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格刚跑出去没两步,书房里突然传来哈日敦粗重的喘息。
不是濒死的虚弱,倒像是猛地吸了口气。
周元窈正按着流血的手臂,闻声猛地回头,就见他撑着地板坐起来,胸口的弩箭还插着,却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哑声道:“殿下不必担忧,箭……箭没伤到要害。”
他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的软甲,弩箭果然只穿透了最外层的布料,卡在软甲缝隙里,皮肉上只划了道血痕。
周元窈又惊又气,指尖在他伤口边顿了顿,终是没骂出口,反而迅速拽过桌上的布巾扔给他:“还愣着做什么?把血擦干净,躺回原位装晕!”
哈日敦立刻照做,刚躺平就听见院外传来云霁的脚步声,伴着桑格“惊慌失措”的哭喊:“府中有刺客,殿下遇刺,手臂也被划伤了!”
云霁一进门就看见她渗血的衣袖,以及地上“昏迷”的哈日敦,眉头猛地皱起:“殿下!这是怎么回事?府里怎么会有刺客?”
“许是我查山漳谷的事,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吧。”周元窈捂着手臂,声音发虚却带着刺,“好在哈日敦反应快,没让刺客得手。”
她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云霁微变的脸色,“说来也巧,刺客刚动手,云正君就到了,倒是比府里的护卫还快。”
云霁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忙躬身道:“臣侍听闻呼救声就立刻赶来了,殿下的伤要紧,臣已让人去请巫医,不如先回房歇息?”
“快些。”周元窈靠着门框,恰好挡住他看向书房的视线,“我得在这守着哈日敦,他若醒,或许能认出刺客的样子,毕竟,敢在府军眼皮子底下射箭的,总不会是无名之辈。”
哈日敦躺在地上,听见这话悄悄攥紧了拳。
云霁被周元窈堵得没话可说,只能站在廊下“候命”,眼角的余光却总往书房里瞟。
周元窈看在眼里,忽然对桑格道:“去把我的伤药拿来,不用等巫医了,这点小伤,我自己处理就行。”
她故意说得大声,像是在暗示没什么大事,却在桑格转身时,飞快地对哈日敦使了个眼色。
哈日敦轻轻点头,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周元窈伤口上时,悄无声息地滚到后窗下,拨开插销翻了出去。
云霁盯着周元窈包扎伤口的动作,忽然道:“殿下,刺客没抢走什么要紧东西吧?”
周元窈缠绷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嘴角勾出抹冷笑:“云正君倒是关心,不过可惜,刺客刚进来就被哈日敦拦住了,什么都没拿到,倒是云正君,好像很希望他抢走东西?”
云霁的脸色瞬间僵住,再没了往日的温和。
此刻后墙外,哈日敦刚追上那个放弩的黑衣人,就见周元窈留在暗处的护卫早已围了上去。
他冷笑一声上前按住那人的肩,夺下弓弩:“奉殿下令,拿下!”
*
自从把柄落到周元窈手中之后,云霁虽与她面上相敬如宾一切如常,可背地里心底里总隐隐不踏实。
云霁知道,他做的这些事是杀头的大罪,一旦被周元窈捅到女帝面前,非但他活不了,可能连丞相府也……
他慢慢停下用膳的动作,紧紧抓着手中的玉箸。
“正君大人?正君?”
耳边恍然响起下人的呼喊声,云霁这才堪堪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无妨,何事?”
那下人低声道:“是殿下那边的女官传话,说是明日陛下设宴千秋,帝令特免殿下一日禁足,明日进宫赴宴,叫您准备着些,明日一同前去。”
听他如此说,云霁才点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等人都退下后,云霁才缓缓松开那双玉箸,直硬的玉箸在手心压出不浅的痕迹来,隐隐有几分微红之色,可他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既然她不给他一条活路,那就只能靠他自己给自己挣一条活路了。
明日宫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起身推开面前的一扇窗,将殿中的暖意尽数拍散,散落在外间的风中,任由外间的冷风慢慢将他屋内一寸寸浸染上冷意。
轩窗被陡然打开,一只纤长的手伸出窗子,试图握住那缕凉风,天边的云层慢慢堆叠起来,层层盖住白日,覆得那片云显得格外沉闷。
雨丝猝不及防落下来,周元窈抬手任由女官为她穿上储君制式的衣裳,斜斜的雨丝透过窗子落进来,打在她的手上,周元窈抬眸望向窗外。
桑格正给她戴上绿松石镶红玉的头冠,见她动作,也侧过头望去,“是场小雨,微臣叫人备伞,不打紧的,殿下不必担忧。”
“只怕今日的雨,不是一把小小的油纸伞能遮挡去的。”周元窈眯着眼睛望向那片黑压压的云,“山雨欲来啊……”
桑格将最后一支玉石钗子簪到她发髻上后,才又道:“殿下,莫非今日……”
“叫人悄悄守着府上,还有江与安那边,也叫人看着点,这个时候,他还不能出事。”周元窈道,“另外,今日宫宴之上,守卫里尽量安插几个我们的人手,一有不对立刻禀报。”
桑格点点头,“是,殿下放心。”
衣饰穿戴好后,周元窈又握了握身上挂着的香囊,安神香的气味沾了满手,才令她的心安稳下来,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吧。”
她一出门,便见盛装的云霁正等在门口候着她,“殿下。”
她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轻笑道:“一同上马车吧。”
二人很快踏上马车,一路上,外面的小贩吆喝声连绵不绝,瓜果包饼的香气萦绕满路,却终究没能冲散周元窈心中的紧绷感。
可面上,她丝毫没有在意这件事似的,只斜斜地倚靠在马车上的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云霁说着话,“嗯……那谁前几日送来了一匹好皮毛,晚间你拿去做件新斗篷……”
云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殿……殿下……”
周元窈仿佛困得不成人形,打了个哈欠道:“嗯?”
