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低下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老臣无能……”
“大人且慢。”周元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片薄冰砸在沸水里,瞬间让殿中浮动的议论声静了静。
她的目光落在丞相身上:“大人前几日还进宫给陛下请安,还说过,身子硬朗得能再为南国撑十年,怎么今日一遇正事,反倒成了病体沉疴?”
丞相的咳嗽猛地卡住,脸色由白转青。
云霁忙起身扶住她,对周元窈躬身道:“殿下有所不知,母亲忧心国事,急得一.夜没合眼,旧疾才犯了。”
“哦?国事?”周元窈抬眼看向女帝,“那丞相大人是为国为民了,倒是我的过错了?”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云霁一时语塞。
女帝忽然笑了,指尖点了点御座扶手:“既然丞相病着,那就让云正君代劳吧,你是储君正夫,分担一二也是应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云霁紧绷的侧脸,“半月为期,若查不出结果,或是查得不清不楚……”
话音里的意味像淬了冰,“云家这顶丞相帽子,留着也没用了。”
云霁的酒杯在掌心摩.擦着,酒液晃出大半,他却像没察觉,只低头应道:“臣侍遵旨。”
周元窈看着他垂下去的眼,忽然觉得那温和的皮囊下,怕是早已爬满了冷汗。
她端起酒杯,这次却没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倒让她清醒了几分。
江与安已退回女官旁站定,目光偶尔扫过她,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周元窈避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殿中起舞的舞女。
忽然,乐声里混进一丝极轻的异响。
不是丝竹,不是舞步,倒像是……铁器摩.擦的声音。
周元窈猛地转头,视线落在殿门方向。
那里的阴影里,一个捧着食盒的小内侍正低着头,手指却在盒沿上微微发颤。
桑格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低声道:“殿下,要不要……”
“别动。”周元窈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看着。”
她已经猜到云霁要做什么了。
查案是死,不查也是死,那便只能赌最后一把。
在宫宴上制造混乱,最好能栽赃给旁人,或是……直接制造一场“意外”。
小内侍捧着食盒,一步一步挪向周元窈。
离她还有三步远时,他忽然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佳肴,只有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匕。
“护驾!”
喊出声的不是武士,是江与安。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用后背撞开小内侍,短匕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去,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武士们瞬间涌上来,按住小内侍。
那内侍尖叫着:“是江与安!是他让我刺杀陛下!他是大梁的奸细!”
云霁眼底刚燃起一点光,就听见周元窈冷笑一声:“哦?奸细会舍身护驾?倒是你,方才捧着食盒进来时,某人的侍从,好像跟你对过眼神吧?”
她声音清亮,满殿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了云霁和他那脸色惨白的侍从身上。
女帝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拿下。”
武士立刻冲向那侍从,云霁瘫坐在椅子上,玉箸从手中滑落,摔落在地上。
武士刚扣住侍从的手腕,殿外突然刮进一阵穿堂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暗。
光影交错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刚刚退去的舞女中闪过来。
不是冲女帝,不是冲周元窈,而是直扑向还没站稳的江与安。
那人手里握着淬了毒的银针,动作快得像道闪电。
江与安刚避开短匕,后背还在发疼,根本来不及回头。
周元窈只来得及喊出“小心”,就见银针已经没入江与安的后心。
“噗——”
江与安猛地喷.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下去。
那双刚还带着从容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殿顶的纹饰,像是没料到自己会栽在这里。
变故来得太突然。
刺客得手后立刻转身,想借着混乱翻窗逃跑。
可他刚跑到窗边,就被一支飞箭钉穿了肩胛骨。
是周元窈。
她不知何时握着弓,箭羽还在微微震颤,她紧紧握着弓,浑身散发着压抑的颤.抖,“放肆。”
刺客被武士们按在地上,脸上的蒙面巾滑落,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但他不等审问,就猛地咬碎了牙里的毒药,嘴角溢着黑血断了气。
殿里彻底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江与安,几乎已经没了半条命。
云霁原本失魂落魄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惊疑。
这不是他安排的。
他要的是栽赃,不是杀人,更不是杀江与安。
江与安死了,反而少了条能攀咬他的逢狗。
周元窈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江与安的颈动脉,搏动已经微乎其微,“江……江与安,江与安!”
周元窈蹲下身时,指尖是抖的。
她碰了碰江与安的颈,那点微弱的搏动像风中残烛,刚触到就快灭了。
江与安的血溅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江与安,”她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冷硬的质问低了许多,“你不是说死不了吗?你的后手呢?”
