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晏愣住:“去看那位江公子吗?”
“是去听他说话。”周元窈将那图折好,“他知道的事,比我们在卷宗里看到的多得多,而你记着的那些山漳谷的事,或许能让他帮着捋捋关键线索。”
正说着,院外传来暗卫的脚步声,压低了声音禀报:“殿下,云正君心腹在天牢外被拦下了,他带的药箱里查出一瓶曼陀罗,人已经被押去刑部了。”
周元窈松了口气,却见石晏忽然攥紧了手里的笔,神色隐隐有些像是在强行压制什么似的。
“怎么了?”她问。
石晏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我爹娘就是喝了被人下了药的米汤才……我以前总以为是山匪坏,现在才知道,有些人藏在光鲜的屋子里,做的事比山匪还狠。”
周元窈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所以我们才要查清楚,不管是藏在山里的匪,还是躲在城里的贼,只要害了人,就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明天去见江与安时,把你画的图带上。”周元窈道。
石晏用力点头。
而此刻的刑部大牢里,江与安刚从昏迷中醒来,借着铁窗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手腕上残留的镣铐痕迹。
牢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刑部尚书,手里捧着一道圣旨。
“江公子,接旨吧。”尚书展开圣旨,声音在空旷的石牢里格外清晰,“陛下有旨,暂放罪臣江与安通敌之罪,改以贪腐案证人身份移至刑部大牢,待查清案情,再作定夺。”
江与安靠着墙壁坐起身,听完圣旨,忽然低声笑了笑。
移监的武士很快进来,他顺从地跟着武士离开,路过牢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天牢深处。
“走吧。”他对武士道,脚步虽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
移监后的刑部牢房比天牢多了些透气的窗,江与安靠着石壁坐了整夜,晨光漫进铁栏,他才找到一丝自己的触觉。
“江公子倒是好兴致。”周元窈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石晏跟在她身后,怀里紧紧揣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江与安抬头时,眼底已没了昨夜的虚浮,他瞥了眼石晏攥紧的衣角,忽然道:“这是?”
石晏连忙把东西从怀里抽出来,隔着铁栏递过去。
江与安展开图纸的手指顿了顿。
石晏在云记商号旁又添了个小小的符号,像个地窖的入口。
“这是你画的?”他指尖点在那符号上。
“嗯!”石晏声音亮了些,“殿下派去调查的武士说的,我根据他的话画出来的,位置应当没错,此处商号并非挂的云氏的名,而是借着粮铺遮掩。”
“那位武士哥哥说,他查了许久,才顺着暗地里的活计流动查到这里,这是翰嘎县的边境,几乎已经靠近新横县,这里才是他们真正银钱流通之处。”
“另外,云记后院有个锁着的地窖,去年冬天总有人半夜往里面搬东西,马车轱辘声能传到街口。”
周元窈道:“云家的生意,明面上走的是南国商路,实则有一半藏在私窖里,他去年从山漳谷灾民里招的伙计,大多是无亲无故的孤儿,方便灭口。”
她又道,“但他漏了一个人,那个账房刘老头,左手小指缺半节的那个,他有个儿子在山漳谷当里正,这层关系,云霁未必知道。”
江与安突然沉声开口,“恐怕这个人就是我们的突破口了,殿下,他很重要。”
周元窈又道:“我已让人去山漳谷找刘老头的儿子,说他爹染了病,要见最后一面。”
桑格刚要应声,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武士快步闯进来,脸色发白:“殿下,不好了!昨夜云家走水,云家商号的账册全被烧了……”
“烧了?”周元窈猛地攥紧拳,“云霁的人动手这么快?”
江与安却忽然低笑一声:“他不是要烧账册,是要烧人。”他看向武士,“被烧死的小厮或者伙计里,是不是有从翰嘎县来的?”
武士愣了愣:“是!叫阿木,前天才从翰嘎县过来,说是……说是云正君特意安排的。”
“那就对了,知情.人一个不留。”江与安指尖敲了敲石墙,“阿木就是从云记商号走的伙计,他知道地窖的事,云霁烧账册是假,杀他灭口是真,现在八成已经让人去山漳谷找刘老头的儿子了,斩草要除根。”
石晏忽然攥住周元窈的衣袖:“殿下!那刘爷爷的儿子会不会出事?”
周元窈还没开口,桑格已沉声道:“我这就加派人手去山漳谷,定比他的人快一步!”
“不必。”江与安忽然道,“云霁派去的人,此刻该在翰嘎县的官道上被拦下了。”
他看向周元窈,“我的人说,殿下曾暗中让武士伪装成牢卒,我便知你留了后手,那些盯着云家商号的武士,总该抓着几个往山漳谷送信的人吧?”
周元窈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昨夜确实扣下了个带密信的混账,信上只说‘清干净翰嘎县的尾巴’。”
“那密信是写给刘老头的。”江与安语气肯定,“他在逼刘老头动手杀自己儿子,这样才够狠,够绝,能让剩下的人不敢再开口。”
石晏听得指尖发冷,不禁将她拉回那个混乱的日子。
“小石头,活下去,快走啊!”
“汤里有毒,别喝!”
“快走!”
“山匪!是山匪!”
