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抿了抿,蹲下身,视线与宗海齐平,说:“对不起。”
宗婳撩起眼皮,极为冷静的看着他,不带任何情绪的开了口,声音淡淡:“你觉得你做错了?”
“没有,”程知礼说,“我不为杀掉怪物道歉。”
他只是觉得,惹她伤心至此,应该道歉。
宗婳垂下眼睫,平和的说:“既然没有错,就不用道歉。”
如果阿愚是产生不了情感的副本怪物,那么面前的程知礼,就是产生不了情感的系统玩家。
他们是一个人,是一样的。
如果她对他不生情愫,他就绝不会多看她一眼。
如果别人对他有更强的情感,他就会对旁人投以更热烈的回馈。
这样随便就能让渡给别人的感情,随时会因为她停止投注情感而停止的感情……她不要!
她从地上站起身,深深的看着程知礼。
不容半分逃避的问自己:那么这个人,你还想要吗?
程知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某种奇异的直觉让他心底生出了一股不安的焦躁,他轻声问:“你生气了吗?”
宗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静了静,程知礼叫她的名字:“宗婳。”
宗婳依然没有说话。
程知礼眼睛下垂,语气有些失落的问:“因为生我的气,所以不想跟我说话,是吗?”
宗婳微微侧头,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说:“不是。”
“撒谎。”程知礼立即说,“宗婳,你撒谎的时候从来不会看我的眼睛。”
“不要欺骗自己,也不用欺骗我。”
然后他十分肯定的说:“因为我杀死那个赝品,你觉得这是不好的事,所以你生我的气。”
他不错眼地盯着宗婳的脸,不放过上面一丝一毫的变化,语气轻柔极了,哄骗似的问:“你要生多久的气呢?”
宗婳神色淡淡,没有说话。
程知礼想了下,问她:“如果这次不想跟我说话的话……那下次见面,能跟我说话吗?”
宗婳垂在腿侧的手指轻微的蜷缩了下,她平和的问:“为什么要我跟你说话?”
程知礼反问:“你不想跟我说话吗?”
宗婳的声音平静又自然:“不想。”
“我不想跟一个不能主动产生欲望的人说话,我讨厌自己的欲望被赤裸裸撕开在眼前。”
看见程知礼对她多热切,就能知晓自己对对方的欲望有多深,可对方那些热烈的情感,全都如镜花水月,看着真,实则假。
夜深人静,午夜梦回时,她只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情迷意乱的狼狈模样。
只有她一个人……狼狈。
不甘在心底掀起山洪海啸,但宗婳的脸上依然平静,甚至唇角带起两分稀松平常的笑意,冷静的说:“跟这样的人说话,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利益,也不能给我任何的情感反哺。”
“我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这太蠢了。”
程知礼哦了声,低下头去。
片刻后,又抬头看着宗婳,极小声的说:“撒谎。”
他能感知到她身上浓烈的情绪,他甚至比她自己更明白她有多想靠近他。
可是她不承认。
宗婳静了静,当做没听到他的小声指控,脸上平静的表情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说:“副本即将关闭,我要走了。”
【系统提示:NPC宗婳是否确认退出副本《偶祸》?】
这明明是他想让她做的,可此刻她真的要退出副本了,程知礼却下意识的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你……”
宗婳抬眸:“做什么?”
程知礼急切的上前两步,胸膛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
他问:“你分不出来吗?”
真的分不出来赝品和真正的他吗?
因为认不出来,所以才会为一个赝品伤心,是这样吗?
宗婳冷漠的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看似无厘头的问题,手指毫不犹豫的点了确定。
她想要的,是他主动产生的、非她不可的情感,如果他不能给,那么……
月亮在穹顶熄灭,宗婳化作了一阵光点消失。
而她没有看见的是,在她消失的刹那,程知礼也消失在了原地。
……
退出副本后,宗婳刚一落地,就收到了陆见微邀请她去模拟板块继续训练的消息。
宗婳没有回,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窝在沙发上慢吞吞的喝完一杯水,可心底密密麻麻的疼痛还是压不下去。
真的……疼啊。
又喝完一杯水,心中激荡的情绪起了又落,落了又起数次,才终于停在了一个让人可堪忍受的角落里,不再翻腾。
宗婳又缓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平气和的拿起手机,打开自己的积分面板,将心思转到了自己手上的积分上——加上《福乐高中》的通关积分、观众打赏积分,还有从陆见微赔给自己的积分,现在她总共有128754积分。
本来为了购买连命偶的线索攒积分,如今与她性命相连的偶人阿愚身份明确——他已彻底摆脱偶人身份,成为一个完全自主的系统玩家,再不需要她去找了。
重又想到那张蛊惑世人的面孔,宗婳勉强平静的心湖又不可抑制的泛出几丝波澜。
而此时在《偶祸》副本里仿佛要将她撕碎的情绪回落几分,她更加清楚的听见了心底的声音。
——还要这个人吗?
