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安在廊下站到月上中天,才被侍书半扶半搀着回了隔壁屋子。
刚坐下,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的血迹比白日里更浓了些。
“郎君,这是今日的药。”侍书把一碗黑褐色的汤药递过来,声音发颤,“巫医说您再这么耗着……恐怕撑不到回京。”
江与安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漫过喉咙,苦涩之意瞬间弥漫着整个口腔,可他早已习惯,这苦涩最后也显得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周元窈屋子里的烛火亮到亥时才灭,想来是没睡好。
他指尖在空碗沿上轻轻划了划:“明日大典的护卫安排,都妥当了?”
“按郎君的意思,咱们能调来的暗处的人都已安插了进去,连堤坝下都布了人。”侍书低声道,“只是……那云公子在京城动了些手脚,咱们安插在公主府的人传来消息,他似像联系了大梁那便的人。”
江与安握着碗的手顿了顿。
大梁。
自他“和亲”南国后,大梁便有些人坐不住了。
那些人恨他当年身为质子却“叛逃”南国,更恨周元窈这个让他“背弃故国”的南国储君。
明里暗里煽动百姓,似乎企图做些什么。
他明白。
身为男子,却嫁入女子为尊之国,某些人心中难免开始多想。
“知道了。”他把碗放回案上,“你去告知线人,若大典上见有人不对劲,立刻传信,伺机而动。”
侍书点点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终究忍不住:“郎君何必做到这份上?殿下如今……未必领您的情。”
江与安望着屋子外的月光,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比白日里真切些,却更显单薄:“我要她领情做什么?当年……如今她肯让我活着站在这儿,已经是宽宥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她能平平安安的,我领不领情,又有什么要紧。”
次日巳时,山漳谷堤坝前已是人声鼎沸。
周元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刚走屋门,就看见江与安站在石阶下。
他换了件深黑色衣袍,衬得脸色更白,却挺直了脊背,手里捧着个锦盒。
“殿下。”他迎上来,将锦盒递到她面前,“这是巫医头先送来的香囊,巫医说戴在身上,能稳心脉。”
周元窈没接,他这身衣裳袖口的丝线沾着些许血迹,想来是昨日咳血时弄脏了,又怕她看见,才遮掩一二。
“不必。”她绕过他往前走,脚步却慢了半拍,“你碰过的东西,我嫌晦气。”
江与安捧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将盒子收起来,
侍书在他身后低声道:“郎君,暗卫来报,人群里有鼠出现。”
他抬眼望去,阳光正好落在周元窈的衣裳上,上面坠着的珠玉隐隐散发着微光,也正与她的身份相得益彰,却又并不是十分耀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告诉暗卫,不到万不得已,别在她面前动手,别吓着她。”
堤坝前的祭台早已搭好,石板铺就的台面扫得干干净净,正中摆着一只石头雕琢嗯圆台,里面燃着不知名的香,烟气袅袅升起,混着潮湿草木气,在人群头顶漫开。
山漳谷临州官员们按品级站在祭台两侧,却没一人敢出声。
周元窈还没登上祭台,整个堤坝就静得只剩风吹过南国之旗的声响。
周元窈拾阶而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江与安站在祭台左侧的廊柱后。
他没再往前凑,只是微微垂着眼,一手按在腰间,唇色泛着一层病态的白。
想来是昨夜咳得太狠,此刻还在疼。
她脚步没停,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蜷了蜷。
“吉时到——”司仪官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周元窈接过身边女官桑格递来的酒爵,对着奔流的河水缓缓倾洒。
酒液坠入水面的瞬间,工匠们忽然齐声欢呼,声音震得祭台都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人群后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欢呼,是惊乱的碰撞声。
周元窈心尖一颤。
她刚要回头,就见一道黑影从工匠堆里窜出来,手里的短刀直刺她后背!
“小心!”
