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婳慢条斯理的用纸巾擦拭手上和白骨香上的鲜血,微笑着问:“是打算用卖蠢来逃避报答刚才的救命之恩吗?”
陆见微:“……我以为,队友之间互帮互助是基本的合作操守,谈救命之恩什么的,报答什么的,显得生份,见外,不合适。”
宗婳侧目看他,像是想看穿这张俊美邪肆的面皮究竟有多厚。
陆见微脸皮显然极厚,顺滑无比的绕过了“救命之恩”的话题,随意地说:“都是些皮外伤,疼是疼点,不会要命。”
宗婳没有理他,只是垂眸查看着自己的系统面板——果然,“退出”键也是灰色的。
这意味着,所有怀着“不行就退出”想法的NPC都会被迫在这个模拟本里搏命。
原来带着些游玩意味的副本骤然变了味,不知会有多少人开始恐慌?
前面的中年女人领着众人从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不断的催促众人快点,说时间很紧张。
没有人搭理她,但所有人都被她的紧迫感感染,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沿途的所有房屋都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夜风吹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怪物隐在噪音里的偷笑。
空气越发湿润,阴冷从脚底蔓延,难以言喻的压抑盘旋在众人头顶。
分明刚经过一场夺命逃亡,但副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就将更大的的危险推到了他们面前。
像是要命的屠刀落偏了一次,经过瞬息调整,又已高高举起,只等他们这群莽撞的羔羊将头伸出,就能刀落头落。
陆见微将一张印着可爱小猫的创可贴贴在脸上的伤口上,疼的“嘶”了声,没话找话的瞎聊天,说:“刚才你就那么用好不容易找到的‘香’挡厉鬼的刀,万一那香断了呢,那大家真的全都要凉了!”
宗婳垂眸看着手中的白骨香,笃定的说:“不会。”
“为什么?”
“那个NPC死于群鬼争食,周身其他骨头都被捏成碎末了,只有这一根完好无损。”宗婳脸上挂着温和至极的微笑,说出的话却没什么语气:“既然它能在群鬼利爪下独存,怎么会挡不住区区一柄鬼刀?”
陆见微:“也是。”
宗婳收起白骨香,思维跳到了另一件事上:“庙里墙壁上的绘画,你看清了吗?”
庙宇里的壁画一般刻画的都是神明遗事、当地民俗、庙宇历史等内容,而她们刚逃出来的神庙里的壁画内容就是第一种。
当时时间有限,光线昏暗,所以宗婳只看清了一侧的壁画,但陆见微在她拜神的时候就在搜索四周,最后更是被厉鬼追的四处窜,所以他极有可能看全了所有壁画。
陆见微弯了弯眼睛,侧眸别有深意的看了眼宗婳,说:“当然。”
“我不仅看清了,还上手摸了。”
两人一对眼,心里都明了了对方的意思,于是话题点到为止。
陆见微拍了拍心口,后怕的喟叹:“全是鬼啊,大大小小的,一窝子鬼。”
末了,总结一句:“真是怕人。”
宗婳:“……”
这幅做作的模样,确实挺怕人的。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声音明显雀跃的道:“到了!”
门头上挂着的白灯笼被风吹动,摇摇曳曳的让光影凌乱,照的立在门两旁的纸人宛如活人。
那两个纸人都被点了黑豆似的眼睛,脸上也被涂抹了两坨喜庆的红胭脂,此刻正笑盈盈的看着众人,仿佛在欢迎他们。
中年女人看着两个纸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吞了口唾沫,勉强笑道:“金童玉女,迎远客入宅。”
被迎接的远客们面上没有一丝喜色,全都被那两双黑豆眼盯的不寒而栗。
中年女人当先进了门,开始絮絮叨叨接下来的事。
众人只能跟着她进门。
门里不再是他们出去时的空荡,而是完全布置成了灵堂模样。
四周墙壁上靠着老式花圈,一副漆黑的棺材摆放在正中央,供桌上摆放着同样漆黑的牌位与遗像,但是——
遗像上是背影,不是正脸。
灵位前的烛案上点燃了一排红蜡,香炉里则是空的。
灵堂左侧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全是带血的肉菜,跟晚上招待她们吃的那桌一模一样。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众人刚经过一场生死逃亡,此时闻着那糜烂醇厚的肉香,更加饥肠辘辘。
但没有人动。
这明显不对劲的饭,身经百战的NPC们不会轻易上当。
“年纪轻轻的,是个顶好的婆娘,十里八乡的好媳妇啊,又勤快又善良,还柔顺,唉,可惜了……”中年女人低声惋惜的说,又转头招呼宗婳,“你过来,对,就是你,把你手里的香插进香炉里。”
宗婳依言上前插好香,随口问:“需要点燃吗?”