石晏的思绪不断地在远处和进出之间来回拉扯,将她的回忆搅得翻天覆地。
周元窈却忽然转身:“桑格,备车去翰嘎县。”
她看向江与安,“那个地窖,我们去亲自看看。”
“殿下不可!”桑格连忙阻拦,“云霁刚烧了账册,正是警惕的时候,这时候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越警惕,越说明地窖里有不能见人的东西。”周元窈又道,“我们不去商号,去山漳谷,刘老头的儿子若知道父亲被胁迫,定会说出更多事。”
“殿下!”江与安忽然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可周元窈却并没有要回避之意,“若此事我不能处置得当,储君照样当不成,何况,受堤坝之害的百姓还等着一个真相,我启能退群?”
江与安张了张口,忽然涩然道:“……去山漳谷时,让人往翰嘎县的茶馆递个消息,就说刘老头的儿子在长公主府,云霁若听见这话,定会方寸大乱,派人去地窖转移东西。”
“你想引他和他的人现身?”周元窈挑眉。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把地窖里的东西翻出来,也把他藏着的事翻出来。”江与安又说。
周元窈刚要动身,外面却又传来通报声,“殿下,账房刘老头在商号后院自缢了!”
周元窈指尖微微颤.抖。
真是岂有此理。
“即刻启程,我们立刻就走!”周元窈道,“另外,找人赶在我们前面去抓地窖的秘密,我就不信了,那些人还能捅破天去!”
周元窈动作极快,说启程就启程,一路赶死似的迅速赶到那处隐匿的商号,随后联合暗地里埋伏的人将所有人一网打尽,而后将地窖里的东西尽数收入囊中。
但回来清点东西时,周元窈却发觉那些东西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表面假账簿,显然更深层的真账簿早已被转移。
周元窈咬了咬牙,“我这个好正君,当真心思缜密,我当时竟然没能看出来。”
“走!即刻回京!”周元窈道。
“让人盯着翰嘎县所有出城的马车,尤其是往京城方向的,云霁转移真账簿,大概率会运回自己能掌控的地方。”周元窈又嘱咐道。
而远处的京城中,江与安仍旧待在牢狱中,只是有了女帝嗯旨意,也再没人敢对他动用大刑了,周元窈的心腹女官还时不时过来探望一二。
他也暗暗根据手下人送来的东西思索破局之法。
原本,他与周元窈的人配合得极好,一明一暗几乎要把扎在京城中的虫子扒出来,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江与安身上的蛊毒再次发作,一时间所有女官都束手无策。
“江公子!”
“叫巫医!快去叫巫医!”
“公子!”
因着他这场病,江与安脸上的血色恍惚更淡了些许,他紧紧皱着眉头躺在小榻上,口中低低呢.喃着什么,侍书凑上去才勉强听清。
“云家……重压之下恐怕要狗急跳墙,一定要告诉窈……告诉殿下……”江与安断断续续地说。
“郎君!”
周元窈的马车刚驶进京城城门,女官就策马迎了上来,声音带着急意:“殿下,刑部大牢来报,江公子蛊毒发作,已经晕过去了!”
周元窈掀帘的手顿了顿,“巫医呢?之前备下的解蛊药没用?”
“用了,但这次发作比上次凶得多。”桑格的声音压得很低,“女官说,江公子晕过去前一直在说云家要反,还说务必告诉殿下,查云霁私宅书房,账簿不在商号,在他眼皮底下。”
“书房?”周元窈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她一直以为账簿会藏在商号或私窖,倒忘了灯下黑这条路。
马车刚停在长公主府门口,周元窈就跳了下去,对桑格吩咐道:“你带一队人去他的私宅附近盯着,别打草惊蛇,我去刑部大牢,顺便让人去山漳谷,告诉刘老头的儿子,他爹不是自缢,是被云霁的人灭口的,问他敢不敢出来指证。”
刑部大牢的走廊里还飘着药味,江与安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的青筋都因忍痛绷了起来。
周元窈刚走近,就见他睫毛颤了颤,竟睁开了眼。
“你来了。”他声音轻得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我原想,怕是不能再活着见不到你了,却原来苍天待我不薄,竟让我还有幸见你一面……”
“待拿到账簿,云霁就藏不住了,到时候,该抓的抓,该查抄的查抄,那些百姓的冤魂,总算能安心投胎去了。”周元窈道。
“你的蛊毒暂且压制下去了,暂且死不了。”周元窈道。
“其实,这蛊毒不过是当初为控我思绪待我回南国而设,本身毒性并不大,殿下不必担忧的。”江与安轻声道。
“你知道?”周元窈突然问。
江与安点点头,“嗯,我一直都知道。”
“你既然都清楚,为何还顺水推舟?你脑中有疾吗?”周元窈皱着眉头问。
可江与安却只是轻笑一声,“你想要的,我怎会不给你。”
你想要的,怎会不给你……
若是从前,他说这话,周元窈必定会雀跃欣喜。
可一切都变了。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啊……
突然门被人从外面敲响,“殿下,宫中来信,陛下传召您入宫一趟。”
周元窈收回思绪,“走吧。”
她没有回头看江与安,径直推门离开,边走边问:“可有说是何事?”
桑格一边给她披斗篷一边道:“微臣也只是依稀听见几句话,恍惚是大梁有人谋朝篡位,将皇帝和太子推翻,新帝上任,和南国的互市还有边境驻兵一事也要改。”
“大梁出事了?”周元窈皱眉询问,“新帝是谁?哪一派的人?”
桑格沉默片刻,“殿下,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举兵逼宫称帝的,是崇安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
崇安这个角色可能已经久远到没人记得她了,但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角色[吃瓜]还会在之后的故事中帮小周一把,把一切拨回正轨,建立她们想要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