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璃的视线不由自主随着她的手落在她脸侧,然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宗婳脸前,此时她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你,你……有脸了!”
是的,宗婳原本看不清晰的下半张脸此时已清晰可见。
之前就算得到了身份卡,她们的脸依然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样,而此刻,宗婳的面容在红色月光下纤毫毕现。
冥璃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问:“是因为这个小丑?”
宗婳此时正心不在焉的四处看着,面上笑容温婉:“是的。”
然后她朝前走了几步,从遍地残骸中捡起了一块两个巴掌大的木块。
“这样说的话,只有拿到原住民的身份卡,我们才会在这个副本里存在面孔,”冥璃拧眉思索,“你刚才问我阵营……难道这暗示我们,要加入原住民阵营?”
“可是不对啊,从进副本开始,原住民就在对我们和玩家进行无差别攻击,这不像是欢迎我们加入的样子啊。”
宗婳又往冥璃身边走了两步,在一处勉强算是平整的矮墙上坐下,一点点拂去手中棕黑色木块表面的尘土,随意道:“谁会欢迎一群要与他们争抢生存空间的人呢?”
冥璃想了想,不确定的问:“你的意思是,我们与原住民是竞争关系?可是不对啊,我们的目标是猎杀玩家,与他们没有资源冲突,我们要抢什么?”
宗婳没有回答,只是翻出那张黑色身份卡递给她,淡淡道:“看看。”
冥璃抬手接过,来回翻看两下:“除了颜色跟我从玩家那里得到的不一样,没其他不同的了啊……等等,”她将卡片举高了点,借着月光细细看了又看,才确定道:“多了‘职业’!”
然后她又不解的蹙起眉,困惑道:“不过这能说明什么?我们又不跟他们抢工作。”
宗婳从口袋里摸出一柄崭新的金属刻刀,边在木块上恣意刻画,边漫不经心道:“是不抢工作,但抢位置。”
“位置?”
木屑在泛着冷光的刀刃上崩溅,宗婳头也未抬,声音凉涔涔的问:“一群没有身份的无脸怪物,要怎么才能被一座凭职业判别身份的城市接纳呢?”
冥璃想了想:“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红月没有半分偏移,四周的房屋瓦舍都被氤氲着一层红光,远处依稀传来惨叫、呼喝、谩骂和哭泣声。
但这条被小丑和冥璃摧毁的差不多的落星路街道上却一片静谧。
此时,那些被小丑攥在手心的人头气球已脱离那些手指束缚,正挤挤挨挨的飞向高空。
宗婳坐在废墟之上,心无旁骛的刻木,那粗糙的木头在她手下一点点成型。
她终于略略抬头,看着远处的黑暗和逐渐上浮的气球,说:“无脸怪是不被这座城市接纳的,所以路上飞鸟会为对我们心怀恶意的原住民引路,所以我们会不断遇见诡异生物——这是城市意志在排斥我们。”
“城市在保护它的原住民,就如同在以往的副本中,副本世界会倾向于帮我们清理外来者一样。”
她缓缓的转头看向冥璃,微笑着问:“在这样一座‘护民’的城市里,原住民可以死,职业却会被继承,不奇怪吗?”
冥璃还没有想通她话里的意思,但已经本能的从她的笑容里嗅到了潜藏的危险,她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连声音都放轻了:“那,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它靠职业来区分原住民和外来者啊。”
冥璃眨了下眼:“职业?”
宗婳举起手中已成型的小鸟木雕,唇角微微翘着:“小丑死了,我就替代了它的职业,成为一名编号0212的流浪艺人……那么,现在我跟原住民的区别在哪里呢?”
