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谷有些烦躁的按了下眉心。
真麻烦。
如果“鬼”不是鬼,又是什么东西？
见他神色几番变化，宗婳唇角微掀：“丁先生发现了什么？”
丁小谷自上而下瞥了她一眼，语气中的蔑视半分都不遮掩：“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反正NPC都是陪跑的。”
宗婳面容沉静,神色不动。
丁小谷讥嘲似的道：“看，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系统会把所有涉及‘系统’、‘NPC’的字眼自动消音,你连听见都做不到。”
“永远活在虚假的副本里，连真实是什么都不知道,呵。”
宗婳的眼皮动了下，配合的发出疑问：“什么？”
丁小谷没有回答，只自顾自继续追问道：“恶鬼的脸是什么样的？我知道你看清了！”
宗婳安静的看着他,唇角微掀，说：“我的脸。”
寂静。
四周一下寂静下来，连远处猎人哐哐打砸光源的声音都倏然消失。
过了会儿，丁小谷缓缓低头凝视脚下浓缩成一团的影子，语调平缓的开口：“原来是这样。”
“恶鬼与玩家同脸，恶鬼能与人言，恶鬼与人如影随形,恶鬼不能被超度,恶鬼不死……恶鬼，非鬼！”
而是——人影。
是与每个人都朝夕相守的影子，所以玩家不死它不死,所以它能听懂人言，也才能不被超度！
丁小谷在脑中细细将所有线索盘算一遍，忽的冷笑出声，又重复了一遍：“原来是这样。”
什么神烙面具,什么带面具跳祭舞，都是假的，是骗他们自蹈死地的障眼法。
做面具的每一步，本质上就是在一道道开锁，是不断将影子与他们本身剥离、让影子恶鬼化，而最后的驱鬼祭舞，也根本就不是驱鬼，而是招鬼！
这个神烙面具的制作任务，是一条完成则必死的路！
这个副本，活路不在做任务上！
像是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丁小谷再不搭理宗婳，停也不停的转身就走，身影几乎转瞬就消失在了宗婳视线内。
【警报！检测到NPC柴小七在原地停留接近15分钟，已吸引猎人注意，请即刻移动，积极参与游戏！】
【警报！检测到大量玩家聚集，请NPC柴小七发挥NPC职责，引导玩家积极逃跑参与游戏！】
宗婳对系统的警告声充耳不闻，只是取下自己挂在腰侧的神烙面具，凝视着上面柔和慈善的轮廓。
如果有人看见，就会发现这位女NPC的目光冷淡至极，半点都不像刚接触时的温和，反而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尖锐。
宗婳问：“你在吗？”
没人回答。
宗婳也不在意，继续道：“他似乎认为，你是我的影子。”
呢喃也似的尾音悄无声息的融进黑夜里，连骤然从拐角处跑进的玩家都没听见。
……
【！！这里面的鬼都是影子吗？！】
【难怪恶鬼不死！窝草这个丁小谷好聪明！我服了！】
【啊啊啊小公主在跟谁说话？啊，她在跟鬼说话吗？声音好温柔！】
【啊啊啊猎人过来了！快跑快跑！她在干什么啊？】
【马振华把玩家都引到附近了！窝草现在围观着小公主的眼睛至少五六双！嘶……侯景这个憨憨，他怎么溜回来了？！】
【不止侯景，丁小谷也回来了！脸色这么难看？1】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咦？玩家们的脸色都这么差，怎么啦怎么啦？有没有人明白是怎么啦？】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最先出现在宗婳面前的田薇薇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按着胸口，声音颤抖的质问。
宗婳没有应声，目光掠过她，落在极速奔跑而至的丁小谷和侯景身上，毫不意外的微微一笑，声音温和的说：“天神是公平的，既享受了利益，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攻守同盟……哪有只约束一方的道理。”
攻守同盟，那么她的敌人，就是他们的敌人。
只眨眼功夫，丁小谷和侯景就停在了宗婳一米开外，直至此时，他们脑中系统尖锐的催促声才渐渐停息，仿佛要爆炸的狂乱心跳也逐渐平稳。
丁小谷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漆黑的眼瞳里掠过一丝阴狠，他压着情绪怒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宗婳一边在心底计时，一边好脾气的答道：“退敌。”
丁小谷还未说话，就听背靠墙壁站立的田薇薇尖声叫道：“你疯了吗？！退敌？退什么敌，我们根本打不过猎人！该死的NPC！为什么瞎的不是你！”
刚从拐角出现的乔雅大喘着气跑进，忙不迭的颤声附和道：“对啊小七，现在追杀我们的就是个怪物，我们不能与他为敌的，还是快跑吧！”
