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霁闻言,起身对着女帝盈盈一拜,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谢陛下恩典,臣定当好好与殿下相处,不负陛下与丞相所托。”
他抬眼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周元窈,见她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便浅笑着补充道:“臣知殿下心系家国,往后府中琐事尽可交由臣打理,殿下只需安心处理朝政便可。”
周元窈这才像是回过神,抬眸对上云霁的视线,淡淡颔首:“有劳云公子费心。”
丞相在一旁笑道:“殿下客气了,霁儿自小性子温和,最是体贴人,往后定能替殿下分担忧愁。”
女帝看着两人,眼底泛起笑意:“元儿,你与霁儿虽非自幼相识,但霁儿的品性,朕是信得过的,他父亲是中原雅士,教出来的孩子也知书达理,往后你们相互扶持,日子定能和睦。”
周元窈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儿臣明白,谢陛下.体恤。”
云霁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探究。
*
长公主成婚一事事关重大,礼部工部忙得脚不沾地,长公主府上也是忙得团团转。
大婚此事筹谋得如火如荼,谁也没注意到江与安的小院子,那边整日散发出一股冲天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小厮推门进去,便能看见江与安躺在床榻之上,手腕裸.露出来搭在床沿,青筋散发着一小片淡淡的黑意,不断地跳动着,引得他不住地皱眉,额头上已经满是细汗。
周元窈身边的女官带着人进来时,便知他这又是蛊毒发作了,小厮有条不紊地端上一碗药递过去。
江与安却偏过头,避开了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手腕上的青筋跳得愈发厉害,连带着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事到如今,我这身子,喝不喝药,还有何区别么?”江与安轻声道。
这几每每蛊毒发作,他都有一瞬间想撞柱而亡,或一刀毙命。
女官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着他额角的冷汗浸.湿鬓发,看着他因蛊毒发作而泛白的唇.瓣,淡淡开口:“殿下说了,这蛊毒发作时痛不欲生,若不按时喝药,怕是撑不到下月九日。”
“撑不到……也好。”江与安猛地蜷缩起手指,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一种痛盖过另一种痛,“省得……脏了她的眼。”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诚实地出卖了他。
蛊毒像是有了生命,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每一寸皮肉都像是被万千蚁虫啃噬,又像是被烈火灼烧,痛得他几乎要咬碎牙。
小厮急得直跺脚:“公子!您快喝了吧!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骨要垮了啊!”
江与安死死咬着下.唇,血珠从唇间渗出来,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望着床顶的帐幔,“……还有半个月吧。”
小厮没听清楚,“……公子说的是?”
一旁的女官点点头,“嗯。”
“殿下与丞相公子大婚当日,江公子是不能缺席的。”女官又道。
那小厮方才明白过来他们在说什么。
江与安的目光从帐幔上挪开,落在女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被喉间的腥甜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缺席……她怎会允我缺席。”他咳得浑身发颤,手腕上的黑气又蔓延开寸许。
蛊毒趁他喘息不稳时再次肆虐,像无数根烧红的针,肆无忌惮地扎着他的心脏,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蜷缩起身子,额头顶着床板,发出压抑的呜咽,那声音里裹着的绝望,连小厮听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公子……”小厮哽咽着,又将药碗往他唇边送了送,“喝了药,忍一忍就过去了……”
小厮递过去时,手一滑没拿稳,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溅了满地,混着地上未干的血迹,看着格外刺目。
江与安侧过头去,“如此也好。”
也许只有他死了,一切才会拨回正轨。
“去,再去熬一碗来。”女官冷声道。
小厮连忙应声下去,再回来时,手上已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递到江与安唇边。
江与安嗅见那药汁的苦涩味道,不免微微皱眉,却还是配合着喝下。
浓重的苦味在*口中蔓延,一路翻滚入腹,那股熟悉的凉意渐渐压下蛊毒的灼痛,却也让四肢百骸泛起一阵脱力的酸软。
江与安靠在床头,闭着眼缓气,额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公子,您缓些了吗?”小厮怯生生地问,手里捧着干净的帕子。
江与安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
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黑气稍稍退了些,却像附骨之疽,总在皮肉下隐隐跳动。
女官在一旁冷眼瞧着,见他喝完药,才告退。
江与安恢复些许后,便躺下睡觉,但很快却被一阵喧闹吵醒。
“外面何事?”江与安问。
小厮支支吾吾:“公子……是丞相公子派人送了点东西来……”
丞相公子……
是那个即将入长公主府为正君之人。
门很快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匆匆见过一面的云霁,他轻笑着带着人走进来。
“江公子远道而来,我却从未送上一份见面礼,倒是我的过失,头先筹备婚事太过忙碌没顾上江公子,江公子不会怪罪吧?”云霁温文道。
江与安张了张口,却只能哑声道:“怎会,公子的礼,旁人求也术不开,我怎会怪罪公子?”