她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叫你身边那*个谁……去拿。”
马车慢慢行驶着,之后二人再没多说什么话。
因为储君殿下真的困得睡着了。
周元窈被“叫醒”时,马车已经稳稳停在了宫门口,桑格已经在外面轻声唤她了。
她被叫醒后,才晃了晃脑袋从马车里出来,随后同云霁一前一后进了宫门。
女帝的千秋宴设在皇宫平甘殿中,周元窈一进去,便见女官们忙上忙下,正准备着开宴用的物件。
见到她过来,众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礼,“殿下。”
周元窈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陛下千秋宴事关重大,不可懈怠。”
她望了一眼女官群中正在摆琉璃盏的女子,二人视线交汇后,周元窈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宾客陆续进来落座,周元窈也携她的正夫坐在女帝下首的位子上,时不时还给身旁坐着的云霁夹菜。
不多时,宴席开始热闹起来,许久之后,女官一声高呼“陛下驾到”,众宾客才噤声,起身行礼。
山呼“陛下万岁”之后,便是女帝抬手道众卿免礼。
“开宴吧,今日众卿尽可尽兴。”女帝轻笑摆手道。
乐师和舞女立刻涌入殿中,身着火红衣裙的少女在乐师的弹奏中开始翩翩起舞,伴随着欢快的丝竹声,少女们的舞步也愈发欢快起来,倒像是寻常人家里,南国女儿的篝火舞。
周元窈给自己倒了杯酒,放在唇边浅酌一口,随后又放下,抬眼扫了一圈外面,原本没什么可看的,却在望见一个女官身边站着的人时,瞳眸一震。
江与安?
他不是此刻应该在大狱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连忙抬头去看上座的女帝,忽然心底里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
可没等她思索出此事究竟如何时,深处的江与安却忽然抬步向女帝那边走去。
女帝向这边扫了一眼,轻笑一声:“正好,在此朕也宣布一个消息。”
“头先蛊术控储君神智一事,纯属无稽之谈,江公子从大梁来,受的是大梁皇帝的命,前几日,朕查出他乃无辜之人,况且,他还替朕查出山漳谷贪污堤坝缮款涉事官员,实属大功一件。”女帝缓缓道。
江与安慢慢走到她面前,女帝又道:“江公子和亲而来,但如今却也没名分阶品,终究是不妥,今日朕做主,册江与安为长公主贵君,赐食邑黄金,择日与长公主成婚。”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这江与安何时这般得陛下欢心了?
莫非他手中真的捏着那云家的把柄……
周元窈指尖的酒渍还没干透,顺着杯沿滴在案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没去擦,只垂眼盯着那水渍漫开,江与安站在女帝阶前的样子太从容了,哪像刚从大狱出来的人?
陛下同江与安,究竟在筹谋些什么?
“恭喜江公子,哦不,该叫长公主贵君了。”右侧忽然传来云霁的声音,他不知何时端了杯酒,脸上竟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山漳谷一案牵连甚广,贵君能查出线索,想必对涉案人员的笔迹、往来账目都很熟悉吧?”
这话像根针,轻轻戳向江与安。
周元窈抬眼时,正看见云霁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劲。
他这是被逼急了,想看着江与安当众拿不出实证,反倒落个欺君嫌疑。
江与安却笑了,拱手道:“云正君说笑了,我不过是偶然发现几本可疑账册,具体核对还得靠各位大人们。”
他转头看向女帝,“况且那些账册里夹着些某些人与大梁商户的往来信笺,臣已呈给陛下,是否公开,全凭陛下圣断。”
女帝抚着御座扶手,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些信笺牵涉两国商路,贸然公开恐生事端,这样吧,云正君父亲是丞相,掌着官员考核,不如就由云家牵头,会同大理寺再查半月,务必给百姓一个交代。”
周元窈心头一凛。
女帝这是把烫手山芋直接扔给了云家。
查,等于让云家自己查自己,稍有不慎就是包庇。
不查,就是抗旨。
云霁端着酒杯的手明显顿了顿,脸色在烛火下泛着青白。
底下云霁的母亲、南国丞相连忙提袍上前,脸色都白了几分,不住地咳嗽着:“陛下明鉴,老臣报效南国之心不减,可奈何这身子病体沉疴,多年缠绵病榻,实在是……”
“丞相大人在这个关头如此说,怕不是心中另有计较吧?”周元窈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这数据也是没谁了,不过也在意料之中,是我剑走偏锋的报应,不过哈日敦你可太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