冥璃一怔,张口就想反驳,想说原住民不是人,可宗婳是人吗?她们这些NPC好像也不是人啊,又想说原住民在副本中有身份,有人际关系,可现在宗婳也有了……
她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她们与原住民的区别点,但细细一想,竟都站不住脚。
她们本来就属于NPC,在玩家眼里,跟星城里的原住民没有任何区别。
原本他们是游离在星城之外的无脸怪,可看看宗婳,她得到小丑的身份证后,已经拥有了脸,甚至拥有了一份职业。
现在的宗婳,真的跟原住民没有区别。
冥璃若有所思:“所以,我们可以替代原住民。”
宗婳拨弄了下木雕小鸟的翅膀,那木刻的翅膀就忽的扇了两下,她微微笑着,说:“不是‘可以’,是必须。”
“啊?”
“职业是区别无脸怪,或者说是外来者与原住民的关键,可职业都有编号,不会凭空增多,那么多的无脸怪,要悄无声息的融入城市,替代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她微微偏头,似笑非笑的看向冥璃:“当然,无脸怪可以选择每隔七个小时就杀死一名玩家,从他们那里获得临时身份证,这种存活方法,正是系统先生最推荐的呢。”
只是,这种存活方式,会让无脸怪一直是无脸怪,就连腐烂都不会有姓名。
冥璃被她笑的头皮发麻:“不不,我觉得替代原住民的方法更好。”
顿了顿,又迟疑的问:“可是,只有杀死玩家才能解锁技能啊,而且还能得到奖励道具,杀死原住民,并不会解锁技能啊。”
宗婳漫不经心的在木雕小鸟的翅膀上又刻上几笔,微笑着承认:“是啊。”
“怪谈与鬼魅同行,收益与杀戮同在。”
“在这座黑色城市里,你要做一个发家致富的刽子手,还是做一个撕碎镣铐的流浪者?”
“是选择浸在玩家的血里享受狂欢?还是选择在沉静的夜里安眠?”
有风徐徐而来,木雕小鸟的翅膀开始有规律的扇动,脖子也活灵活现的转动起来。
宗婳望着停在自己掌心的小鸟,眉眼弯弯:“我不喜欢被规训,不喜欢被困在规则里与不认识的人死斗。”
“我啊,我要好好做个流浪艺人。”
就在这时,已经安静下去的冥璃忽的发出了一个惊喜的疑惑音,但很快,她的脸色就变的极为古怪,她猛然转头看着宗婳:“宗婳,我得到了一个系统奖励,但这个奖励……”不太对劲。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宗婳的耳边就重新响起系统嘀嘀嘀的提示声。
【检测到游戏时间异常……】
【S级道具“心愿”已生效!系统发放给NPC冥璃的红月奖励自动转移!】
【检测到NPC宗婳/冥璃过早解锁原住民身份卡,现给于红月奖励——梦游】
【梦游:他们都在沉睡,只有您在红月下清醒。您会逐渐迷失在流动的星河里,但是,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您会在游荡里窥见真相的一角。】
【警报!红月奖励即将生效!】
【系统提示:您的红月永不落幕。】
看见已经发放一半的“奖励”突然转移,冥璃的眼皮一跳,猛然想起“心愿”的另一个功能——让队友自动为她承担一次死亡危机。
这么说的话,那这个红月奖励绝对很凶险!
冥璃脸上浮现一瞬心虚,继而悄悄瞄了眼宗婳,又迅速别开眼,语速飞快的提醒:“这个‘奖励’不是好东西,搞不好会死人的,你——”
说着她又忍不住偷觑了宗婳一眼,然后就是一顿。
明明被转嫁了这么危险的奖励,但宗婳的脸上居然没有半分不满和愤怒,她的表情竟然是愉悦的。
她脸上挂着浅笑,眉眼里都透着几分期待来。
期待?
冥璃抓着头发,满脸写着“不明白,不懂,她在想什么”。
冥璃:“宗婳,你,你……没事吧?”
宗婳将掌心的小鸟收进口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缓缓仰头,看向天边的红月,说:“要变了。”
“啊?”
挂在天上的红月忽的开始变暗。
宗婳的脸上明暗交替,她缓缓转头看向冥璃,没头没尾的说:“活着。”
冥璃:“啊?”
