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长公主?
居然是她?
周元窈认真回想了许多当年崇安长公主同她说过的话,细细咂摸之下,发觉她的确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筹谋这件事了。
果真是心思缜密。
“等等。”周元窈抬了抬手,站在原地,转身入厢房提笔写下一封信,递给一旁的桑格,“若万不得已,可送去大梁给石大人,他明白该如何做。”
“殿下……”桑格担忧道。
“至少,要给南国一个喘息之机。”周元窈道。
*
周元窈刚踏入御书房大门,就见女帝端坐于殿上,脸色阴沉,带着些许猜不透看不清的冷意,大殿的地上跪了一片朝臣。
不等她行礼,女帝便将一卷奏折扔在她面前。
瞧着像是奏折文书样的东西,上面的字眼依稀可见,周元窈眯着眼睛看清楚,却见那上面字里行间全是“江与安借蛊毒惑乱储君,私通南国谋逆”的指控。
底下压着的文书上还粘着几张“证据”。
证词、文书、蛊毒……伪证做得极其漂亮。
周元窈刚要辩解,殿中为首的礼部尚书手里高举着一卷文书喊道:“陛下!臣有本要奏,储君近日行事反常,明知江与安身中巫蛊,却屡次私会、听其摆布!此非储君本意,定是被江与安以蛊毒蛊惑心智!”
“臣附议!”另一位老臣紧跟着出声,几乎要以头抢地触柱而亡死谏,“江与安分明是借蛊毒牵累储君,好让大梁趁机渗透我朝!”
有人举着刚收到的“市井流言”跪地:“陛下!民间都在传,储君为了江与安,连山漳谷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这哪里是储君该有的样子?定是巫蛊作祟!”
“若储君心智被惑,将来如何执掌朝政?江与安用心何其歹毒!”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字字都往巫蛊控制储君上引。
周元窈看着那些人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心中慢慢开始明了起来。
女帝指尖在案上重重一叩:“东陵元,你可知罪?”
周元窈抬头猝然对上女帝的眼神,那双深沉漆黑的瞳眸中此刻蕴着点点暗光,像是在暗示她什么。
老臣趁机又道:“陛下!储君被江与安以巫蛊控制,连云家查贪腐都成了所谓的南国阴谋,再放任下去,我朝基业恐要被外臣掏空啊!”
“江与安本就是质子,如今借蛊毒逼储君为他所用,烧账册、匿罪证,全是为了掩盖梁国渗透我朝的野心!”
周围朝臣女官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似乎对江与安有什么深仇大恨,认定周元窈是被江与安蒙蔽,拼命要压下云家此事来。
有人跟着附和,有人抓着云家贪污一事不放,朝堂明显地分成了两派。
女帝看着殿中愈演愈烈的声讨,终是闭了闭眼:“东陵元,即日起禁足于长公主府,无朕旨意不得出府,江与安……暂押天牢最深处,严查其与梁国的勾连,至于查案,由大理寺全权接管,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周元窈猛地抬头,“陛下!”
一日之间,炙手可热的储君突然被女帝禁足府上,此事在民间迅速传开,有人捧着刚买的市井流言录啧啧称奇,说江与安是大梁派来的细作,用巫蛊勾连储君,就为搅乱南国朝堂。
也有人叹气,说储君前阵子还派人查堤坝贪腐案,怎么突然就“被控制”了,莫不是动了谁的银子?
长公主府外,禁军守得密不透风,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
石晏攥着桑格刚带回来的纸,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他们怎么能这么编?殿下明明是为了查贪腐才被陷害的!”
周元窈正对着烛火看书,闻言抬了抬眼:“越编得离谱,越说明此事能尽快解决。”
“你觉得陛下在位多年兢兢业业,能容忍云霁一直这样蒙蔽她?”周元窈眯了眯眼睛,“她不光没被蒙蔽,反而很可能在酝酿着一场大戏。”
一场将云家连根拔起的大戏。
话音刚落,桑格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盒子,掀开时,里面是块被压得扁扁的饼子,饼里夹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是天牢那边递出来的,江公子的人混在送水的杂役里传的。”桑格低声道,“说大理寺刚提审了他,问的全是与大梁崇安长公主有何往来,他没松口,但狱卒说,有人在他的饭里加了料,怕是撑不了太久。”
周元窈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三个字:“书房、密。”
“叫人悄悄去查云霁私宅书房。”周元窈又道,“明日我同云霁一处用膳游玩,暂且拖住他,暂闭他耳目,你们一定要快。”
次日卯时刚过,周元窈的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云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刻意拿捏的温和,却句句守着规矩:“殿下起身了吗?厨房炖了您爱吃的莲子羹,臣让人温在炉上了。”
周元窈其实早就已经起身,此刻正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扬声道:“进来吧。”
云霁推门而入时,手里端着只白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
他将碗放在妆台上,目光在她发间停留片刻,“殿下簪什么都好看。”
“殿下昨日歇得可好?”他垂着眼帘,语气恭敬,“臣侍听闻,这几日府外有些流言,已让人去查了,定不会扰了殿下清净。”
周元窈没看那碗莲子羹,只拿起案上的书卷:“不必了,流言越盛,越说明有人急着跳出来。”
她意有所指地道:“比如急着掩盖些什么的人。”
云霁的指尖微顿,随即笑道:“殿下说笑了,臣只是担心那些话污了殿下名声。”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天气好,臣让人在庭院里设了茶席,殿下若得空,可否……”
“你想留下陪本殿喝茶?”周元窈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还是想盯着本殿,看有没有人偷偷给天牢递消息?”