没人回答。
那双眼睛还睁着,映着殿顶的纹饰,像在嘲讽她的问话。
周元窈猛地攥紧手,血渍被掐进掌心。
她站起身时,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得发皱。
她没回头看女帝,也没看云霁,只盯着地上的刺客尸体,声音发哑却咬得很清:“彻查,毒针、衣物、哪怕指甲缝里的灰,都给我查。”
桑格刚要应,就见她突然顿了顿,视线落回江与安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有疑。
须臾,周元窈终于抬头看向女帝,却见女帝正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深不见底。
“查。”女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查刺客的身份,查他为何要杀江与安。”
武士们立刻将刺客尸体抬下去,偏殿的巫医也被匆匆叫来,蹲在江与安身边诊脉时,指尖刚搭上腕子就顿了顿,抬头对女帝摇了摇头:“回陛下,江公子……心脉已断,无力回天了。”
周元窈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痕混着江与安的血,在掌心里晕成一片。
她没说话,只看着巫医给江与安盖上白布。
盖到胸口时,白布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弧度很小,像风吹的,可殿里的穿堂风早就停了。
“把他抬去偏殿。”周元窈突然开口,声音比女帝还冷,“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碰。”
桑格愣了一下,立刻应道:“是。”
女帝看着他们的互动,把.玩玉扳指的手指停了停:“既然出了刺客,今晚的宴就散了吧。”
她忽然看向云霁,“你和你的侍从,先去大理寺待着,山漳谷的案子,等你想清楚了再查。”
云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士架着他出去时,他忽然回头看了眼偏殿的方向,眼神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怕了。
宾客们噤若寒蝉地退出去,殿里很快空了。
周元窈刚要走,女帝忽然叫住她:“元儿。”
“儿臣在。”
“江与安的死,你怎么看?”女帝的声音很轻。
周元窈转过身,手背在身后攥紧了:“刺客死得太干脆,要么是怕牵连旁人,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开口。”
“哦?”女帝笑了笑,“你觉得是冲着谁来的?”
“先是要杀我,再是江与安。”周元窈抬眼,直视着女帝的眼睛,“无论是云家,还是藏在云家背后的人,都不想让他活着。”
女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挥了挥手:“回去吧,好好歇着,明日还要理朝,明日起,你的禁足解了。”
走出平甘殿时,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桑格撑着伞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殿下,方才巫医诊脉时,我看见江公子的指尖动了。”
“我知道。”周元窈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他的后手恐怕就是假死。”
“那刺客……”
“是送他退场的人。”周元窈抬头看了眼大殿的方向,雨水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能让他放心假死,又能在宫宴上安排刺客,这手笔,除了陛下,还能有谁?”
桑格脚步一顿:“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真正的大鱼,还没露出来。”周元窈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疼,“江与安活着,是靶子;死了,才能变成钩子,钩出那些藏在云家背后,连陛下都没查到的人。”
她忽然停下脚步,对桑格道:“去偏殿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另外,查那个刺客的衣物纹饰,一个也别放过。”
“是。”
之后的几日里,京城暗潮涌动,百姓倒是依旧安居乐业,可周元窈却总觉得此事还会有更波涛起伏的变故。
周元窈一直不知道女帝借此要吊出什么人来,直到第三日,她手下最精明的武士查到有一黑衣人悄悄与丞相私下会面,见面之后就一把火烧了那地方,做得又绝又谨慎,一见便知对方是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
究竟是谁?
让女帝忌惮至此,甚至不惜步这么大一个局来引那人现身?
“去查,能和丞相私下会面,总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必定在京中有些根基。”
周元窈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却没让她挪动半步。
桑格刚要应声,偏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像是有人踢翻了药罐。
周元窈立刻转身:“去看看。”
赶到偏殿时,守在门口的武士正按着一个小内侍。
那内侍手里攥着块沾了药汁的布巾,见周元窈进来,脸瞬间白了。
“你胆子倒是大得很。”周元窈冷声道,“拖下去,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之人。”
“殿下饶命!是……是大理寺的人让我来看看江贵君的尸身,说要是还没凉透,就……”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元窈看向他手里的布巾,药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毒方的气味。
她忽然笑了,指尖点了点那内侍的额头:“云霁在大理寺里都能指挥得动你,看来云家的根,比我想的还深。”
她转头对桑格道:“把他一根手指头卸了,拖去大理寺,丢在云霁面前,告诉他,这是给他的回礼。”
处理完内侍,周元窈推开江与安所在的房间门。
巫医正站在床边收拾药箱,见她进来,躬身道:“殿下,江公子……气息稳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