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安被小厮扶着坐起身,指尖触到冰凉的衣襟,指节都在发颤。
更衣时他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张薄纸,眼下是青黑的阴影,那身本该衬得人温润的月白锦袍,穿在他身上倒像是层裹尸布。
到了正厅时,周元窈正与云霁并坐主位,云霁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系玉带,眉眼温和地听着女官回话,见他进来,只是淡淡抬眼,并无多余神情。
江与安由小厮扶着,规规矩矩跪下,侍女递上的茶盏在他手中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正君,请用茶。”他声音低哑,几乎要被厅内的熏香盖过。
云霁伸手接过,指尖相触时,江与安清楚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微凉,云霁接过,浅啜一口,将茶盏放回案几,淡淡道:“江公子身子不适,不必多礼,回去歇着吧。”
江与安刚要起身,却听见周元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是规矩,便该做足。”
她抬眼看向江与安,目光落在他渗出血珠的手背上,“重新沏茶来。”
侍女连忙换了新茶,江与安再跪下时,膝盖撞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这次他握得极稳,将茶盏举过头顶,直到云霁再次接过,才缓缓起身,却在转身的瞬间,听见周元窈对云霁柔声道:“方才小厨房那边送来的蜜饯,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那语气里的温和,是他从未听过的。
回到小院时,江与安刚坐下,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染开一片刺目的红。小厮慌得要去请大夫,却被他拉住。
“不必了。”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忽然笑了笑,又几不可闻地重复了一句,“不必了。”
只是这日后,大抵是要日日看着她与云霁举案齐眉,看着自己像个笑话,被钉在这南国的土地上,连闭眼的资格都没有。
三日后,女官又来传话,说正君身子不适,让江与安去侍疾。
江与安赶到云霁的院落时,正看见周元窈亲自给云霁披上斗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见他进来,周元窈只抬了抬下巴,冷声道:“去把药煎了。”
药炉设在一旁的小厢房,江与安蹲在那里添柴,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蛊毒的隐痛又开始蔓延。
他听见屋内传来云霁低低的笑声,夹杂着周元窈的软语。
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药煎好时,他端着药碗进去,正撞见周元窈替云霁顺气,指尖轻轻拂过云霁的鬓角。
江与安脚步一顿,药碗晃了晃,褐色的药汁溅在地上。
“毛手毛脚的。”周元窈皱了眉,语气又冷下来两分,“这点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
江与安垂下眼,低声道:“是臣侍无能。”
云霁却温声道:“殿下息怒,江公子许是累了。”
他又看向江与安,“你先回去吧。”
江与安转身离开,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周元窈在身后道:“明日起,你搬去柴房住。”
他脚步未停,只是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要被风吹散。
柴房阴冷潮湿,夜里总能听见老鼠跑过的声音。
江与安蜷缩在草堆里,蛊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次疼起来,他都咬着牙不出声,冷汗浸.湿了衣衫,又被体温焐干,反复循环。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望着柴房顶的破洞,看月亮从圆到缺。
半月后,云霁身子康复,周元窈赏赐不断,连下人走路都带着笑意。
江与安被派去给云霁送药,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元窈的声音:“往后万事小心,别累着自己。”
“有殿下在,我不怕。”云霁的声音带着笑意。
里面传来周元窈的一声轻笑:“身子刚好,别掉以轻心。”
江与安站在门外,手里的药碗烫得惊人,那药汁在碗中微动,泛起微不可查的涟漪。
也许,他这半条命,确实是多余的。
他转身往柴房走,走得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路过湖边时,他停下脚步,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这张脸苍白如纸,再也看不出往日半点模样,憔悴得认不出来,形容枯槁,一见便知他已沉疴难起。
一阵风吹过,他身子晃了晃,直直往湖里倒去。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又好像看见周元窈朝他跑来。
可他知道,那不过是幻觉罢了。
她怎么会来救他呢?
他欠她的,这条命,就当还她了。
对他如今的身子来说,那湖水冰冷刺骨,很快淹没了他的口鼻,他闭上眼,终于觉得,不那么疼了。
江与安以为自己会像片落叶般沉入湖底,湖水却在腰间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住。
他呛咳着被拖上岸,湿冷的衣袍贴在身上,蛊毒的疼和溺水的窒息感搅在一起,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有人用帕子擦他脸上的水,指尖带着熟悉的香味,他才勉力掀开眼缝。
周元窈站在他身旁,两个武士将他救起来,此刻正坐在他身侧喘着气。
她抓着他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愤怒:“江与安!你敢死试试!”