纵然不甘承认,但心底一念清晰无比,不带半分模糊。
——要。
他既承了她那一腔欲望,总该主动的、发自内心的给她点什么。
如果他没法主动给,那么,她就自己去拿。
只是这一次,她要他自己从心底生出欲望,然后奔她而来。
反正她这一生,总是在做逆天改命的事,输赢参半,没道理在阿愚的事上,只因为对方天性吝于情感,她就黯然退场,这不是她宗婳该得的结果。
而蒙昧期是神的成长期,既然是成长,那么就具备“学习”的能力。
她要做的,就是加速这个“学习”的过程。
宗婳视线重新凝在面前的积分面板上,想,既然神会受到极致欲望与情感的吸引,那么,就让他再被吸引一次好了。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碰了下。
下意识低头,就看见与程知礼一模一样的小偶人正用手指戳她的小腿。
宗婳:“……”
“你还在生气吗?”叫她看过来,小偶人收回手,板板正正的站好,声音很轻的开口。
宗婳:“……”
她面无表情的收了下腿,避开小偶人的手指:“程知礼?”
小偶人的眼神游离了一下,说:“是我。”
宗婳:“降灵?”
“嗯。”程知礼说,“我用了技能延时道具,延长了你的技能。”
话到这里,宗婳就完全想明白了他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因为小偶人是她的技能道具,而程知礼降灵在小偶人体内,就被系统判定为小偶人的一部分,所以她从副本出来,他也跟了出来。
此时宗婳窝在沙发里,程知礼寄身的小偶人站在沙发前,两人对视着,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好像一下变的粘稠起来,压的人喘不上来气。
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宗婳说话,程知礼只好先开口,他又问:“你还在生气吗?”
宗婳:“……”
宗婳:“如果我说我生气,你打算怎么办?”
程知礼顿了一下,微微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诚恳的说:“对不起。”
没听到宗婳回话,他也不气馁,继续诚恳的说:“我弄死了你心爱的怪物,我赔给你。”
宗婳心头突的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平静的说:“如果你能赔偿我的损失,我就不生气,并且跟你说话。”
程知礼抬起头,说:“你可以把我当做那个怪物。”
宗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连随意搭在腿上的手指都蜷缩起来,她脸上缓缓氤氲出一个模糊的笑,说:“这句话说的不清不楚,我不明白。”
程知礼望着她,认真的说:“那个怪物很特殊,系统内找不到一样的。而我与那个怪物容貌一致,能力相似,我会是个合格的替代品。”
“我把我自己赔给你。”
宗婳一下就抓准了这句话里的深层含义,强行被压入心底的万般情思又跃跃欲试的试图浮现出来。
“你的意思是,”她微附下身,直直看向小偶人黑漆漆的眼瞳,像是通过那琉璃也似的偶人双眼直直看进里面的程知礼心底,说:“我可以将你当做独属于我的那个怪物?”
“是的。”
宗婳微笑:“你知道那个怪物是我的什么人吗?”
“知道。”
“你恐怕知道的并不清晰,”宗婳没什么情绪的说,“我来向你阐述的更清晰一点:那个怪物,阿愚,是我的连命偶,与我心魂一体,对我言听计从,为我冲锋陷阵,替我死伤万次,粉身碎骨也不能退。而我,如果符合我的利益需要,我可以随时放弃他,比如,我曾经为了与人类握手言和,将他烧死在春色城。”
说完,她又是明艳至极的一笑:“那场大火,你已经在《福乐高中》的副本里见过了,不是吗?”
