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你的意思◎
萧妧妧进了库房一激灵,有点冷。
看到门口的操控面板,上面显示22°,暗道一句难怪。
她又看上面显示的其他几项数值,默默对自己刚买到手的文徵明扇面说了声对不起。
恒温恒湿,光照也有限制,甚至连空气质量都在控制范围里,只为最大限度的保存古董字画。
与面前上百幅字画相比,萧妧妧保存古董的手段堪称灾难。
而裱装字画的选材,采用博物馆级亚克力。
“字画交由佳博聘请的专业团队打理,定期轮换悬挂,防止潮气侵入,还有些卷轴、油画等,每隔几个月展开一次。”
黎行聿见她看得目不转睛,对书画以外的任何设备都好奇不已,缓缓讲解。
萧妧妧一边听一边咋舌,太精细了。
买得起古董字画的人不少,能做到如此程度保养的人可就不多了。
配套的设备、场地、专业团队,至少需要成百上千万的资金往里砸。
萧妧妧看过这些有的没的,渐渐把注意力放在字画本身。
字画对她而言完全属于另一个领域,要学的东西太多。
她现在的水平,仅能认出上面的字体以及钤印,尤其热门的文徵明、唐伯虎等,冷门一点的连款识都认不出来。
刚开始入门,萧妧妧一度怀疑自己是文盲,别说钤印了,字体字迹分辨不出几个。
她在这方面的知识欠缺太多。
什么卷轴、纸张、笔墨……全是学问。
朝代不同,所用纸张绢本不同,比如麻纸、宣纸、丝绢,颜料与墨色同样有许多讲究。
再是作品的笔法,是流畅或是锋利,还是呆板,这一点大概碍于她毫无艺术天赋,完全看不出区别。
到这里不算结束,接下来是看落款与印章,落款的字体、印章的印泥,也是门道。
专业大师仅凭肉眼能分辨出印泥区别,判断朝代。
最后一步是看装裱,轴头、裱材,每一个时代都其明显风格。
以上但凡有一点对不上,存疑,两点对不上,假的。
萧妧妧听完入门课程,双眼发直。
难怪黎行聿不建议她入手字画,实在考验人,落下一点知识,指不定被人骗了钱。
当然,在专家眼里,画轴甚至不用完全展开,即可判定真假。
她想起上回在杏问的经历,看展的收藏家一个个拿着放大镜琢磨。
萧妧妧当时不以为然,一幅画能看多久啊,后来了解其中门道才知道厉害。
她放眼望过去,600平左右的封闭库房里,存放了大约一百多件字画。
值得投入高端设备养护,可见这一百多幅字画假不了。
萧妧妧偷摸给左手边看不出名堂的手书估价,看到弹出价格显示7000万-1.1亿区间,差点咬到舌头。
“这是谁的字?”萧妧妧指了指7000万,惊奇地问。
黎行聿分辨一会,道:“王阳明的诗卷。”
萧妧妧这下是真的咬到舌头了,王阳明!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王阳明可是字画圈里的大热门,真迹存世稀少。
“这幅诗卷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用他当时全部资产买回来的。”黎行聿说道。
萧妧妧不敢吱声了,这才是真的流传有序。
那么大张纸值7000万,其他几副估摸着档次差不多,这么一看,砸设备保养它们相当很有必要。
“这里的字画哪些是你买的?”萧妧妧好奇问。
不同人对藏品选择自有一套考量,有的人选精品,有的人为满足爱好,有的人只为投机。
从他们的藏品里,可以清晰判断出一个人思维模式以及性格。
萧妧妧挺想了解他的体系。
“我对字画的研究不深,大部分是家里流传下来的,”黎行聿领着她往另一侧走:“这几幅是我小时候刚接触收藏时买的。”
萧妧妧凑近去看,这一面墙挂了三件作品,最醒目的当属少女肖像油画。
“维米尔?”
东方字画尚来不及研究,别说西方的了,读出名字,萧妧妧都不能确定维米尔到底是画作名字还是画家名字。
黎行聿从手机翻出另一幅知名度很高的画作给她看。
“约翰尼斯维米尔,荷兰画家,她的代表作之一是这幅《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萧妧妧一看到图片,立刻有了概念。
她看看手机上的图片,又看看墙上的油画,玄妙的感觉在心里翻腾。
天呐,两幅画出自同一画家,一幅藏于美术馆,一幅水灵灵地挂在自己面前。
“大概是我16岁的时候,拍卖行刚好在展出它,”黎行聿忽然笑了一声:“年纪小,没有什么体系的概念,家里人给的任务是花一亿买收藏,要求只有一点,拍下的一年后能以翻倍的价格卖出。”
萧妧妧了然,这是在培养小孩的收藏、投资理念。
黎行聿的选择挺明晰,在油画投资这一圈里,维米尔的作品属于高流通性,不愁卖。
“那你还挺厉害。”萧妧妧赞叹。
换成她16岁手里拿一亿买收藏品,这买买,那买买,钱没了。
萧妧妧试着给油画估价,系统给出9000万~1.5亿的区间,看到价格的她心里酸得冒泡。
别人的16岁。
“上面这幅也是当时买的?”
