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公子也没什么名分,虽说是殿下从大梁接回来的侍君,可我怎么瞧着,殿下似乎并不怎么待见他?”一旁已经有南国公子在窃窃私语,谈论此事,目光时不时放在江与安身上。
江与安微微站直身子,脊背也愈发直挺,仿佛一棵坚韧的青竹,总也不肯把自己的柔软之处显露出来。
周元窈将他的一切心思都尽收眼底,她招了招手,女官立刻上前来恭敬询问:“殿下,可是有何事吩咐?”
“随他前来南国的还有个侍女叫云香的,此次没随他一起来赴宴?”周元窈笑着问。
那女官点点头,“是,黛珠大人是他们这些外来侍女小厮的教习女官,若不能学好规矩,恐怕陛下会怪罪,有伤皇室体面。”
“其他人倒罢了,倒是那个云香,替我‘关照’一二,大老远前来南国,人生地不熟的,难免会做出些不雅之事,你方才也说过,有损皇室皇室颜面就不好了……”周元窈若有所指地道。
那女官立刻会意,“微臣明白。”
江与安垂在袖摆下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腔子里的声音,沉闷又急促,像要把这些年强撑的镇定全撞碎。
“殿下……”江与安的声音刚起,就被周元窈轻飘飘打断。
她指尖捻着茶盏边缘,目光紧盯他的眼睛,笑意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江公子有话要说?”
周遭的目光又密了几分,像细针扎在背上。
扎得人后背生疼生疼的。
江与安喉结滚了滚,方才涌到舌尖的话忽然哽住。
他能说什么?说云香是无辜的?说不必劳烦殿下“关照”?
可是,在南国,他连为自己辩解的立场都没有,又凭什么护着一个侍女?
“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臣只是想说,云香粗笨,若真有失礼之处,殿下尽管罚臣。”
周元窈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轻笑出声:“罚你?江公子如今是我带回来的侍君,本殿哪舍得罚。”
她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冷下来,“只是南国规矩重,容不得半分差池,江公子既入了这宫门,总该明白,有些人和事,由不得你护,另外,看来江公子的规矩还是没学好,怎的连自称都忘了?”
周元窈的眸光瞬间冷下来,带着些许骇人的审视意味。
一旁的女官连忙开口:“江公子,您已是殿下夫侍,要自称‘臣侍’或‘贱侍’,如您先前那般……的确不大合规矩。”
最后几个字像冰珠砸在江与安心上,让他瞬间攥紧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划开一道狭长的红痕。
他看见女官已经退到殿门口,转身时投来的眼神带着了然的冷漠。
江与安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狼狈与无奈。
只有那挺直的脊背,还在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像被骤雨打弯的竹,看着没断,内里却已咯吱作响。
周元窈看着他这副模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了眼底的凉。
从前云香对她做过的事,她不信江与安不知,就算不知,他教导无方、放出这么条疯狗来,罪过也是不小。
如今她不过才略施小计,他江与安就受不了了?
可更“过分”的还在后头,到时候,这金尊玉贵的江公子只怕更是焦急难安。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那些人,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继续吧,方才说到哪儿了?”
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江与安站在原地,听着耳边重新响起的笑语声,只觉得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冻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疼。
宴席过半,江与安始终站在角落。
南国公子们的谈笑声、丝竹的靡靡之音,都像隔着层琉璃壁。模糊又刺耳。
忽然有内侍端着托盘经过,托盘上的玉壶一晃,温热的酒液溅出来,不偏不倚落在江与安的袍角上,晕开一片酒污。
“哎呀!”内侍慌忙跪下,“奴才该死!污了公子的衣袍!”
江与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周元窈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带着笑意,却并没下令责罚:“毛手毛脚的,下去吧。”
她目光落在江与安的袍角,“江公子的衣料是大梁难得的锦缎?染了酒渍,怕是难洗了。”
旁边立刻有公子接话:“殿下说笑了,一件衣裳罢了,江公子如今是殿下身边的人,还愁没有更好的?”
周元窈却只是嗤笑一声:“本殿尚未册封他,谈何我身边的人?”
