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话音刚落,周元窈便扬眉笑道:“太子殿下听见了?江大人只是身子弱,可不是中了什么阴私手段。”
她瞥向太子身侧的江与安,“如今诊脉已毕,总该让他去歇息了吧?”
太子却未动,目光落在太医那张犹带迟疑的脸上:“太医说,江与安似有外邪侵扰,那本宫倒有一问,究竟是何种外邪?”
太医被问得一怔,额角渗出细汗:“这……外邪之说本就虚玄,或因风寒侵体,或因心绪郁结,臣……臣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太子步步紧逼,“江大人先前虽称病,却从未有过这般神志不清的模样,今日在殿中先是沉默如哑,忽而又反复说愿去南国,这等异状,难道不算外邪?”
他转向梁帝,躬身道:“父皇,江与安既是大梁臣子,便不能让他带着一身不明不白的外邪远赴南国,依儿臣看,不如先将他安置在东宫静养,待查清病因,确定无碍后再送离不迟。”
周元窈眼底寒光一闪,随即又漾开笑意,对着梁帝见礼道:“太子殿下.体恤臣子,原是好意,可江郎君身子实在经不起折腾,方才太医也说了,,他是沉疴难愈,若移去东宫,换了居住之地,怕是更难安歇,岂非要加重他的病情,到时候还是我的罪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使臣,声音陡然清亮:“何况江郎君既是自愿前往,拖延一日便是让我多等一日,这般轻慢南国储君,难道是大梁故意给南国难堪?”
梁帝刚松快的心又提了起来,南国储君的名头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他实在不愿为一个小小废臣江与安与南国彻底撕破脸。
周元窈见状,趁热打铁道:“不如这样,让我的女官随江郎君去偏殿歇息,太医也守在旁侧,若有任何不妥,随时通报,这般既不耽误行程,也能让太子殿下放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太子紧紧握住里衣衣袖,周元窈这是在逼迫他们,若执意阻挠,便是要将“破坏盟约”的罪名扣在大梁头上。
“既如此,”太子终是缓缓退让,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硬,“便依公主所言,但本宫的人会守在偏殿外,若江大人有半分不妥,休怪本宫不顾及邦交。”
周元窈心头一松,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太子殿下多虑了,本殿.只求顺顺当当带江郎君回去,断不会再生事端。”
女官引着江与安往外走时,那枯瘦的身影忽然顿了顿,似是想回头看什么,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着继续前行。
太子立在原地,望着那抹素衣消失在殿门后,玄色蟒袍下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殿内重新响起丝竹声,列国使臣们纷纷举杯,仿佛方才的风波从未发生。
自此之后,大梁京城中便流传开一个消息:南国长公主重礼求娶大梁废臣江与安,甚至不惜与皇帝和太子对峙殿堂之上。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百姓都在津津乐道这件事,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江与安也算个厉害人物,怎的就这样惹上南国的人?还嫁进南国……”
“南国那样的地方,简直纲常错乱毫无伦理,这江郎君去那样的地方,只怕是……”
没说几句话,众人叹息的叹息,骂人的骂人,茶馆乱成一团,闹得沸反盈天。
诸位使臣在京城逗留了两日,第三日,便又进宫参宴,赴宴之后,便告别梁帝各自离去。
周元窈离开前,乔装打扮后,亲自拜会了石韫玉,她将帖子递给门口的守卫,那守卫连忙低声轻她进去,“贵客请,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您了。”
周元窈微微点点头,并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带着女官走进去。
走过抄手走廊,便能看见书房亮着灯,一人站在灯下,手中还提着一盏八角宫灯,见到她过来,石韫玉轻笑一声,“殿下来了,进屋吧。”
她左右看了看,发觉周围并没有下人侍奉。
石韫玉的确心思缜密,办事也格外妥帖周密。
“好。”周元窈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书房,她回头望了女官一眼,两个女官立刻会意,留在门外并没进去。
把书房的门关上后,石韫玉便开口道:“殿下请坐喝茶,屋舍简陋,茶水不精,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周元窈轻笑一声,把袖中藏着的书册拿出来递过去,“怎会,石大人光风霁月两袖清风,所谓陋室徳馨,便是如此了吧。”
“殿下谬赞。”石韫玉默默看了一眼那摹本,“能帮到殿下就好。”
“此次赴宴事毕,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南国,此次前来,不光是归还摹本,也来同石大人告别一声。”周元窈道。
“殿下。”石韫玉浅笑一声,从书房里拿出一个匣子来,打开匣子后,一坛子酒静静躺在里面,“知殿下不爱喝酒,这是特地买来的桂花甜酒,不算烈,也算给殿下践行了。”
她接过石韫玉倒好递过来的酒杯,随后浅酌了一口,又将其一饮而尽,“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会再次相见,但不论何时,不论你我二人何种境地,你我都是挚友。”
“天涯路远,望君一路平安。”
翌日,南国使团便拜别梁帝,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离开前两个时辰,周元窈去了一次江家。
江夫人得知消息后,一直坐在屋子里不曾出门,她不知为何,这南国公主执意要她的儿子前去“和亲”?
