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窈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好。”
她指尖在袖中蜷了蜷,避开李建宁的视线看向远处:“沙场风霜比京城更磨人,你倒比从前沉稳多了。”
“毕竟说好,我是要成长起来,护你一辈子的。”李建宁道。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囚车木栏轻响,江与安正试图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坐直,血顺着指缝滴在囚车底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之色。
李建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扬声对亲兵道:“把我的备用伤药拿来,再取床干净毡毯。”
他转向周元窈时语气自然,“总不能让故人在囚车里流着血等死。”
周元窈没应声,却在亲兵递药时伸手接过,转身走向囚车。
江与安仰头看她,睫毛上还沾着血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点星火。
她蹲下身时裙摆扫过地面碎石,将药瓶塞进他手里的动作极快,快得像在完成一道命令。
“别死在半路上。”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要的是活口,你若现在断气,我前功尽弃。”
江与安攥紧药瓶的手顿了顿,喉间发出极轻的笑,带着血腥味:“殿下放心,我还能……走得到京城。”
李建宁的人很快接管了囚车守卫,周元窈看着他们给囚车铺上毡毯,忽然对桑格道:“把我马车上的软垫取来。”
桑格一愣,见她眼神坚定,连忙应声去了。
李建宁在旁看得清楚,待周元窈转身时忽然道:“窈窈,我还有军务在身,不可耽搁,你……”
周元窈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建宁,有些事……的确避不开。”
她转身望向李建宁,将一个水囊递给他,“这水囊里是你最爱喝的九曲红梅,你信中曾言军中饮水粗粝,偶尔喝口京城的茶,能想起些干净事。”
“此去路途险峻,粮草押运更是重担,你护你的家国河山,我守我的方寸疆土,虽道不同,总有再相逢的日子。”
她抬眼时,微光落进眼底,“若真到了身不由己那天……你也不必念旧,我周元窈选的路,怎样也能走完。”
水囊递过去的瞬间,水囊脖子上的暗红挂绳散开扫过李建宁嗯手背。
酥酥的,痒痒的。
有些情谊不必说透,纵然隔了沙场风霜与宫廷暗涌,也能在对视的瞬间,读懂那句没说出口的“各自珍重,亦盼重逢”。
囚车旁忽然传来骚动,周元窈循声望去,发觉是江与安换药时牵动伤口,正疼得闷哼出声。
周元窈脚步微动,却被李建宁拦住:“让亲兵看着吧,他现在见了你,反倒更难捱。”
他看向囚车里那个始终挺直脊背的身影,“思危这性子,从来是宁肯流血不肯流泪,他这是犯了什么事……”
周元窈沉默片刻,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就这样死了,天亮后继续赶路,关隘的兵到了,让他们殿后。”
她掀起车帘时回头看了眼囚车,江与安正望着她的方向,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竟让那双总蒙着雾气的眼睛,清晰得能映出她的身影。
马车轱辘声重新响起,周元窈从车窗里取出那卷明黄的圣旨。
“桑格,”她忽然开口,“去查京城和山漳谷各州县大小官员的私下活动,我要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殿下,软垫铺好了。”女官回来时带了点寒气,“李将军的手下正帮着加固囚车栏杆,说前面有段山路颠簸,怕再扯到江公子的伤口。”
周元窈“嗯”了一声,指尖终于松开圣旨:“告诉巫医,把剩下的止痛散给江与安,就说是……防他路上吵闹,扰了仪仗。”
桑格刚要应声,却见她忽然看向窗外:“李将军走了吗?”
“刚带着亲兵往南去了,临走前让微臣给您带句话。”桑格顿了顿,“他说‘若京城有难,卭州的兵虽远,我李建宁的刀,永远向着你这边’。”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远处李建宁的队伍正融入晨光里。
“知道了。”她轻声道,“让车队接着走吧。”
*
此刻,离边境不远的管道上,李建宁正勒住马时,李建宁的亲兵刚将最后一名刺客的尸体拖进密林。
“将军,查清楚了,是大梁黥面过的死士,京城少数达官贵人之家多会豢养。”亲卫调查过后,前来回禀李建宁道,“另外,还有一部分……貌似是南国那边的刺客。”
“带几个人沿官道追,”他声音比山风还冷,“刺客敢在此处杀人,还涉及他国储君,南国刺客暂且不议,大梁的弩箭光天化日之下伸到此地,是当我这些年在沙场只学会了扎营?又把我大梁置于何地?”
