光落到杯底,指腹摸索着杯子外面的青花花纹。
她抬眸盯着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江与安。
但别着急,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你不是想同我成婚么?
既然已成弃子,那就发挥你最后一点价值,嫁入长公主府,为最低贱的小侍吧。
江大人,想必你会满意的。
空了的茶杯被轻轻放到桌子上,靛蓝色的青花花纹折射出一股状似寒冰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