周元窈话里的轻慢像根钢针针,扎得江与安耳膜发疼。
他垂眸看着那片深色的酒渍,眸光忽地一沉,带着数不尽的黯然。
临行前,母亲亲手为他缝制这件袍子时曾哭着道:“安儿,到了南国,万事忍为先,保住自己,才能……”
后面的话母亲没说,可他却心知肚明。
有些事,不是忍就能保住的。
“臣侍无碍。”他低声开口,第一次用了周元窈逼他说的自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过是件衣裳。”
周元窈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端着茶盏把.玩。
宴席散时,暮色已沉,宴席逐渐进入尾声,南国贵公子们恭敬站在周元窈面前,陛下的笔在几个人指尖停顿片刻,最终写下最终的名单。
“孩子,朕前些日子请东渊大神之意,大神旨意是选定下个月九日,为你的大婚之日,朕已派人向丞相府送旨,让他们提前准备着,还有今日给你选的几个侧君,十日便都抬进府吧,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女帝又瞥了一眼远处亭子里坐着的江与安,皱了皱眉道:“你带回来的那个江什么……看着身子极差,做你的贵卿都是勉强,但到底是从大梁带回来的,他的位分你自行斟酌吧。”
周元窈颔首,“是。”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宴席才慢慢散去。
江与安独自走在回宅院的路上,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抬头却见周元窈的仪驾在前面拐角处停着,旁边站着的是白日里见过的大祭司的公子,正温柔地望着周元窈的眼睛,把一个木盒子递过去,“殿下,这是我为您寻来的阿胶,听说对女子身子极好。”
周元窈抬了抬手,“那就多谢扎顿公子了。”
女官立刻上前收下那东西。
“我府中规矩不多,你我虽有婚约,日后你也会嫁入公主府,但我不会过分约束你什么,公子放心。”
扎顿轻笑一声,“殿下,我明白的,殿下果真同母亲他们说的一样,温和宽厚、待人极好……”
周元窈刚想说什么,小腹却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她不动声色地紧紧攥住衣袖,不让自己露出一点不对劲之处来。
“殿下?”扎顿试探着询问,他上前一步,“殿下的模样只怕是行经痛,听闻女子承天景命,都会有癸水,只是腹痛仍旧令人难忍,殿下不妨传召太医?”
周元窈扯出一个笑来,“嗯,无妨,路难行,我叫人送你回去。”
看着他们二人“含情脉脉”对视,不远处的江与安忽然心底闷闷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从头顶蔓延至脚尖。
他看了许久,才连帽地抬起沉重的脚,慢慢走出宫,随后任由那些武士们“护送”他回那个牢笼。
刚到院门口,就见一个小侍女缩着肩站在那里,正是云香的同屋。
“公子!”小侍女见了他,眼圈立刻红了,“云香姐姐被黛珠大人罚跪了!说她洒了贵人们的茶,还嘴硬顶撞……”
江与安浑身一僵,天色已晚,夜风相比白日里更显寒凉。
可对他如何都不要紧,侍女们弱不禁风,这样如何能受住?他转身就往黛珠掌管的教习处跑,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牙齿打颤。
教习处的院外,果然有个瘦小的身影跪在台阶上,没了平日里的娇纵跋扈,自从来南国,云香肉眼可见地变得顺从起来。
“云香!”江与安冲过去,想扶她起来,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猛地甩开。
云香抬起头,脸上又红又肿,嘴角还有血迹,眼神却分外倔强:“公子别碰我!奴婢没做错事!是她们故意……”
“闭嘴!”黛珠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带着倨傲,“江公子这是要徇私?别忘了殿下的吩咐,南国的规矩,容不得任何人坏了去。”
江与安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上的黛珠,指尖因用力而泛着一层微白一色。
他知道争辩无用,周元窈要的,本就是看他狼狈。
“她犯的错,我替她受。”江与安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云香身上,然后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罚跪多久,我来。”
冷风穿过他单薄的中衣,刺骨的寒意冷顺着皮肤往里钻。
他仰头看着黛珠,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
黛珠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公子倒是疼惜下人,也好,那就请公子跪到三更吧。”
江与安没再说话,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冷风拍在脸上。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凄凉。
此事传到周元窈耳中时,她倒没什么表情,“云香不守规矩,打板子、赐鞭子都可,但只一样,别让她死了,还有江与安,他愿跪就跪,不准给他送药,既然想求折磨,那本殿就满足他。”
她将手中的笔放下,将一张宣纸铺开,“册封江与安一事暂且拖一拖,我看他也不着急。”
女官心一沉。
这是要下定主意折磨这江与安了,夫侍没位分,所居宅院还并不遮掩,有心人一打听就能知道,若有人找麻烦,只怕殿下也不会管,任由他被折腾。
这江公子可要自求多福了。
“对了,派人将他住宅团团围住,不准他随意出入。”周元窈道。
囚鸟就该有囚鸟应当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