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安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袖中的手愈发无力,可眼睛却不曾从她目上移开一分。
周元窈不由分说地直接将那茶杯直接硬塞到他唇边,另一只手摁开他的下巴,将茶水径直灌下去。
微凉的茶树下肚,激得江与安一阵呛咳,嗓子塞了团羽毛似的不住地咳嗽着,似乎都要把肺咳出来。
茶杯被周元窈顺手放到桌子上,自己又坐回去,慢慢盯着他的脸仔细看,“江公子,这南国的茶可好喝?”
喉咙中的痒感仍未褪.去,江与安咳得胸腔发颤,额角渗出薄汗,好半晌才顺过气。
他抬眼时,眸中那点惯常的温润散了些,添了几分被强迫的滞涩,却还是哑着嗓子答:“……殿下的茶,总是特别些。”
周元窈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忽然笑了声:“特别?是苦得特别,还是呛得特别?”
她倾身靠近些,目光落在他泛白的唇上,“江公子这身子骨,倒比我想象中还要娇弱,一杯凉茶就受不住,往后若是遇着更烈的,该怎么办?”
江与安垂了垂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袖中那只手蜷了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没接话,只低声道:“多谢殿下‘赐’茶。”
周元窈微微颔首,随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他听见她临走前向外面的人嘱咐了一句:“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车外很快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侍卫守在了车门边,靴底碾过路面的声响格外清晰。
江与安闭上眼,将那道审视的目光隔绝在外,可周元窈那句“别让他死了”却像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
他早知落在她手里讨不了好,却没料到她会用这样近乎折辱的方式。
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他抬手按了按仍在发颤的胸口,那杯凉茶像是还堵在喉间,凉得人五脏六腑都发寒。
终究还是当年他的错。
是他负了她。
“咳咳……”又是一阵轻咳,他蜷起手指抵在唇边,咳完才发现指腹沾了点极淡的红。
江与安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收进袖中,重新垂下眼睫。
车外的风卷着雨丝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愈发清瘦,也愈发难辨情绪。
一路上,江与安的心神都是恍惚不清的,不知是风寒入体还是旧伤复发的祸,他总觉得此事有些格外难控。
他不住地摁着眉心,车外只有两个个从江府带来的侍卫,还有一个侍女,车马和人行进的声音微乎其微,简直令江与安觉得他此刻仍是在梦中。
期间,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人给他喂水喂吃食,他中途醒过两回,可精神不济,最终还是又慢慢陷入黑暗。
江与安抵达南国城门的时候,女帝身边的掌印女官已经带着几个官员在城内等候着,周围还站着许多迎长公主回朝的百姓。
檐角吊着密银风铃的木楼上密密麻麻站着不少南国姑娘,正注视着城门口缓缓行驶进来的马车。
马车碾过世子路,在人群的低语声中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江与安扶着车壁,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攫住,身形晃了晃。
守在门边的侍卫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扶,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抬头望向那几位等候的官员,目光在掌印女官身上顿了顿,那女官身着绯.红宫装,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式笑容,眼神却像淬了冰,落在他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殿下一路辛苦。”女官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陛下已在宫中等候,至于这位江公子……”
“不知殿下是想要……”女官有些意味不明地询问道。
周元窈道:“一个妾室而已,回头请女官教教规矩,再搬入公主府。”
一旁的江与安弯腰咳嗽两声,指尖又沾了点淡红,忙用袖角拭去,才哑声道:“有劳殿下。”
周元窈轻笑:“无妨,江公子请吧。”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木楼上的南国姑娘们探出身子,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流连,带着好奇与探究。
江与安垂下眼,避开那些视线。
“江公子,请吧。”女官侧身引路,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长公主殿下吩*咐过,公子的住处离宫近,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传唤起来也方便。”
江与安脚步一顿,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宫墙巍峨,檐角隐在云层里,制式很像大梁宫殿,但又不是很像。
他慢慢仔细端详着这陌生的地方,心下已经了然。
周元窈这是要将他困在眼皮底下,一点一点清算当年的账。
喉间的凉意又泛上来,他攥紧袖中的手,跟着女官往前走。
江与安被安排到公主府外的一处宅邸中,又有不少女官和武士守着他,宫中德高望重的女官正坐在堂上,静静望着立在面前的江与安。
“江公子既已入我南国,便要入乡随俗,这身衣袍,也当换了去,江公子说呢?”女官道。
她顿了顿又道:“来人,拿一套夫侍宫装过来,给江公子换上。”
“江公子不必多想,您既已是我国公主夫侍,便不能与寻常男子一般装束,夫侍服饰是规束男子以妻为纲、以妻主为则,南国储君的夫侍更是承蒙东渊大神庇护,必然福泽深厚,将来是要承担起为女帝孕育神子的责任的。”女官娓娓道来,神情愈发恭敬地望向供奉东渊大神之地。
江与安皱了皱眉,“大人此话……何意?”