中年女人摆手:“不用,现在点不燃。”
宗婳:“这是为什么?”
中年女人:“还不是它的香呢,点不燃,受不起……别问了,快过来排队见棺,只有见了棺,香才能燃,你们才能拜灵招魂呢,顺序可千万不能错。”
“一点错都不能有呢,我们这规矩严。”
谢文谚问见棺的规矩。
“排好队,不要挤成一团,”中年女人已经站在了细窄的棺尾处,听见他的问话,虽然不耐烦,却依然回应了:“从脚至头,看清楚。”
宗婳鸦羽也似的睫毛快速眨动两下,立即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凶险——
按照传统丧葬礼仪,绕棺一周是让生者与亡人再见最后一面,是道别,从头至脚一一看过,意味着“亡人一生完满,亲眷送其归乡”。但这女人站在了棺尾,显然要带她们从脚至头、反绕棺椁,这就不是道别,是诅咒。
诅咒亡人不得安宁,永徘人间。
大凶!
但现在箭在弦上,无可改变,于是宗婳压下了心中不安,平静的站在了中年女人背后。
其他人也无声的排在了宗婳身后,陆见微自觉地站在了队尾,确保可以与宗婳前后照应。
“啪啪。”
中年女人拍了两下手,口中念叨:“活人见棺!”
“露脚。”
空气死寂下来。
众人开始跟着中年女人的脚步移动。
走过两步,尸体的脚出现在宗婳眼中。
——黑色尖脚鞋,三寸小脚,脚腕纤细,被黑色层层堆叠的裙摆遮住,看不见一丝皮肤。
“哗啦啦~”
一阵阴冷的风贴地而起,骤然吹动棺椁周围挂着的白色布幔。
“哒、哒*、哒……"
中年女人的脚步声在众人耳中回荡,继续拍手:“啪啪。”
“开手。”
拂开挡在眼前的白色布幔,一双白皙柔嫩、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映入眼帘。
那双手在胸前交叠,姿势安详,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却有青紫色痕迹,像尸斑,也像淤青。
宗婳微微蹙眉,直直盯着那一双手,没有再动。
紧跟在她身后的谢文谚敏锐的低声询问:“怎么了?”
宗婳将视线从那双手上移开,摇了摇头,继续跟着女人的脚步往前走,视线却落在棺中尸体那身华丽的黑色衣裙上。
“啪啪”的拍手声又响,中年女人已走过棺头,声音变的纤细轻柔:“见面。”
一步。
两步。
三步——死者的脸出现在了宗婳眼底。
红蜡中的灯花猛然一爆,发出“嗤嗤”的声响,周围瞬间暗了两个度。
宗婳看着那张惨白发青的女人面孔,心里的怪异感更加明显。
不对劲。
面部纹理看着……不太像人。
在要绕过棺头时,她快速伸手女人的脸上摸了一把。
中年女人:“!”
其他人:“!!!”
宗婳已经收回手,迎着中年女人惊恐又愤怒的眼神,她无辜的抬头,“茫然”问:“怎么不走了?”
中年女人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用力背过身去,“啪啪”两声,声音咬牙切齿:“活人见棺完毕!”
众人随着她的脚步一起重新绕回灵堂前。
下一秒,只听“嗤”的一声,插在香炉里的白骨香——点燃了。
一股腐败的焦肉香在四周弥漫开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模糊了一瞬。
阿塞尔被这股味道熏的捂住嘴干呕起来。
其他人虽然没对这味道有过激反应,但目光都是一凝,神经都紧绷了起来,都紧紧盯着棺材的方向,生怕里面的尸体坐起来。
但是没有。
中年女人又拍了两下手掌,说:“都跪下,朝灵位拜三下!”
有两个NPC已经温顺的跪下了,但还有几个“刺头”没有听话,比如谢文谚、阿塞尔、宗婳、曹方和陆见微。
曹方最先开口,他抱臂站在灵堂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中年女人,神态狂傲:“你怎么不跪?”
中年女人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叛逆,表情有些呆:“我,我怎么跪……我不能跪。”
阿塞尔白眼一翻,也咄咄逼人的问:“都是人,怎么就不能跪了?这死人是谁也不跟我们讲,什么都不说就让人给她下跪,凭什么啊?”
中年女人被问住了,静默了一瞬,才继续道:“规矩就是这样,你们就是要跪的。”
见没有人动,中年女人神色更加焦急起来,拼命催促:“快跪下,跪下拜灵之后才能招魂,错过时辰不吉利的……你们怎么不听话呢,不行的不行的……”
曹方轻嗤一声:“前面拜神就算了,高维度生物嘛,拜就拜了。这棺材里躺着的是个什么人,你总得交代清楚了啊,要是个婊/子,爷爷我可不拜。”
中年女人慌忙摆手:“不是不是,她是个好女人!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好女人!”