他咳着笑起来,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殿下……不是盼着我死吗?如今婚宴已过,我……咳咳!”
“我要的是你生不如死!你若敢潇洒死了,我就五马分.尸,叫你死后都不得安宁!”周元窈忽然俯下身按住他的后心,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进来,“巫医!传巫医!”
江与安望着她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这场景比柴房的老鼠更像幻觉。
她是真的恨他。
恨到不肯让他一死了之。
云霁赶来时,正看见周元窈把自己的斗篷裹在江与安身上,命人送他回去,他站在柳树下,玄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动,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缓步走过来:“殿下,巫医来了。”
周元窈抬头,语气又冷硬起来:“看好他,要是断了气,唯你们是问。”
一场大病,几乎又要了江与安半条命去,周元窈自从那日之后便再没来过一次。
云霁正君觉得让江与安病着住在拆房不利于养病,便求了殿下,将其挪到东厢房。
但他如今虽是已经入住公主府,周元窈却迟迟没册封他。
江与安像是个禁.忌之人,没命没份没阶品,跟在周元窈身边。
一日,女帝宣她入宫议事,周元窈虽心中疑惑,却还是很快跟着宣旨女官入宫。
绕过御花园,走到抄手走廊中,周元窈由着宫人引着,慢慢往女帝的御书房方向走去,时不时有宫人端着东西走过,见到她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给她行礼。
推门而入,便见女帝坐在御书房木椅之上,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女帝轻声道:“元儿,此次宣你入宫,是与你商议子嗣一事。”
周元窈的心一沉,神情凝滞片刻,“陛下……”
“朕已叫人占卜出立储吉日,如今南国局势你也明白,南国女帝不可无后,无论你是令云霁有孕,还是血蛊育子,朕都不阻拦,但你得有孩子,你可明白?”女帝咳嗽两声道,声音愈发显得苍老。
“陛下!”周元窈连忙上前。
女帝抬抬手,示意她不必慌乱,“朕的身子也坏了,怕是不能再给你撑起南国多少日,之后的日子,还需你自己……”
女帝又咳嗽两声,一双混浊却带着几分暗光的眼睛紧紧盯着周元窈,“你可明白?”
周元窈点点头,“是。”
“去吧,云霁是个好孩子,以后可堪君后的,你们二人好生扶持,南国日后定然国富民强,朕的一桩心事,也就了了。”女帝轻声道。
周元窈应声退下去,女官桑格连忙迎上来,将斗篷给她披上去,“殿下,风冷。”
她摸了摸那斗篷的不料,却并未多言什么,只是望向不远处,“去巫医馆。”
桑格虽不明白她的意思,只以为她是想拿些药回去,便点头引着她过去。
这位长公主殿下一进巫医馆的大门,众巫医便纷纷行礼参拜。
“免了,巫医令何在?”周元窈问。
人群中,一老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借一步说话。”周元窈道。
走进巫医令的厢房后,周元窈道:“我想知道,血蛊育子是怎样的。”
巫医一怔,随即道:“是以父母双方鲜血为引,用蛊来连接二人,此法亦是十月可得婴儿落地,不过……”
老巫医说话吞吞吐吐的,令周元窈不禁皱眉,“不过什么?”
“血蛊育子是得子之法中,最如镜中花、水中月之法。”巫医恭敬道。
老巫医这话说得极尽委婉,无非是很难成事之意。
“那……你有几成把握?”周元窈问。
巫医俯身行礼,“臣下拼尽全力,也不过六成把握,所以……若殿下着急,臣下还是建议亲身孕子。”
亲身。
南国女帝没几个亲育子的,一来,南国人信奉东渊大神,每一任女帝都是东渊大神的使者,撑起南国国事,本不应该劳神孕子。
二来,女帝若有孕,势必会影响朝政,若太平盛世还好说,就怕这不上不下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周元窈渐渐把她的思绪收回来。
可云霁方才病过一场,真的要让他冒险有孕?
思来想去,须臾之后,她才抬眸道:“劳烦巫医了,血蛊育子本殿终究还是要一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