江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先是江家出事,后是她的儿子出事,她已经避无可避,心力交瘁。
“夫人……南国公主过来了。”丫鬟突然进来通传,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夫人的容色。
江夫人擦了擦眼泪,慢慢扶着床站起来,“扶我去见见这位见不得的长公主。”
周元窈在花厅等了许久,面前坐着的江与安却一句话也没说。
“江公子。”周元窈将手中握着的那杯一口未动的茶放在桌子上,“待会行李收拾好后,便要同京城告别了,不知江公子有何想法?”
“殿下既知江某心意,又何必问。”江与安紧紧握着那茶杯,望着杯底自己的影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是窈窈……我母亲她从未牵扯过那些事,是无辜之人,你能不能放过她……”
“江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周元窈轻笑着盯着他的脸,“你即将成为本殿的小侍,江夫人便算半个长辈,我怎会伤害她?”
小侍?
见他不解,周元窈手指轻点着桌面,递给他一张纸,上面从左到右写了九个品阶,其中正君到贵卿的五个品阶全部用笔划掉了。
留下的只有最左边的四个低级品阶,包括侍卿、小侍等这样的低级侍妾。
“看来江公子不满小侍这个位分,那公子自己挑一个吧,不过如你所见,只有后面的位分能选,但公子放心,你是我费尽心思求来的,即使位分低,本殿的心却是在你这。”周元窈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道。
江与安的手已经紧攥得发.抖,“殿下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
“羞辱?”周元窈疑惑地笑着,“南国储君的后院是很多人想进都进不了的,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再怎么样,也没有江与安当年一句“周氏血脉何须进我江家族谱”来得更让人心寒。
她站起来便要离开,“我劝你别搞什么动作,乖乖嫁入长公主府,做我的妾室,自然,若是江公子争气,真能爬上侧贵君的位子,没准真能刻入宗族玉简。”
“叫你母亲不必来了,本殿不是什么殃及池鱼之人,给你下的聘礼银钱,便留给她颐养天年吧。”
随后直接转身离去。
她离开后,江夫人才走到花厅,过来时,却见江与安隐忍许久,突然又呛出一口血来。
“安儿!”
两个时辰后,南国的车队出了大梁城门。
江与安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回望,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他枯瘦的手指抚过出事后,他亲手为周元窈刻的玉坠,上面合着她的名字。
“在看什么?”周元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嘲弄,“难不成还盼着有人来劫车?”
江与安放下车帘,闭上眼。
此去南国,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另有玄机,都已由不得他了。
“难道还能由着江某心意吗?”江与安轻声道。
周元窈摘下面纱,露出原本的面貌,“自然不能。”
她拿起茶杯喝下一口茶,随后端着茶转向身旁的江与安,“江公子,喝茶。”
江与安抬眸,看清她的面容后,先是一怔,随后轻笑一声,“果然是你。”
“是,不过此刻在你面前的并非周元窈,是个鬼魂罢了,一个恰好位高权重,能将你的命万弄于股掌之间的鬼,江公子既然自己也害怕鬼,当初又为何亲手将我这鬼打造出来?”
江与安喉结滚了滚,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被胸口的闷疼压了回去。
她将那茶递到他唇边,几乎是命令地道:“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