红月彻底暗下去,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连一丝光线也没有。
所有生物都屏息凝气,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终于,第一缕黄色光线从天空撒下。
黄月时间,到了。
……
【嘀——黄月时间到!】
【红月时间内,56名NPC死亡,348名玩家死亡,哭哭,看来星城不欢迎外来者。】
【玩家现存数量:1291。】
【恭喜各位玩家/NPC进入安全的黄月时间。】
【黄月时间内怪物禁行,所有玩家/NPC统一恢复至‘存活’状态,以普通生物的状态在星城生存,请务必遵守星城法律,做守法公民!】
【黄月时间内,禁用一切技能、道具。】
……
一个小时前,星河医院星辉楼308病房内。
穿着蓝色病患服的俊美男人坐在自己的病床上,右手支颌,左手随意的在膝盖上敲着杂乱的节拍。
琥珀色眼眸晦暗不明,瞳仁里有无数人影晃动,像是一副活的、具有全方位监看功能的医院地图。
星盘吞下了二楼接待台处摆放着的打卡本,悄然隐没在空气里,整个星辉楼都如缩小百倍的沙盘一样出现在他眼中,任何一处的响动都逃不出他的双眼。
——一楼游荡着六个拿着大号抽血针筒的原住民护士,被下放在这里的两个玩家都被抽干了血;二楼逃出去了两个人,他们合伙弄死了两个不太聪明的、跟他一样没有记忆的NPC,然后解锁了了不得的技能,眨眼就消失了;三楼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能动的都被他困在星盘的格子里鬼打墙呢;四楼死了两个人,五楼抱着洋娃娃的双马尾小女孩弄死了四个人,现在已经隐匿起来了,嗯,藏在那位濒死患者的床底下;六楼最有意思,六楼闹中有静,而所有的“闹”都源于那个“静”——一个浑身上下溢满“欲气”的医生。
【警报!检测到12位恶质化NPC已被副本高玩清除,请所有NPC注意隐藏身份!】
【系统提示:检测到“星盘投影”技能已开启15分钟,五分钟后即将失效!】
陆见微眼睛眨动两下,抬手关掉猩红的系统提示,自顾自的将视线在六楼暴怒互殴的怪物身上停留两秒,又游移过藏在病房里沉溺爱欲疯狂纠缠的玩家们,就准确的停在了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身上。
此时那年轻俊美的医生正把玩着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权杖,像是在摸索自己的技能,尽管他此刻什么都没做,但陆见微还是敏锐的嗅出了他的危险性。
他微微垂眼,略微思衬两秒,就果断的翻身下床。
他得去接触一下这位医生——如果他们利益不冲突,或许可以做个临时盟友,合作共赢;如果这位医生不能沟通,那么,他就得想办法清理掉这个危险源。
路过引导台时,顺手将引导台上的电脑扔向空中,而电脑在被抛飞的刹那就像被什么咬碎了般崩解。
【系统提示:检测到NPC陆见微向星盘投放一台医院办公电脑(边缘化废物道具”),“星盘投影”技能延长5分钟,10分钟后失效!】
毫不在意的点掉系统提示,修长的手指灵活的在空中拨弄,看不见的星盘迅速调整大小、位置,将他沿途所经楼层的所有怪物都一一驱赶、圈禁、限制。
四楼。
五楼。
六楼——
他踏上通向六楼的最后一层台阶,方一站定,心底没来由的漫上些许躁动。
那躁动逗引的他心底戾气丛生,只想将那本……那本……
那本什么来着?
脑中空白一片,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本后面的词……可能是“书”、“日记”、“文件”?
大概率对他很重要,但他想不起来了。
记忆的断层让他那股没来由的愤怒与戾气都卡壳了一瞬,然后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也冷静下来。
心底暴戾的念头戛然而止,陆见微按压了下突突直跳的额角,稳了稳情绪,才继续向前走。
两侧的病房门大多都关着,透过玻璃门依稀能看见病房内无声互殴、想致对方于死地的病患们——他们都被激起了心底的嗜血欲。
忽的,他的脚步顿住,径直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