她又去给上面一幅认不出作者的风景油画估价,看到20万的价格明显愣了愣。
“对,同一年拍下的藏品。这件属于当代艺术,当时这位画家炙手可热,平均一幅画落锤价400万左右,买下它的时候,花了420万。”
萧妧妧傻眼,420万,过去十几年,只值20万……
她几次欲言,却没好意思问,黎行聿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热度过去后,这位画家的作品几乎一文不值。吃一堑长一智,我选择把它留下,当成一个警诫。”
萧妧妧抽了抽嘴角,那这个警诫还怪扎心的。
既然一文不值,萧妧妧也没去打听画家名字,转而看向C位。
C位的荷花图她眼熟,学习文徵明的时候顺带了解过,看钤印就知道是沈周。
“它摆在正中间,难道有什么说法?”
黎行聿笑着点头:“其实,这件也是一个警诫。”
萧妧妧啊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又赶紧给它估价。
“审慎,戒骄戒躁。”他说:“这件是在维米尔的油画之后拍下,当时心态有些飘,没能听取专家意见。”
黎行聿话音落下,系统估价同时完成,萧妧妧不知道真迹大概处在什么价位,但给出30万的价格,必定是仿品了。
三件画作,尝试了三种不同收藏方向,其中两件无疑是失败投资。
萧妧妧恍悟,原来黎行聿之前给她的建议,全是经验之谈。
道不轻传,黎行聿愿意把自己的吃亏经验总结并主动分享出来,大善。
“你人真好。”
听到耳边传来萧妧妧突如其来的莫名感叹,黎行聿不禁愣住,不知道她回的是哪句话,说的是哪件事。
“哦,我是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那些经验,毕竟我刚入收藏圈,没人提醒的话,难免走弯路。”她诚恳地说。
医不叩门,不求不助,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好心的、主动的、不求回报给予他人帮助。
这便突显了黎行聿的可贵,大善,超大善。
黎行聿眉目舒展,垂下眼帘笑着看她。
“择人而教。”他说。
萧妧妧仰头看过来。
黎行聿缓缓道:“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①”
萧妧妧满眼迷茫,这又是什么意思。
未免显得自己没文化,萧妧妧没应声,微笑应对。
黎行聿笑出声:“夸你的意思。”
萧妧妧窘迫的红了耳根。
她趁黎行聿转身的工夫,偷偷查了资料。
看起来是夸她不仅聪明,还听劝,值得帮助的意思?
看完释义,萧妧妧的狐狸眼弯成月牙形状。
继续朝着库房深处走,萧妧妧这里看看那里瞄瞄,想知道黎家的精品们都是哪些。
纯欣赏,不必分辨真伪的情况下,一百多幅字画看起来非常快,眼看要走到头可以折返回去,萧妧妧忽然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钤印。
“唐伯虎?真的是唐伯虎?”萧妧妧惊呼出声,整个人趴上亚克力板上。
十唐九假的说法在圈子里人尽皆知,这种说法自百年前就有,足以见得唐伯虎真迹有多稀罕。
画作数量本就稀少,且多藏于博物馆,私人藏家手里流传的真迹一只手数得过来。
“听瀑图……原来在你家啊。”
面前挂着的唐伯虎真迹自然不会是立轴了,而是一幅17×47.7cm的扇面,绘山水画。
萧妧妧对它有印象,是因为她一直惦记买个唐伯虎的作品,手卷、立轴随便哪个都好,但这几乎不可能,扇面倒是有希望。
她查过国内外各大行的拍卖记录,真让她找到几件唐伯虎扇面的拍卖记录。
其中的听瀑图扇面,在十五年前便拍出了600万的价格,放在当下只怕连翻几倍。
买家信息肯定不会公布,萧妧妧看个热闹,留个念想,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黎行聿见她五官几乎贴了上前,好笑地拉开她,从底部阴影处按了一串密码,打开亚克力板。
“前面有桌子,过去仔细看?”他取下裱框递过来。
萧妧妧心脏猛地一跳,赶紧推回去连声求他挂好。
这要是不小心摔了磕了,罪孽深重啊。
黎行聿见她是真不打算接,只好挂回去。
萧妧妧能看到唐伯虎真迹已然心满意足,得到黎行聿同意,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离开之前,萧妧妧多看一眼那张7000万的手卷,又瞄一眼估价过亿的维米尔油画,再想到深处有一幅唐伯虎,羡慕得眼眶发红。
出了随园,天色要黑不黑,萧妧妧刚好肚子咕咕叫,大手一挥,请他吃烤肉。
两人慢悠悠地走着,路过奶茶店,萧妧妧随手一指:“上次跟你说过的那家,记得吗?想喝什么?”