听他言罢,云霁便示意身后的侍女呈上一个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铺着暗红的绒布,放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雕的是莲纹样,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但怪异的是,那莲花旁边却露出另外一点花瓣,仿佛原本是两朵花一般。
“这是……”江与安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我们公子为表心意,特意寻来的中原古玉,转赠给江公子,也算尽地主之谊。”
侍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精准地戳中江与安最痛的地方,“我们公子知道江公子是中原人,在南国或许住不惯,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尽可找他。”
江与安的视线落在那枚被分开两半的并蒂莲玉佩上,只觉得刺目得很。
并蒂莲,寓意夫妻和睦,云霁送这样的被击碎的东西,再配上这番话,不是示好,是挑衅。
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周元窈身边的位置,如今是他的了。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带着浓浓的嘲讽:“江某谢过云公子好意,只是这玉佩,我受不起。”
“殿下也说过,云公子的心意,请您接着。”云霁示意下人将锦盒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毕竟往后都是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闹得太僵,岂不是让殿下为难?”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蛊毒还在微微颤.抖,拿起那枚并蒂莲玉佩。
玉质是好的,可握在手里,却像块冰,冻得他指头发麻。
“多谢云公子好意。”江与安将玉佩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也请云公子放心,大婚那日,我定会准时到。”
见他接了玉佩,云霁略带微笑地望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言,带人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的刹那,江与安猛地将玉佩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玉佩摔得四分五裂,像他此刻的心。
小厮吓得连忙去捡,却被他喝止:“别碰。”
江与安靠在床头,望着地上的碎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苦和憔悴。
他知道周元窈是故意的,故意让云霁送这样的东西,故意让他看清自己如今的处境。
可既已决意赴死,可这颗心……为何还会这样疼?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脏不断地抽搐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戳穿成筛子。
蛊毒的余痛还在蔓延,他浑身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气息陡然一滞,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铺天盖地的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
“江与安,你了知你是未来江家主君?这般优柔寡断是想做什么?”
苍老而严厉的话突然出现在他脑中,江与安瞳孔骤缩,眼眶通红,气息不畅弄得他眼睛都有些充血。
可再一抬眼,却见祖父和父亲紧紧盯着他,他一低头,发觉自己身旁正是自小陪他长大的小厮,一群人围着他,正杖责那人。
血肉模糊、血流如注,江与安想抬步跑过去阻止,却被祖父紧紧扼住,那道声音越来越冷:“看着他的模样,这就是你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下场。”
“你去,亲手杀了那个叛徒。”祖父递给他一把刀,握住他的手腕,在他惊愕的眼神中,高高举起刀,随后迅速落下。
鲜血四溅,周围都是被吓到的惊呼声,还带着几分恐惧的战栗,“杀……杀人了……他……他……死了?”
那人挣.扎片刻,生生看着自己的胸口被人一刀刺穿,死不瞑目地紧紧盯着祖父的眼睛,而后又匆匆瞥了一眼江与安,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与安想松手,睁大的眼睛里已经被鲜血溅得覆上一层血纱。
“江与安!”
“江与安!”
江与安猛地松开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呛得他不住地咳嗽起来,他撑着抬起眼睛,却见黑漆漆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摁住自己的额头,将那汗拭去。
怎么会梦到从前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托腮]我真的不适合练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