亲兵刚要动身,又被他叫住。
他望着周元窈车队消失的方向,那里的山路正被晨雾漫过:“告诉后面的人,清理干净痕迹,别让殿下的车队看见血。”
有人低声问:“将军,咱们本可不管这事……”
“闭嘴。”李建宁调转马头,马靴叩击马腹的声响干脆利落,“若南国储君在两国边境出事,不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
他顿了顿,甲胄的金属碰撞声里,竟藏着点当年少年世子的执拗,“何况——”
何况那是周元窈要护着的人。
哪怕她口口声声说“道不同”,他也见不得她的“前功尽弃”,更见不得大梁的刀,敢对着她押送的囚车亮出来。
密林深处的血腥味被呼啸着的山风卷走,李建宁的队伍已隐入官道旁的树林。
他望着远处周元窈的仪仗正缓缓驶入鹰嘴崖,忽然对身边的副将道:“走吧。”
军队和周元窈的车队一南一北,慢慢消失在雾气中,无论再怎么回望,也再看不见一点影子。
车队行出山漳谷,走到的小镇翰嘎县的一个小镇外围,忽然被一阵哭闹声拦住了去路。
周元窈从车窗里掀帘看出去,见几个流民正围着个约莫只有六七岁的孩子抢干粮。
那孩子攥着块干硬的麦饼死死不肯放,被推.倒时额头撞在石头上,渗出血来,却咬着牙没哭出声,只睁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瞪着对方。
“殿下?”桑格刚要让侍卫驱散流民,却见周元窈已经推开车门。
她走过去时裙摆扫过尘土,恰好挡在孩子身前,“倒是个有骨气的孩子。”
流民见是官家人,骂骂咧咧地散了。
那孩子还攥着麦饼,见她看过来,忽然把麦饼往身后藏,脊背挺得笔直。
“伤着了?”周元窈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她额头的伤口,却被她猛地躲开。
“我不要你的东西。”孩子声音沙哑,“我娘说,贵人的东西不能要,会被卖掉的。”
周元窈的动作顿了顿,忽然对桑格道:“把马车上的伤药和干粮拿来。”
药瓶递过去时,孩子没接,只盯着她的马车看。
囚车的木栏正从车后露出来,江与安恰好抬眼,和孩子的目光撞在一起。
不知怎的,孩子忽然接过了药瓶。
“你叫什么名字?”周元窈问。
“小石头。”她低头蹭了蹭麦饼上的土,“我爹娘被山匪杀了,我要去京城找我舅舅。”
周元窈望着她沾着泥的草鞋,忽然对桑格道:“让她跟在车队后面,到了下一个驿站再给她找辆顺路的车。”
小石头愣了愣,见她转身要走,忽然道:“那个囚车里的人……是坏人吗?”
“是不是坏人,要看谁说。”周元窈没回头,“但他不能死在路上。”
车队重新出发时,小石头果然跟在后面。
她不敢靠近马车,只远远跟着囚车走,偶尔见江与安从木栏缝隙里看她,就赶紧别过脸,却会在侍卫换班时,偷偷把藏在怀里的野果塞进囚车底下。
那是她趁车队歇脚时摘的,青生生的还没熟。
江与安发现野果时,正被伤口疼得冒冷汗。
他捏着那枚带涩味的果子,忽然对守在外面的侍卫道:“劳烦,可否让那个孩子过来。”
小石头被带到囚车前,紧张得攥着衣角,江与安从袖中摸出个东西递给她。
那是守卫塞给他的油纸包,里面的糕点还剩半块。
“拿着。”他声音很轻,“到了京城,别随便相信别人说的话。”
小石头接过糕点,忽然指着他的伤口:“你流了好多血,像我爹死的时候一样。”
江与安的指尖顿了顿,忽然笑了:“但我不会死。”
他看向远处周元窈的马车,“有人不让我死。”
傍晚歇在驿站时,桑格来报:“小石头说,她舅舅在京城给人做长工。”
她顿了顿,“但上个月,那处就已经被水淹过,活计怕是……”
她忽然对桑格道:“把小石头带到我马车上来。”
小石头捧着没吃完的糕点进来,周元窈轻声问:“你母亲可有说过,你舅舅现如今在何处?”
小石头点头:“我娘说,舅舅在京城做生意,去找他,至少能活。”
周元窈没说话,只从匣子里取出块木牌给他,“到了京城,若找不到你舅舅,就去长公主府递这个,会有人给你找地方住。”
小石头攥着牌子,忽然问:“你是不是也在保护那个囚车里的人?就像保护我一样?”
周元窈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有些保护,是不得不做。”
她轻声道,“就像你攥着麦饼不肯放,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是你爹娘留给你的最后东西。”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
夜风掠过木栏时,他忽然听见小石头在哼歌,是首南国的童谣。
“你是南国人?”江与安轻声问。
小石头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不知该怎样说才好,只愣愣地道:“我阿娘是大梁人,爹是南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