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面容变化巨大,但他给她的感觉没有改变分毫,这一瞬间,他们分离的那许多年时光,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
没有半分疏离感,像是早上还曾一起煮酒烹茶,只是短短一个午后未见,及至晚间,他们又一次于家中相见。
阿愚的眼睛轻轻弯了下。
宗婳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下,继而极为熟稔的倾身,扒拉开他胸前的衣服,露出左胸上的血洞,就要将那颗心脏塞进去。
阿愚身体颤抖了下,却没有反抗,依然温顺的任由她将手按在他胸口。
【系统提示:禁止将副本关键道具(偶灵之心)放入怪物体内!】
宗婳面不改色的调用程知礼的能力。
【系统提示:玩家程知礼(失格神明状态)修改副本规则,将关键道具‘偶灵之心’调整为可归还状态……调整失败。】
“咔嚓~”
握在手中的心脏上突然出现一道裂缝,鲜血又一次从那颗心脏上流淌出来。
阿愚终于抬手握住宗婳的手腕,轻轻推了推,说:“没有用的。”
【系统提示:玩家程知礼(失格神明状态)已在十分钟前将副本最高法则修改为:偶灵之心与怪物阿愚不可共存,该规则不可违逆,不可更改。】
【警报!强行修改副本最高法则会触发规则冲突,导致副本混乱崩解,请谨慎调整规则!】
听见这一连串的提示,宗婳按着阿愚胸口的手指不由扣紧。
【系统提示:玩家程知礼(失格神明状态)修改怪物阿愚的属性,将阿愚的属性修改为“无心脏可存活”状态……修改失败,怪物阿愚处于蒙昧期神明状态,等级与神同,状态不可更改。】
程知礼……程知礼!
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
混账东西!
宗婳深吸一口气,勉强将心底的火压了下去,朝阿愚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说:“没关系。”
“这颗心脏不适合你,我再为你造一颗。”
她微微笑着,凝视着阿愚的眼睛亮如妖鬼,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
“我记得,家里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深海明珠,是海兽禹龙自出生起就含在口中的,我们斩下它头顶的独角时,它受惊吐出,坚固无比,还甚是好看。”
说着,她将裂开一条缝的偶灵之心放至一边,朝空中探手。
【系统提示:玩家程知礼(失格神明状态)修改禹龙明珠位置,将禹龙明珠投放至NPC宗婳手中。】
“禹龙体强而性弱,是胆小之兽,”阿愚拢了拢敞开的衣襟,立即就想起了那条对他们翻肚皮求饶的百米长异兽,微微笑着,“失了明珠后,它再不敢离开深海。”
宗婳手指收拢,一颗散发着莹润白光的浑圆明珠出现在她掌心:“禹龙寿长,若是重归深海后不遇天敌,现在也必然还活着。”
阿愚就轻轻的笑,说:“便是遇到了也不妨事,它生性狡诈,又极擅逃跑,是长命百岁的异兽。”
宗婳一边修改禹龙明珠的属性,一边笑道:“是啊,擅逃跑,跑不过就装死,被拆穿就求饶,再没有比它更没骨气的异兽了。”
“只是这龙珠吐给了我们,下次再遇见厉害的,不知它又能吐出什么保命。”
阿愚说:“或许是断角求生……禹龙是很聪明的异兽,它总有办法的。”
宗婳看了他一眼,眉眼含笑,说:“你倒是对它有信心。”
手中深海明珠已被规则修改成心脏模样,宗婳又一次扒开他合上的衣襟,露出伤痕累累的胸口,说:“心脏还没放进去,急着拉衣服干什么?”
“害羞了?”生怕弄疼他,宗婳的手指极轻快的挑开他胸前的衣服,很轻的说,“不能吧,小偶人也会害羞吗?”
她将会发光的心脏放进阿愚空荡的胸腔,含笑的眸子微微上挑,轻轻扫过阿愚精致的眉眼:“还是说,经年不见,阿愚六欲已通?”
