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上,围绕祭台一周的火把在浓稠的黑暗里氤氲出一层火色。
火色中间的祭坛上，被紧紧捆缚的神明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中面目模糊。
穿着纯黑色绣百鬼恶相驱鬼服的宗婳提着宽大繁重的驱鬼服下摆，一步步走上祭台。
她眉目冷淡,纯白长发拢成发髻,睫毛与眼珠都呈现出纯白色，像是暗夜里从玻璃橱窗里走出来的精致纸片人。
丁小谷、侯景、乔雅、马振华与她保持着两米的距离,也各自穿了一身黑色驱鬼服。
只是他们的状态看起来都很差,每个人的脸色都很灰败，甚至身体都在克制不住的打哆嗦。
“叮铃~叮铃~”
手持红色摇铃的社长站在祭坛前,见着他们过来，又不紧不慢的摇晃了下铃铛。
“昼昏昏兮夜色晦，失曦光兮魂两分,如我明兮既我舞，既我舞兮驱千邪。”社长漫不经心的弹了一下手中的摇铃，笑吟吟的看着众人，“这一批学徒里，居然有五个都是没有罪的，天神会很高兴的。”
“现在，带上神烙面具,敲响驱鬼的鼓声,让黎明重新降临春熙祭社吧。”
他又一次晃动摇铃，眼睛里的贪婪与恶毒几乎要满溢出来：“快点吧，快点带上那张你们千辛万苦做出来的、完全贴合你们灵魂的面具。”
祭台上火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粘稠的腥味，彻底苏醒的恶灵们像被铃声召唤，挤挤挨挨的从祭社的方向飞扑上来，密密麻麻的徘徊在火光边缘,像被无形的屏幕隔绝在外，只能对着众人留下垂涎的口水。
无数双泛着寒光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凝视着祭台上的几人，浓郁的黑暗沉沉的压过来，让祭台上原本还明亮的火光被压缩的只能照亮祭台上那一小块地方，半点都透不出去。
“快带啊。”社长催促，“马上就到12点了，恶鬼会在你们的驱鬼舞里消失，九号桥会带着黎明一起降落。”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周围此起彼伏的恶灵私语声仿佛催命。
他们没有时间了。
但他们都没有面具——他们按照宗婳说的，把面具提前送人了。
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
所有玩家的心脏都紧张的鼓噪起来，丁小谷下意识就看向宗婳。
却见宗婳面上突兀的出现一个微笑，说：“没有面具。”
一瞬间，围在祭台周围的恶灵们尖笑起来，祭台上的腥味更加浓厚，社长勉强保持平和的面孔瞬间狰狞，目光要吃人也似的贪婪凶狠。
他问：“没有面具？”
“没有面具。”宗婳说，继而笑盈盈的看向社长，问：“拿走我们面具的人要在驱鬼舞开始后才会出现。您想现在就见到他们吗？在驱鬼舞没开始之前？”
丁小谷紧张的手都在哆嗦，后背都被一层又一层冷汗浸湿。
良久，他看见社长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定在了扭曲的宽容上：“那就开始跳吧！反正没有面具，可是会死人的。”
话毕他放下铃铛，拿出一面纯黑的铜锣，郑重的一敲：“开——舞！”
“咚！咚咚！”
围绕在祭台四周的恶灵兴奋的撞击火光屏幕，一连串如同擂鼓的“咚咚”声密集的响在众人耳畔。
漆黑的天幕下，摇曳不定的火光下。
身着百鬼恶相袍的少女高举双臂，肩膀上的两颗头颅在旋转中交相出现，一半冷漠，一半温和。
站在她身后的玩家们也如同木偶般高举双臂，面上表情诧异又痛苦——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在铜锣声响起的一瞬间，他们的肢体就不受控制的摆动起来，旋转、跳跃、翻腾……
“铛！”
铜锣又一次敲响，不甘心的恶灵们更加兴奋，撞击火光屏幕的速度更快、更急。
就在此时，每个学徒的背后都出现了一个与他们动作一模一样、带着神烙面具的影子。
“罪恶的灵魂应腐烂于地狱肮脏的泥土，纯白的灵魂应在明媚的阳光下肆意生长。”
含着诡异语调的吟唱从隐退在神明脚下的社长嘴里发出，他的眼珠也兴奋的发红。
“献祭之舞要献媚于被压迫的自我，招鬼之姿会迎来最激烈的反扑！”
恶鬼百相袍在风中翻转，拢住长发的木簪掉落，纯白的发丝开始在火光中飞舞。
【警报！侵蚀意志的恶鬼已攀上肩膀，请NPC柴小七迅速逃离现场！】
“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谁突然哀嚎起来，声音惨烈已极。