黎行聿看一眼粉嫩招牌,试图婉拒,可对上她亮晶晶的注视目光,婉拒的话说不出口。
“都可以,按你推荐的来。”
萧妧妧来劲了,拉着他商量。
黎行聿不爱喝奶也不爱甜,在萧妧妧极力推荐下,最终在花里胡哨的菜单里选出青芒汁。
萧妧妧从店员手里接过饮料,迫不及待分享给他,期待他的评价。
黎行聿是见她眯起狐狸眼满脸享受的样子,试探着吸了一口酸溜溜的绿色液体。
“……”
黎行聿没忍住,五官稍显扭曲。
萧妧妧一直偷瞄他反应,见状差点没憋住笑。
她掩饰性地低下头,收敛好表情,若无其事拿走他手里那杯青芒汁送还给店员,请店员多加点冰块和糖,冲淡酸味。
“你放心,烤肉肯定符合你胃口。”萧妧妧举手发誓。
青芒汁重新加工后,味道淡了许多,黎行聿盯着她眼巴巴的目光,多喝两口,违心给出“好喝”的评价。
萧妧妧看他神情变幻,抿唇忍笑。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很快走到烤肉店时,队伍刚结束,两人一进店就有空座安排。
萧妧妧哇出声:“我们运气真好。奶茶店没排队,烤肉店也没排队。”
黎行聿学着她拿来纸巾擦桌子,看不到油光才罢休。
他说:“是你安排得好。”
萧妧妧就喜欢听好话,得意昂头。
为了弥补青芒汁带来的伤害,萧妧妧特地根据黎行聿的口味点了游客专享的清淡菜品。
看得出来黎行聿挺喜欢这家烤肉,对周围的嘈杂也适应得很,甚至入乡随俗学会用热水烫餐具。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偷笑,”黎行聿把烫好的餐具推到她面前,挑眉:“我做错了什么?”
萧妧妧当然不会说实话,岔开话题:“你看错了,快,烤肉烤肉。”
碳火放进桌下,烤盘盖上,萧妧妧拿起夹子忙活起来,黎行聿根本抢不过她。
“今天是我请你吃,黎老师就坦然享受吧。”
说着,一片沾了黄油的五花肉放进他的餐盘里。
饭后还有安排,两人默契地加快进食速度。
天色黑透,离开烤肉店时,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势还不小。
萧妧妧嘿嘿一笑,撑起雨伞。
“还好我早有准备。”
看了看黎行聿的身高,伞交给他来撑,正好伞够大,两个人完全可以容纳。
雨中漫步,又是另一种感受,黎行聿不由想到萧妧妧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踩水,险些一头扎进他怀里的事。
嘴角噙笑,偏头看她,萧妧妧一手提着一边裤管,仗着洞洞鞋不怕水,尽往水坑里踩,洞洞鞋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黎行聿正相反,积水浸湿皮鞋裤腿,看起来狼狈。
萧妧妧注意到他的皮鞋,可以想象有多难受,也不只顾着踩水了,加快脚步。
这一段路本就不长,两人刻意加速的情况下,又走了十来分钟左右,总算到了月牙湾88号。
房子里看起来灯火通明,萧妧妧问:“家里有人?”
黎行聿:“嗯,爸妈在住。”
萧妧妧不禁严肃表情,做出一副正经样子。
两人先后进了门厅,佣人见他们身上狼狈,赶紧递来毛巾准备热茶。
主要是黎行聿狼狈,萧妧妧除了脚底潮湿,身上干爽,随便打理一下就好。
“你在客厅等等,我上去换身衣服。”
萧妧妧拘谨地点头。
她刚坐下,百无聊赖地打量别墅内部装饰挂画,猜测出自哪位画家之手,楼上传来摔门声,吓了她一跳。
佣人放下茶水,安抚道:“应该是风吹的,客人稍坐。”
只是没等佣人上去查看情况,怒冲冲的女声传来。
“姓齐的那一家太过分了,我联系雁如还要他们同意?”
“她那个小叔子,齐老六,简直不可理喻,嘴上答应会仔细查,去了之后看两眼就走了,回来还说我多管闲事。”
“神经病,我管的是雁如,和他们齐家人有什么关系?”
“我早就跟雁如说过,她那个老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你别劝我,你要想帮忙,把姓齐的那一家收拾了,我看小yuan走丢的事和他们脱不开关系。”
别墅宽敞到空旷,楼上走廊深处的对话扩到大厅时,已经听不清多少内容。
萧妧妧一时分不清是黎行聿的爸妈吵起来了,还是叶赛宁打电话和别人吵,只当自己没听到。
祈祷不是他们吵起来了,她一个外人在这里,多尴尬啊。
佣人讪笑一声,匆忙上楼。
萧妧妧垂下头,抱着杯子喝茶,希望黎行聿快点出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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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道德经》: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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