“那个怪物在我这里,没有任何自主权,更没有基本人权,是一个与奴隶无异的角色……这样说,你清楚了吗?”
“而你,程知礼,你如果想做这样一个角色的替代品,那么我首先会将你做成偶人,然后强迫你对我敞开所有隐私,在我面前,你将没有任何隐秘,连底裤都要被我扒干净,甚至你心底所思的每一个字,都要经过我的允准,明白了吗?”
小偶人垂在腿侧的手指蜷缩起来,语气毫无波澜的一个个回答她的问题,说:“是的,我见过。我清楚。我明白。”
他记忆虽未全部找回,但过去的因果往事他已知晓十之八九。
走进春色城,在大火里化为灰烬,是他自愿的。
就像现在,他也是自愿的。
宗婳就笑了下,继续说:“那我再明确一点——你允许我对你做任何事吗?就如我对那个怪物所做的事情一样?”
“允许。”
“向我让渡一切权限?”
“是的。”
宗婳一直看着那双晶莹剔透的黑眸,想从里面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但是——
没有。
小偶人的黑眼睛清澈见底,只能看见她自己缩小的影子,其余什么都没有。
宗婳脸上的笑容缓缓隐了下去,静默片刻后,她不理解似的、缓声问:“为什么?”
程知礼没跟上她的思路,下意识问:“什么?”
宗婳耐心的解释道:“为什么愿意把自己赔给我,还允许我对你做这些事?”
小偶人看着她,诚实的说:“因为不想你生气,也不想你讨厌我,想你能跟我说话。”
宗婳又问:“为什么不想我生气?不想我讨厌你?”
“我们只在一个副本里相处了几天,连朋友都算不上。按照人类相处的基本流程和关系基准,我们顶多是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吧。”她微垂着眼睛,细瓷也似的面颊上是无懈可击的平和:“我们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生不生气呢?”
“这对你没有什么影响吧?”
小偶人静了一会儿,像是里面的程知礼在认真思索,但他出口的话却仍是:“我不知道。”
“但我不想下次见面,你还生我的气,还不愿意跟我说话。”
宗婳“哦”了声,非常友善的微笑:“我是NPC,你是玩家,我们的立场是敌对的,可能不会有下次见面。”
“何况我们并不熟,就算不说话也很正常吧,这没什么的。”
这种对待陌生人的口吻让小偶人原本还有些松懈的脊背瞬间站直了,连声音也大了些,认真的反驳:“这不对。”
宗婳的位置没有一点改变,但他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被拉远,这种疏远让程知礼的心脏不舒服起来。
所以他又朝前走了一步,将自己与宗婳的客观距离拉的更近。
宗婳慢条斯理的问:“哪里不对?”
小偶人的手扒在了沙发边缘,巴掌大的脸几乎要贴上宗婳的腿,说:“不是陌生人,也一定会再见面。”
“好吧,”宗婳从善如流的改了口:“人类也确实可以将仅仅见过几面的人称之为朋友。”
“就算是朋友,也不用每次见面就说话的。”
小偶人又沉默下去,他还是感觉哪里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他还想不明白,他只是知道,他不想宗婳跟他这么远,还用这种“没什么关系”的口吻跟他说话。
“而且对你来说,如果这次弄死的是别人的怪物,跟你生气的也是别人,你也会把自己赔给别人吧,比如你的队友。”
说到队友,程知礼脑子里出现的就是丁小谷、侯景等人的脸,他斩钉截铁的说:“不会。”
宗婳疑问:“嗯?”
“我的队友不养怪物,他们害怕怪物。”
“假设有人养呢?”
“那死了就死了,”程知礼眼也不眨的说,“他们打不过我。”
宗婳眼神里浸了些零碎的笑意,好奇也似的继续追问:“为什么不把自己赔给他们?”
程知礼理直气壮:“我又不是他们的怪物,为什么要把自己赔给他们?”
“但我会给他们再抓一只怪物。”
小偶人小小的身体又向她的腿靠近了一点,宗婳无情的将双腿收起,整个人都蜷在了沙发上,她双臂交错着搭在膝盖上,对小偶人有些失望的神色视而不见,慢条斯理的追问:“你也不是我的怪物。那为什么要把自己赔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