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做了一个有意思的梦境啊。”
“不过世上本无仙人神佛,也没有妖魔鬼怪,那些都只不过是话本里的东西。”
“求仙问卜都是虚幻的,这天底下哪有比报效朝廷,位极人臣更值得追求的事呢。”
“十载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在年少时搏一个锦绣前程吗……”
“要是能在壮年时得享功名利禄、遍尝美食美色……”
“能在晚年将死之际,看到有绵延不绝,满堂满院的子嗣恭送归天……”
“这,才当真叫做人生圆满,死而无憾哪!”
黄土路旁,一身寒酸的梁萧费劲地提着书箱,口中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这样一段话。
这好像是天底下绝大多数读书人的梦想。
理所当然也是他梁萧的。
“咦,有些不对,为什么天下人所追求的,就该当是我所追求的?”
梁萧的思绪传递到这里有些中断。
他在黄土路上走着走着,忽的停下了脚步,然后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好像并不简单。
那个从心底深处诞生出来的声音。
那个让梁萧一直以来视作最高追求的人生目标,支撑着他一路前行的源动力。
似乎已经违反了他自己的本心直觉,让梁萧略微感觉有些不自在。
然而梁萧所没有注意到的是。
当他沉思的时候,额头眉心之间竟然开始间断闪烁出隐约的透明光亮。
这光芒自泥丸宫迸发而出,摇曳如纯净灯火。
似乎随时都要突破压制,驱散萦绕在梁萧头顶周围的灰色迷雾。
轰隆——
就在这时,这片天地逐渐风云突变起来。
遥远的天际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刹那间就惊得梁萧身体下意识地一抖!
紧接着一团厚重如浸水棉被的乌云就开始一寸寸遮蔽着头顶天光。
梁萧手搭凉棚,远远望去。
发现在距离黄土路两三里外的山坡上似乎已经淅淅沥沥有大雨淋了下来。
且看着这团乌云移动的方位正好要与自己前进的路线撞上。
而凡人的脚程,是万万赶不上天象之变的。
“好像要下雨了,嘶,这荒郊野外的若是淋上一场冷雨,非得生一场大病不可。”
“必须快些找个地方避雨才行!”
“都怪我今天胡思乱想,耽搁了行程,不然肯定已经到了城中客栈安歇睡下了。”
梁萧只觉得心中一阵焦躁不安袭来。
这股感觉宛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将先前脑海中的纷乱念头冲散了。
他的意识重新被拉回现实,必须要面对眼前这个困境才行。
梁萧叹了口气倒也没有摆烂。
而是奋力提起书箱,将长衫下摆扎进腰带,开始与暴风雨赛跑。
不过作为一个缺衣少食的穷书生。
在赶考这些日子,为了省下些盘缠住店,只得日日啃些咸菜和干粮。
梁萧虽然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但很显然也不是什么长跑小能手,没跑出一里地去,就有些撑不住了。
现在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了一样,气喘如牛。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每当梁萧实在是受不了,速度慢下来过后,那在身后袭来的风雨也若有若无地一缓。
哪怕裹挟着水汽的冷风已经从梁萧长衫的缝隙间扑了进来了。
可愣是没有当真落在他的脑袋上,将其浇成落汤鸡。
始终给梁萧留了一线生机。
而当那侵袭而来的风雨每次准备一口气压上来,摧垮梁萧之际。
后者的额头上就会有一团光芒亮起,风雨越近,那光芒越盛,带着某种让天地为之颤动的力量!
“好好好!!!”
“这劳什子暴雨好像在针对我一样,贼老天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梁萧根本看不到诸多异象,但他此刻也觉得离谱,十分不耐,竟然索性不跑了。
他将书箱放在地上,竟然原地站着,以手指天,直接开喷。
在梁萧一通怒骂之下。
那天际雷云轰然翻滚,电闪雷鸣之声更是不绝于耳,像是苍天震怒了一样。
与此同时,一种心惊胆战的惶恐也开始涌上梁萧的心头。
要知道天下学子所学的圣贤之书。
都会教导其天地君亲师,必须必恭必敬的侍奉遵从,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连排在第三位的君王。
都有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有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无上权威。
更遑论是无边无际的天地了。
小小一介凡人,在整片浩瀚天穹面前,岂非是微末浮游,只有匍匐叩拜的份儿?