什么叫承担起为女帝孕育神子的责任?
男子如何能怀妊?
简直荒唐!
那女官听出了他话中的疑惑之意,笑眯眯地道:“公子刚来时,不是已经喝过我国的圣水了吗?”
江与安如果手中捏着茶杯的话,必定直接脱手,任由那东西摔落在地,“……什么?”
“不过江公子也不必担忧,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殿下青睐,得以产下小殿下的。”那女官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你……南国……”江与安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他的手微不可查地抖着,“这是她的意思?”
那女官仍然只是微笑,“公子,接下来您该学习南国夫侍的侍茶礼了……”
茶杯被一只修长纤细的手轻轻放在桌子上,周元窈向后靠去,漫不经心地问道:“他规矩学得如何了?”
底下人立刻明白过来她问的是什么人,连忙上前道:“那边还没送来消息,您要是心急,微臣这就去看看。”
周元窈轻轻点头。
桑格正好从门外进来,平身道:“殿下,陛下请您明日进宫一趟,说是参加赏花宴。”
“赏花?”周元窈问了一句。
“……殿下猜得没错,明面上是赏花,实际上是给您选夫侍。”桑格道。
周元窈心下了然。
的确,女帝一直操心她的婚事,虽说正君人选已经定了,但侧君、侧贵君什么的都没定,她是南国未来的女帝,只一个夫侍根本不像话,女帝着急也是在情理之中。
周元窈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神色越来越漫不经心。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声。
桑格见她神色平静,又补了句:“陛下还说,让江公子也一同去。”
周元窈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让他去?去学怎么给未来的‘同僚’们行礼么?”
桑格垂着眼不敢接话。
她侍奉殿下虽时日不长,可此次大梁一行,也不难猜出殿下的心思。
次日宫宴设在御花园边,满地绫子花开得正好,粉白的、朱红的花瓣沾着晨露,被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南国的贵公子们穿得花团锦簇,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往入口处瞟。
谁都想看看,那位能让长公主亲自带回府的大梁公子,究竟是何模样。
江与安来得晚了些。
他换了身月白的夫侍常服,领口绣着细碎的卷云纹纹,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
昨夜被女官逼着学了半宿的礼仪,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步履间的虚浮,路过廊柱时,指尖几不可查地扶了一下。
“江公子来了。”有人低低说了句,周遭的议论声顿时消了大半。
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直到看见水榭中那个穿着绯.红宫装的身影,才缓缓停下脚步,依着南国的规矩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周元窈正和几位大臣说话,闻言侧过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微颤的指尖上:“看来规矩学得不错。”
她抬手示意,“过来。”
江与安应声上前,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笑声。
原来是位穿着孔雀蓝袍子的公子走了过来,径直走到周元窈身边,笑着行礼道:“殿下。”
周元窈没答,反而看向江与安:“这位是大祭司府的世子,也是陛下属意的侧贵君人选。”
江与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还是逼着自己低下头:“见过世子。”
那世子挑眉打量着他,忽然笑道:“听说江公子是大梁来的?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就是这身子骨……”
他话没说完,却故意往周元窈身边靠了靠,“怕是经不起咱们南国的风。”
周元窈端起茶盏抿了口,眼皮都没抬,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江与安苍白的脸,“江公子,替我给世子斟杯茶。”
这是昨夜女官教的第一课。
夫侍需亲手为妻主的贵客奉茶,以示恭顺。
江与安拿起茶壶的手在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将茶杯稳稳递到那世子面前。
世子接过茶时,指尖故意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低声笑道:“多谢江公子。”
周元窈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看来江公子的侍茶礼,学得确实到家了。”
江与安猛地抬头看她,眸中是压不住的红。
他忽然明白,周元窈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规矩。
而是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她精心布下的局里,一点一点变成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