云霁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殿下多虑了,臣只是……”
庭院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云霁的喉结滚了滚,忽然屈膝半跪:“殿下明鉴!臣对南国忠心耿耿,绝无背弃之事事!”
“忠心?”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若真忠心,就该明白,本殿要的不是你的请罪,是山漳谷百姓的公道。”
正说着,院外传来桑格的声音,却不是对她禀报,而是对着空气扬声道:“殿下,厨房的点心备好了,要不要让云正君陪着用些?”
听到这话,周元窈心中绷着的那根弦迅速松开。
至少那边得手了。
周元窈低头看着仍伏在地上的云霁,声音平静无波:“起来吧,既然备了茶席,就陪本殿坐会儿。”
云霁起身时,指尖还在发颤。
他跟着周元窈走到庭院里,看着她端起茶杯,忽然听见府外传来禁军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巡逻的动静,是带着兵刃的沉重步伐。
“云正君可知,”周元窈啜了口茶,目光落在他骤然发白的脸上,“私藏贪腐账簿、勾结大梁,按南国律例,该当何罪?”
云霁猛地抬头,撞进她清冷的目光里,“殿下……”
“云正君紧张什么?我们今日不过是吃茶而已。”周元窈轻笑一声,“起来吧。”
云霁僵着身子起身,指尖却悄悄在袖中动了动。
廊下侍立的小厮收到信号,垂首退了两步,刚要转身往侧门走,就被周元窈身后的护卫不着痕迹地拦住,“兄弟,要去哪啊?”
云霁眼角的余光瞥见这幕,端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周元窈却像没看见,只捻起块荷花酥:“这点心倒比往日甜些,是换了厨子?”
“是……臣听闻殿下近日胃口寡淡,让人多加了些糖。”云霁强扯出笑意,喉间却发紧。
他知道那小厮被拦了,私宅那边怕是已出事,可周元窈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反倒让他更慌。
“很好,多谢云正君了。”周元窈笑道,“说起来,血蛊育子仿佛已快要瓜熟蒂落,那是南国皇孙,尊贵异常,不容有失,正君可有派人去看过?”
“未……未曾……”云霁道。
“今日到这吧,正君身子不好,不如搬到我院里来,东厢房还空着,如此,我也放心些。”周元窈轻笑道。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臣侍夜里总咳嗽,怕是会惊扰殿下,便不多打扰了。”云霁道。
话音刚落,周元窈便抬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许久不出声,“好,那就请云正君好生养病。”
她缓缓起身离开,只留云霁一人在原地。
回到书房中,周元窈迅速把门关上,询问早就等待在房中的武士,“如何?可拿到了?”
“是,殿下,幸不辱命。”武士连忙把那些账簿递上去。
周元窈接过来翻看两页,才把心安定下来,“做得好,辛苦你,哈日敦——”
“嘭!”一声响,那武士哈日敦毫无征兆地跌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周元窈连忙蹲下来查看,却见他胸口上扎着一枚弩箭的箭矢,方才不过是强撑着把东西给她,此刻已经撑不住了。
“来人!传巫医!快!”
“殿下!”哈日敦连忙打断她的话,断断续续地道,“殿下……此事需速战速决,若此刻打草惊蛇只会引得那些人狗急跳墙,我一人死何惧,可山漳谷的乡亲们还等着一个公道,呃……殿……”
一口鲜血突然喷.出来,周元窈连忙开门把桑格喊进来,沉声道:“你现在立刻去寻大夫,悄悄的不要让人发觉,若有人察觉,就说……就说是我旧伤复发。”
桑格道:“殿下?”
周元窈又瞥了一眼地上的艰难喘气的哈日敦,当机立断抽出他身上的刀,迅速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她忍住疼痛,将刀重重扔在地上,“快去,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