梁萧不敬畏上天,此刻似乎就要遭到天谴了。
原本此时此刻,还只是略近黄昏时分的白昼而已,敞亮得很。
现在却已经是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雷霆的辉光照耀了整片天地,照得梁萧一张苍白的脸庞时隐时现。
天地间的恶意汹涌而至,凝聚成了一股偌大的气势,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说话。
祂在梁萧的耳边低语,立即跪下告饶,或可平息天怒。
对于一般人而言,这似乎是仁慈的上天给了他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
梁萧本应该一个激灵,额头冷汗簌簌留下。
在认识到自己莫大罪过的同时。
然后连忙拜倒在地,做个应声磕头虫,从此再也不敢不敬上天。
“也不问问这方天地惧我否?!”
而梁萧咬牙自语着。
悖逆圣贤之言的话语脱口而出,此刻十分不敬地眯着眼睛盯着天穹。
他好像有着某种底气。
更是似乎窥出了一丝破绽,这贼老天,祂怎么好似光打雷,不下雨啊!
带着这样的疑问,梁萧心中的勇气不断攀升。
纵使他的身体各处。
已经在一阵阵向他传来“发软”“酸胀”“痛苦”“不如投了”之类的诸多信息。
梁萧的脑子却好似一个独裁的暴君,直接将这些软弱的念头统统驳回。
场面上似乎一时间陷入停滞了。
漫天的乌云雷暴、闪电霹雳都在天空尬住。
哪怕祂已经竭尽全力壮大自己的声势,也仍然透着一种披着狼皮的哈士奇的虚弱感。
其实心魔幻境要是有灵的话,这个时候也该跳脚骂娘,直呼这是在打逆风局了。
渡劫的不是梁萧,而更像是心魔幻境本身。
通常来说心魔幻境要想拉人沉沦。
就要在各种情绪上让渡劫者屈服,逐渐一步步扭曲瓦解渡劫者的心性意志。
这也是为什么道心越浅薄,渡劫成功的概率越低的原因。
按照正常的剧本。
这个时候就应该是天地震怒。
要用雷霆劈击使其驯服,要用风雨侵蚀使其疲于奔命,最终将梁萧折磨得不成人样。
让这忤逆上天的凡人落得个凄惨无比的下场。
用整个余生来认清“现实”才对!
但梁萧此刻的渺小身躯之中。
却似乎有着一个气魄与智慧更为强大恢弘,恍若神灵般的意志在随时准备复苏。
这让心魔大劫投鼠忌器,畏缩不前。
这个随时都要复苏的意志可以算得上是梁萧的真实自我。
亦或者可以被称作道心。
谁让梁萧不讲武德,硬生生在外界突破了化神级智慧,才屈尊纡贵来渡这元婴层次的心魔劫。
若不是他的心魔大劫足足叠加了三十六重,力量也是空前强大。
恐怕连一开始让梁萧蒙昧灵性,模糊记忆都做不到。
就算最后勉强做到了,其实也只不过是勉强将其压制住而已。
只要梁萧开始尝试思考世界的本质。
亦或者是受到什么外部刺激。
就会进一步加剧这个意志的复苏程度,到那个时候心魔幻境绝对必破无疑了。
所以心魔幻境虽然表面上咋咋呼呼,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硬碰硬地跟梁萧干上一场。
一旦冒险上点狠活,祂估计就压制不住梁萧复苏的化神级意志了。
祂必须改变策略。
尝试在不直接刺激梁萧的情况下慢慢将其意志腐蚀掉,在这万丈红尘之中沉沦下来。
另一边,看着风雨雷霆在自己身前止步。
就在梁萧有些诧异,觉得这个贼老天好像当真让自己给唬住了的时候。
后方道路的拐角处忽然响起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这个声音由远及近,中间还夹杂着车夫挥动鞭梢的声音。
梁萧好奇之下回头一看。
他发现乃是一架形制十分坚固宽大的马车驶了过来,最后还缓缓停在了自己身边。
“年轻人,是进京赶考的吧?”
“那就快些上来避避雨吧,这雨估摸着要下一整夜,距离京城还有好一段距离呢!”