当年异兽凶险,他们又太过年幼,她虽早通六欲,但外界凶险,毫无可细品之机。阿愚更是天性就不通人欲,六欲于他如云烟之于痴儿,本就不懂不通不明白,还在未真正品尝六欲之年就被做成了黑铁偶人,更难有领悟之机。
他们只是凭本能在一起,囫囵的将对方纳入了彼此的领地,共进退,同生死,
在那死里求生的七年里,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疲于奔命,而在稍能喘息的间隙里,她经常就靠在他身上小憩。偶尔有机会睡一个整觉时,也须得他守在榻前,她才能睡得安稳。
她从未将他当做外人,甚或男人,于她而言,他只是她的阿愚,是她自己不可分割的另一半。
彼时还老师恩义、替古汉人争活路就已耗尽她所有心神,很长一段时间里连程愚都想不起来,更何况细究他人情感。
可如今回头细看,阿愚与她,早在不知情的年纪里就朝夕相守,懵懵懂懂天长地久,一路磕磕绊绊互相慰藉。只她们都没有仔细解析过他们之间的情感,及至她们共死于春色城,也还是心意不明,她只糊涂的知道她们分不开,不能分,却不知道为什么。
但此刻,周边废墟一片,阿愚心脏缺失垂死,她心底却前所未有的通透明亮。
情之一字……
“咔嚓~”
已被规则修改成心脏模样的深海明珠应声而碎,在阿愚的胸腔里化作一堆粉末。
宗婳脸上的笑容凝滞,眼神倏的凉了下来。
【系统提示:禹龙明珠等级过低,难以抵挡怪物阿愚的鲜血污染,已破碎。】
“没有,”阿愚看了一眼碎掉的深海明珠,平静的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说:“我未通六欲。”
“只是我主……宗婳不一样。”
宗婳一边在心底又一次修改副本规则——调用世界内与阿愚同等级的非生命物体,一边轻声问:“怎么不一样?”
阿愚微微蹙眉,很努力的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我见到你,又高兴,又难过。”
“我高兴见到你,又很难过让你见到这样的我。”
“我现在不是最好的。”
宗婳静默了会儿,视线直直的看着他,说:“任何时候,阿愚都是最好的。”
【系统提示:怪物阿愚已进入蒙昧期神明态(垂死中),副本内没有与之同等级的非生命物体。】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耳畔响起,宗婳长睫微垂,眼角余光瞥过躺在一旁的小偶人,想,做的真绝。
但是,她还有一颗心脏,一颗曾经放进过阿愚胸腔里的心脏。
这颗心脏一定可以再作阿愚的心脏!
“我主,”阿愚突然叫她,翡翠色的眸子要看穿她心底所想也似,说:“不要那么做。”
宗婳抬起的手停也不停,但指尖还未触及左胸上的皮肤,就被阿愚抓住了手腕。
“我看见了自己的死亡,”他说,“这是与太阳起落、日月更替等同的定理,非人力可改。”
宗婳动了下被他攥住的手腕,表情平淡的轻声开口:“你先放开我。”
阿愚手指上移,将她的手抓的更紧了,甚至捞起她另一只手一并困在掌心,重复了一遍:“不能那么做。”
宗婳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看着他。
阿愚平静的回望着她:“即使你那么做了,也是没有用的。”
“你的心脏在放入我胸腔的刹那,就会被我污染,从而碎裂成粉末,同那颗深海明珠一样。”
“这就是存在于我身上的规则。”
“你知道的,不是吗?”
宗婳被他攥在手心的双手微挣了下,声音更轻:“我不知道。”
阿愚看着她。
一秒,两秒……
宗婳的目光终于偏移了两寸。
是的,她知道的。
早在修改阿愚的状态时,她心底就知道阿愚的死亡不可更改,只是不甘心,才一直尝试。
可怎么做都不能停下他迈向死亡的脚步。
像是死神早已画好了闭环的跑道,在同她们开一个必死的玩笑。
阿愚又朝她靠近了些许,近到两人手臂相贴,他缓缓抬起手,手掌贴在宗婳的心脏处,停了几秒,说:“它跳动的很悲伤。”
“我嗅到了你身上浓烈的痛苦。你在痛苦吗?”
“因为知道我的死亡不可更改,所以开始痛苦。”
宗婳看着他苍白的没有半丝血色的面色,浓烈的无能为力感涌上心头。
她忽然就想,这是阿愚,是程愚,是她心心念念要重逢的人。
这里是春色城,是她的原生副本,是她出生与死亡的地方。
三千年后,她从陌生的地方醒来,一路披荆斩棘,或许都是为了回到这个地方。
如今她回来了。
她反手回握住阿愚的手,终于开了口,说:“我并不痛苦。”
“我很高兴。”
高兴于我们的重逢,也高兴于我们即将同归。
因为副本崩解而化为虚无的土地重新坚硬起来,宗婳站起身,拉了拉阿愚,说:“走吧,回家了。
阿愚温顺的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宗婳伸出右臂,稳稳扶住了他的腰。
阿愚苦恼的说:“没有力气。”
宗婳就笑,伸手为他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襟,说:“没关系,很快就到”
【系统提示:玩家程知礼(失格神明状态)修改NPC宗婳、怪物阿愚位置,将NPC宗婳、怪物阿愚投放至春色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