在旋转的间隙，宗婳看见紧挨着乔雅的黑影将头伸进乔雅的头里，两只手也紧紧抱住她，并一点一点的融入她的身体。
乔雅依然在有韵律的舞动着，痛苦到扭曲的脸上有一张黑底金线的面具时隐时现。
她的神烙面具——出现了。
“铛铛铛！”铜锣声更急更快。
“咚咚咚！”恶灵撞击火光屏幕的声音更急更快。
“杀死他！替代他！成为他！”社长癫狂蛊惑的声音咆哮而出。
浑身的肌肤、血肉、骨骼仿佛都在被撕裂，宗婳感觉自己的脑子都木了，心脏也仿佛在不断的碎裂，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从心脏里长出来。
疼！痛！
疯狂！
她无比清楚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的、从头到尾的往她*的身体里挤。
她的灵魂仿佛在被凌迟。
可她神志依然清醒，她冷漠的、一遍遍的张开嘴唇，说：“我愿意。”
我接纳你，我承认你，我愿意被你替代。
我曾躲在温和的面具下犯尽冷漠之罪，我承认，我接纳，我愿意被凌迟。
早在这场驱鬼舞开始之前，她就在尝试接纳自己的另一半灵魂，所以她的表情才频繁的在温和与冷漠间切换。
而此刻，耳边的一切声音都被拉长模糊，疼痛被放大到极致，她看见那个与自己同源而生的灵魂眉目温和，轻柔的从身后抱着她，同之前要杀死她时一样抬手遮住她的眼睛，艳红色的唇瓣开合，一遍遍安抚着她，让她“不要怕”。
分明在做着撕裂她皮肉的恐怖事情，但她语调那样轻柔，温和的剥离掉了她所有的痛苦与恐惧。
她们同样及踝的长发飞舞纠缠，她们同样瘦削的身体逐渐融合，冷漠与温和在她们逐渐清晰的眉目上交错变换，最终凝固出一种静雅贤淑的温柔来。
终于，宗婳温柔的面容上一点点浮现出半张黑底金线的面具——那是她被损坏的神烙面具残余的部分。
她将残余的面具修补描画，在之前就送给了她同样残破的半魂。
如今，那张只有一半的面具如同其他人的神烙面具一样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舞动的身形骤然停止，带着诡异面具的白发少女踮着脚，高举双臂，胸膛剧烈起伏，纯白的眼珠里倒映出烛火点点。
她听见了众多玩家的哀嚎、嚎啕与崩溃，她听见他们撕心裂肺的惨叫，也听见恶灵们怨毒的咒骂。
【系统提示：玩家马振华异化值100，生命值归0，已被恶鬼替代！扣除奖励积分：200，NPC宗婳完成任务后可获得奖励积分：-400。请NPC尽职尽责，尽快辅助玩家逃离祭社！】
【警报！检测到NPC柴小七异化值：90！请NPC迅速通关副本！】
马振华脸上的神烙面具逐渐与他的皮肤融为一体，他嘴里发出一连串的笑声，旋转着舞出火光照射的范围，消失在被恶灵占据的黑暗里。
“铛铛铛！”
铜锣又一次急促的敲响。
所有学徒优雅的舞动身体，神烙面具紧紧的贴在他们脸上。
“柴小七！帮帮我！帮帮我！”乔雅旋转到她身后，驱鬼服明显的鼓胀起来，紧贴在她身后的恶鬼几乎完全融入她的躯体，脸上倏而出现的面具都无法遮掩住她死白发灰的面色，“我的异化值97了，我要死了！”
宗婳舒展肢体，身形优美的在空中翻转，她的肩膀上却突然出现一个精巧的偶人。
小偶人脸上也带着一个缩小版的黑底金线面具，显得诡谲又神秘。
只见它稳稳的站在宗婳肩膀上，双手十指勾动，透明的丝线迅速插入乔雅的头颅。
乔雅原本狰狞的神色一滞，继而嘴唇蠕动，滞涩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我愿意。”
“我曾在公允的皮囊下行进偏私之事，我慷他人之慨，我承认伪善，接纳卑劣，我愿意被你替代。”
侯景与丁小谷也声嘶力竭的喊着愿意，接纳他们不完美的另一半灵魂。
【检测到剧情进度更新，恭喜NPC柴小七解锁恶鬼出现的真相——厌憎与接纳。】
【懦弱、冷漠、傲慢、伪善、自私、嫉妒……我身藏有万般罪，也曾做过诸多善，我在神明的审判下剥落厌憎，在恶鬼的凝视下接纳厌憎。我本如一。】
【恭喜玩家侯景、丁小谷、乔雅完成灵魂合一！并完成驱鬼舞任务！】
“不，不不不，这不可能！”社长扭曲着脸大叫，他扔掉铜锣朝众人扑过来，无数烛火被他扑灭，环绕在祭台周围的恶灵们黑压压的压了上来，“没有人能熬过灵魂融合的！没有人！神不会允许的！你们这些罪人！”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无数恶灵前赴后继的朝学徒们扑杀过来。
但没有人动。
所有在祭台上旋转舞动的身影都倏然静止，全都抬头望向天空。
【检测到剧情进度更新，九号桥即将打开，拥有完整灵魂的玩家可以踏上通往人间的九号桥，迎接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