“不过马车里有老夫的家眷,多有不便,只能让你坐在前室了。”
马车的门帘微微打开了,是一个面容中正威严的锦袍老者。
他用洪亮的声音对着梁萧发出邀请,似乎是要好心搭上梁萧一程。
这虽然不常见,但也不足为奇,而马车的前室实则就是驾车的车夫所坐那片地方。
“那就多谢老先生了。”
梁萧此刻心情有些松缓了下来,略一犹豫,就在车夫的帮助下攀上了马车。
说来也巧,梁萧刚一上车,周围就开始轰隆隆降下了大暴雨。
豆大的水珠从天际坠落,淋漓而下。
雨水密如针脚,直将黄土道路都打出了坑洞。
水流渐渐地汇聚在一起,更是让地面彻底泥泞起来,黄汤汤的,根本没法走人。
梁萧见状不由得有点庆幸。
他跟着那个沉默寡言,却孔武有力的黑脸车夫坐在马车前室。
虽然没有进入马车车厢之内,但这架马车的车顶宽大,倒也能遮蔽大半风雨。
“驾!”
伴随着车夫一甩缰绳,马车逐渐摇晃着前进。
梁萧靠在马车上想了想,虽然他今天遇到的事情是比较奇怪。
但这一切或许都只是一连串的巧合罢了,毕竟一介凡人怎么能号令天地呢。
就算天地君亲师等记载在圣贤书上的道理。
只是统治者为了稳固统治,凝聚人心创造出来的思想枷锁,困不住他这样的聪明人。
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得是要穿衣吃饭,满足自身的种种需求的。
所以这科举之试,该去还得去啊。
对于梁萧自己而言,这可是跨越阶级,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了。
他想到这里,忽的感到一阵狂风袭来。
而身上单薄的长衫根本抵御不住这风中掺杂的湿气、寒意,直激得他鼻子一痒。
梁萧连声喷嚏,只得咧咧嘴,暗叫一声倒霉,然后瑟缩成一团。
“爹爹,那位小哥既然是赶赴京城参与科举的,那也算是你的未来门生了。”
“不如就让他坐进来吧,若是受了风寒,耽搁了科考可就不好了。”
车厢里,忽然有一个声音柔美温婉的年轻女子声音响起。
这引得梁萧的心里怦然一动,一种没来由,莫名出现的情绪开始在心中蔓延开来。
“这……既然玉儿你都这么说了,老于,让那位年轻人进来吧!”
先前那位锦袍老者似乎是迟疑了一阵。
可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家女儿的撒娇,让车夫老于将他的位置挪了一挪,梁萧道了一声谢过后,便低头钻进了温暖的车厢之中。
这间宽大的车厢之中,装饰颇为讲究,处处透着一股非富即贵的底蕴。
里面坐着的除开先前那个露面的锦袍老者。
还有一个气度雍容的老妇人。
老妇人的身边则坐着一个身材修长窈窕,面容娇艳如桃李的绿裙少女。
梁萧抬头对着三人略微拱手一礼之后,就寻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并不多看。
虽然那绿裙少女是梁萧记忆中最为娇俏动人的女子。
但不知为何,梁萧除开一开始心中涌现出的奇怪悸动之外。
心绪出乎预料的平静。
根本不像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这种感觉就好似是梁萧早已经阅尽千帆了一样,有着一种淡然和沉稳。
锦袍老者看着这知礼守礼的一幕,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他和那老妇人对视了一眼。
老妇人则促狭地引导着老头朝着一边自家女儿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绿裙少女怔怔地望着梁萧英武沉稳的面庞,俏脸上两抹红霞悄然升起。
她估计也是没想到这位随意在路上遇到的小哥竟有这般气度和模样。
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
锦袍老者见状,一张老脸立马黑了起来,他抬起手似乎有心想呵斥点什么。
但他老来得女,素来疼爱这个掌上明珠,最终只得作罢,冷哼一声,装作没有看到。
随着这架驶向京城的马车快速前进。
已经在车厢里昏昏欲睡的梁萧,也是丝毫没有察觉到。
这个围绕着他为中心建立起来的心魔幻境世界,某种命运已经开始缓缓转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