孟天宇手掌重重拍在木质栏杆上，眼珠赤红，狠声道：“要死自己去死，别拉上我们！”
夜风将远处猎人周身萦绕的腥甜吹了过来，那几不可闻的血腥气几乎压在场玩家喘不过气！
所有还存活的玩家都像是被看不见的外力推着、拖着，难以抵抗的一步步聚集到了宗婳面前。
系统嘀嘀嘀的警报声在每个人耳边不断响起。
马振华望着半靠在栏杆上的女NPC，神情藏不住的惊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女NPC的恐怖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胸口，明明什么都没摸到，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心脏里埋着一根线，一根只要他反抗、随时能撕裂他心脏的线。
在他隐含惊恐的注视下，那个女NPC抬手将扑至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视线一一扫过众人，说：“六个。”
今晚还未过半，还活着的玩家就只剩下了六个，那个猎人的手真是快！
侯景从出现之后就一直在大口喘息，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已极，这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像是即将撞破囚笼的犀牛，恨不能撞死所有人。
丁小谷没有再看宗婳一眼，只是朝其他玩家道：“猎人还有三分钟到场，对上猎人所有人必死！”
“有攻守同盟契约在，我们不能杀她。现在要做的事就很明了了，谁是精神控制系，给她换个脑子！”
“或者，谁带NPC处理道具了，别废话，三分钟之内处理掉她。”
乔雅扶着自己的两颗头，有些犹豫的开口劝道：“这么做不太好吧，毕竟她想对付猎人，也是为了帮我们——”
她话音未落，就被孟天宇粗声打断：“那你就跟她去打猎人！我等着你被猎人撕成碎片！”恶狠狠的瞪了乔雅一眼，他大步朝宗婳总去，蒲扇似的大手也径直抓向宗婳的头：“给她换什么脑子，直接打晕打走……跟猎人为敌，脑子有病！”
宗婳身形鬼魅也似飘移半寸，堪堪避过他的手掌。
她仿佛什么也没做，但孟天宇却实打实的惨叫出声，下一秒，那惨烈的叫声倏然收拢，像是被谁粗/暴的掐断了声线。
他无比诡异的静立在宗婳面前，高高举起的右胳膊像被什么用力拉扯也似的朝后绷到极致，骨骼也被拉扯的嘎吱出声，浑身止不住的颤栗，但脚下半步未移。
系统嘀嘀嘀的警报声响的更加急切，催命符一般催促玩家逃跑。
但没有人真的逃跑，因为他们的“盟友”敌意明确，利箭一样直指即将出现的猎人，所以他们跑不掉，只能与“盟友”共进退！
一秒，两秒……
孟天宇始终维持着那个奇怪的姿势站着，高壮的身影几乎将宗婳遮了个严实。
【警报！NPC宗婳受到A级道具“无常吻”攻击！滋……滋……攻击道具等级过低，已报废！】
“啊——”
短促尖锐的女音也刚一开口就被无形的手掐断，所有人的手机都颤动了一下。
【警报！玩家田薇薇对柴小七怀有至死恶意，且用致死道具攻击盟友！视为背约！天神判处惩罚：鞭笞50！】
“啪！啪！”
无形的鞭子落雨也似又快又狠的抽在田薇薇后背上，抽的她站不住的扑倒在地，浑身抽搐着翻滚，原本恬静的脸上也全是痛苦怨毒。
她大张着嘴，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玩家，”孟天宇被看不见的力量撕扯着、无声的退开两步，被他挡住身形的女NPC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地、平静的近似冷漠地盯着他们，“我犯了个错误。”
“你们是系统给我的实力平衡工具，我却给了你们自主权，放任你们用高人一等的‘玩家’手段来行事。”
“玩家，”她又念出了这两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像是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说：“死了的那些玩家，没有让你们警醒，你们只从死亡的同伴身上，学会了畏惧和逃跑。”
“畏惧，逃跑，求饶，投降……都没有用，都是死亡的前调。”
视线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惧、或忐忑、或惊疑不定的面孔，宗婳近似冷漠的继续开口。
她缓慢的，一点点的抬起右手，那张精致如艳鬼的面容上半分表情也没有，纯白眼珠静而冷的凝视众人，像凝视一堆无机质材料一样。
“这场游戏里，不需要这么多不坚定的自由意志。”
“攻守同盟契约出现时，我就该接管你们的生死。”
“这是我的错误，现在，我来更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