阿塞尔嘻嘻笑,说:“曹贱人话糙理不糙,我可不给身份不明的死人磕头。”
中年女人急的额上冒了汗,眼睛里凶光乍现,原本普通的面相狰狞起来,像是随时会扑上来吃人。
“不听话,不听话,你们为什么不听话?”她“咯咯”的磨着牙,恶狠狠的瞪着众人,“跪下!快跪下拜灵!”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愤怒,越来越焦躁。
空气里的焦臭味更加浓郁,氤氲的白色香气中,所有人都暗自警惕起来。
“为什么不拜!你们为什么不拜!”
空气剑拔弩张,恶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温和的响起:“当然,我们会拜。”
所有人的视线“刷”的移到了说话人——宗婳的脸上。
只见身形纤弱的少女脸上挂着温和羞怯的笑容,安抚的冲着中年女人说:“只是拜灵,很简单的,我们都很愿意这么做的。”
她说话时机掐的极准,在中年女人怒气要冲破理智的那个临界点上,这么心平气和的一说,女人即将爆表的怒气像是被扎了一针的气球,开始嗤嗤漏气。
中年女人胸口的怒火上不去下不来,忍了又忍,才说:“那快拜——”
“但是,”宗婳又柔柔的开口,卡在她那口怒气将下不下的档口,“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谢文谚见机极快的跟着开口附和:“对对。我们也不是不拜,就是心中有几个疑问没解开,拜的不安心,比如,这棺材里的人姓甚名谁?因何而死?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这明显就是拿捏中年女人套信息的档口,所有NPC心知肚明,所以都极为配合的保证只要中年女人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们立刻就拜灵。
宗婳:“您看,时间可不多了,要是耽搁了拜灵的时辰,不吉利呢。”
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忍气吞声的说:“那女人叫姜文玉,外地来的,三年前跟我们村爹娘早死的梁凯自由恋爱结了婚。她是个好女人啊,美丽娴淑,对梁凯好的没话说,洗衣做饭,家里家外一把抓,两人结婚的第一个月,他们家就发家了,成了我们村的第一富户。”
“那梁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原本瘦骨伶仃的一个人,短短两年就被姜文玉养的白白胖胖的,但是这男人啊,有钱就变坏,他腰缠万贯,就看不上姜文玉了,在外面招三惹四的……”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极为不愤的模样:“梁凯真不是东西!但姜文玉对他死心塌地,哪怕他在外面成天不回家,也一直守着他过日子,任打任骂,就因为不肯离婚,那身上经常被打的……不忍看,我们这些邻居看了都心疼,就这样,她还每个月都给姜文玉大把的钱花,好女人啊。”
“真是好女人啊,”宗婳深有同感的点头肯定,非常上道的问:“然后呢?这样好的媳妇死了,梁凯人呢?”
“跑了!”中年女人非常生气的说,“从姜文玉的尸体被我们发现后,他就没出现过了!”
宗婳真情实感的唾弃:“真是该死!”
谢文谚同样上道的骂了一句渣男,问:“那么,姜文玉是怎么死的呢?”
中年女人脸上更愤怒了,说:“饿死的!梁凯那个畜生把姜文玉绑在地下室,活活饿死的!畜生啊!”
曹方不耐烦的打断中年女人对渣男的谴责,说:“梁凯为什么关她?”
“畜生的心思谁知道!”骂完这一句,中年女人才讳莫如深的说,“梁凯本来就是个坏种,以前就总祸害村里的小猫小狗的……姜文玉又是个不反抗的,唉……”
众人点头,心里都有了数:这是一个男人婚内家暴女人的烂俗故事。
宗婳轻微的笑了一下,说:“真是失礼,您帮我们那么多,我们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中年女人看了眼燃烧着的白骨香,神色焦急,随意道:“叫我姜大姐就行,我们村都姓姜……快拜吧,时间真的不够了!”
“你们只带回来一根白骨香,要是香燃尽了,还没招魂……”
她脸色变的极为恐怖,说:“那就一切都完了!”
众玩家见基础信息套的差不多,正打算就坡下驴的拜灵——毕竟这是系统任务,肯定要做的。
“最后一个问题。”温和的女声又慢条斯理的响起。
众人本能的朝说话人看去。
就见那个仿佛出身古代贵族、举止清贵优雅已极的少女微微倾身,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漆黑眼珠凝视着姜大姐。
她语气轻柔极了,带着蛊惑似的温柔,温声问:“我们跟姜文玉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