是江与安的声音。
周元窈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猛地往旁边一拽,重重撞进一个带着药味的怀抱里。
紧接着便是“噗嗤”一声轻响,像利刃扎进皮肉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看见江与安挡在她身前,那把短刀正插在他右肩。
而他身后,那个刺客已经被暗卫按倒在地。
“江与安!”她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攥住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黏腻的湿意,是血。
“别碰。”他喘着气笑,脸色白得像随时会倒下,“脏了殿下的手。”
周元窈看着他肩上的血浸透衣袍,看着他疼得额角冒汗,却还在笑,忽然觉得心口那处又开始疼。
这次不是心疾,是比心疾更尖锐的疼,像有把刀在里面翻搅。
“拖下去。”她厉声对暗卫道,声音却发颤,“把刺客给我查清楚,是谁派来的!”
江与安的身体晃了晃,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在抖。
“逞什么能?”她咬着牙,却把他扶得更稳了些,“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死不了?”
他靠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说过……不会让你出事。”
说完这句话,他便彻底脱了力,晕在了她怀里。
桑格匆匆带着巫医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周元窈半抱着江与安,衣裳下摆沾了大片血迹,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他肩上的伤口。
“殿下,该让巫医给江公子处理伤口了。”桑格低声提醒。
周元窈这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把江与安交给巫医,转身看向侍书:“查清楚了吗?刺客是谁的人?”
侍书脸色发白:“回殿下,刺客是死士还不等咱们的人审问,就……咬舌自尽了。”
周元窈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翻涌的河水,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到眼底,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好,很好。”
她转头看向桑格,声音冷得像冰:“传我的令,备车,今日就回京。”
“可殿下,大典还没结束——”
“一个大典而已,有什么比清理门户更重要的?”周元窈打断她,目光落在帐内昏迷的江与安身上,“把他带上。”
此事漏洞百出,为何从暴动开始到如今,所有事都正巧与江与安扯上关系,就好像有人刻意盯着这些事似的。
所以,若非江与安动机不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助他离京之人中,有人动了歪心思,拳击到了她的头上。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顿了顿,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告诉巫医,”她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把他救活,不准让他就这样死了。”
*
回程的马车在暮色里颠簸,周元窈掀开帘子时,正看见侍书蹲在后面,用布巾蘸着水,擦拭江与安染血的外袍。
布料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如今瞧着分外骇人。
“他怎么样了?”她问。
侍卫手一*顿,声音发哑:“回殿下,巫医刚换了药,说血是止住了,只是人还没醒。”
他犹豫了下,终究没忍住,“江公子晕过去前,攥着微臣的手说……若他醒不来,请您别查助他离京的人,都是他一人的主意。”
周元窈没应声。
其实不必差也能明白个两三分,肯协助他离京的,无疑是他当时来南国时带来的人,或是他暗中抵达南国的手下。
又或者……是她公主府内的人。
她望着车帘外慢慢后退的景色,眉头缓缓皱起来。
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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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与安躺在软垫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眉头激进皱着,他的唇色很淡,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有那冷汗证明他还在承受着疼痛。
周元窈伸手,指尖悬在他额前一点,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指腹擦过他鬓角的冷汗时,他忽然瑟缩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惊醒,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闷哼,尾音带着点破碎的气音,似乎是被梦魇住了。
“疼?”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他。
他自然不会应。
只是那紧蹙的眉峰,随着马车的颠簸又拧得更紧了些。
她心里本该是快意的,觉得是他活该。
可如今指尖触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却忽然想起桑格说的话。
“江公子出发前咳得连路都走不动。”
“逞能的蠢货。”她骂了一句,垂眸伸手将他蜷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掌心很烫,沾着未干的药汁,带着几分清苦气味。
马车行到驿站时,暮色已经沉了。
桑格扶着周元窈下车,吩咐武士把江与安抬进去,就见周元窈转头道:“轻些。”
武士半蹲下身,小心地避开他肩上的伤,指尖穿过他膝弯时,昏迷中的江与安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蒙着层水汽,看得并不真切,却仍旧不安地日出探寻着周元窈的痕迹。
他的眼神在对上周元窈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被风吹散的雾:“……窈窈?”
周元窈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个称呼,除去上次心疾发作时,他已经很多年没叫过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此刻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又酸又麻。
“醒了就自己走。”她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更轻了,“难不成要我的武士一路把你抱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