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鹤冲天,就已经只剩下一式。
莫道的声音却依然冷静:“你只要再前一步,这孩子的亲人,就再也见不到他!”
没有人怀疑他的话。
这古怪的道人,从来都是对他的话负责。
──这是不是就是他很少说话的原因?
那妇人嘶声道:“我求求你, 放了我的孩子!我求求你。救一救我的孩子!”最后这句话,已经是向展昭而发。任何一根能够救命的稻草,此时都已经变得比金子还重要。
直到这时,莫道手中的孩子,才听到母亲的声音,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声音里夹杂着无穷无尽的恐惧,刹那间已变得嘶哑断续!
展昭还是站在那里。他的手,仍握着他的剑。
阳光下,周围已经是死一般的沉静。除了那母亲绝望凄厉的哭声,和那在莫道手中吓得半死的孩子的哽咽,他竟然还能听到河水的声音。
湍急的水流,已变得那么沉闷。难道就连这河水,好像也静了下来?
这里是西桥渡。对岸就是逃亡的终结。
──他只差这一步,就可以到达对岸,到了对岸,钟雄和莫道,就一时再也追不上他。
远远地站在一旁的钟雄,已经在叹息:“你的鹤冲天,已经到了最后一式。你若是以此一招,配合着登云步,还是可以经过渡口。只是这孩子,就不会再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看着他,又道:“你若是用这一招去解救这孩子,你今天,就永远无法再跨过这渡口一步。”
他悠悠地道:“鹤冲天的劲力一尽,就连我,都不知道,丁家的这一传世神招,会给使用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展昭的嘴角上,终於浮上了一丝微笑。
他的脸,虽然仍是掩饰不住的苍白和憔悴,被这阳光下的微笑一映,竟然有一层高傲的飞扬。
他的声音,却仍是沉静得不带一丝感情:“钟寨主的关心,展昭心领了。”
他那一双如暗夜之星的眼睛,瞬间已变得坚定如常。
──你若是他,你应该作什么样的决定?
钟雄的眼中,已变得说不出的黯然。他已经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决定。
莫道的全身突然一热,眼前一阵冰色的剑光闪耀,是那样的绚烂夺目。
展昭终於使出了那一式血双飞!
──鹤冲天的最后一式血双飞。
看到了这一式,钟雄突然已不能呼吸,他的脸色已经没有了半分血色。
好一招血双飞,鹤冲天!这一招使来,天光竟然为之一暗,失去了颜色,明亮的天空,竟然若似血色的黄昏。
这一式,似已是吸尽了天地日月的光华。
这一式,似已是人间天上,是白驹过隙,是地老天荒!
这一瞬间,莫道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他的心竟然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招之快,已经超脱任何人的想象。
一股无穷无尽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涌来,压住的,是他的心,不是他的身。
──只是凡是见过这一招的人,即使人侥幸不死,心却也已经死了!
莫道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在这天地间的压力下,那股充溢着修罗五毒的真气,再也提不上来。他那毒掌,已再也发不出来!
这排山倒海的力量,竟似是要将他榨碎。
只不过他毕竟经验老到,想也不想,飞身疾退。
“嗤”的一声,他的胸口一软,已中了一剑。
他手中的孩子,已在展昭的手中!
这电光火石般瞬间的震撼,却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很久之后,这惊惶过度的母亲,才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她的孩子。她的哭声,已经在风中响起。
莫道突然咳了起来。
他的心中,已经是说不出的恐惧,说不尽的凄凉。
展昭的长剑已在莫道颈头。
──他为什么没有死?
──展昭这一剑,为什么还不刺下去?
莫道一双三角眼翻着。这惜言如金的道人,刚才的话,好像很多,此刻却是一言不发。
“湛卢”剑冰寒的锐气,似是已经浸透到他的全身,就连他的头颈,也似僵硬。
他的脸,看上去已经好像是死人。
──纵然他的人没有死,他的心,是不是已经死了?
钟雄终於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一招‘血双飞,鹤冲天’!只是为的是这个孩子,我实在是替你不值得。”
他的眼角里,居然有了一丝寂寞和痛苦。
──他已经能够自由行动,他已经不再受展昭所制。这鹤冲天终於到了尽头,可是他为什么会有寂寞和痛苦?
他身后的铁血卫中,已经有一个人忍耐不住:“主人,莫真人已经落到他的手里,主人为何不下令我们上前营救?”
钟雄轻轻地摇摇头,淡淡地道:“只因莫道长根本用不着我救。”
铁血卫道:“那是为什么?那姓展的明明已失鹤冲天,若不是他那口剑,制住了莫真人的要害──”
钟雄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因为我在等,莫真人也在等。”
“等什么?”
钟雄一字一字地道:“正午。”
“正午?”
钟雄的眼睛已经盯着展昭,一字一字地道:“这我不仅知道,你也知道,是不是?”
莫道身边的展昭仍然一言不发。
钟雄终於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钟某佩服之至!时至今日,你居然还能笑出来。”
莫道这才知道,他身旁之人竟然在微笑。
钟雄仰头看了看太阳,双手负在身后,慢慢地道:“好了,你知我知,十,九,八,七,──”一字一字地数了下去。
刚数到三,莫道觉得抵在自己的喉咙的长剑一抖,竟然斜了过来,滑离了要害之处。
他疾转闪身,脱离了身旁那人的控制。
风吹过,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背心,竟然被汗水浸透。他已经喘不过气来!
──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明明知道那是展昭的最后一式,为什么仍不敢行动,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他身上那“一见如故”的发作?
──身为修罗教长老,高高在上的他, 怎么会为面前这人的神威所摄,竟然动都不敢动一动?
钟雄看着展昭的目光中,已经有了一丝怜悯:“你拼着鹤冲天的最后一式,却用来救了这个孩子,失去了最后一个招式,你又如何能够脱身?你究竟有没有想过,这到底值不值得?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类似的话,展昭也曾经问过他。
在那谷仓中,当他制住他时,他就问过他。
当时的他不敢回答。
──是不是他自己知道,若是回答他,他一定会后悔?
──是不是他的心里,有了太重的心思,太多的顾忌,太沉的抱负?
──是不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没有真正的道义,真正让人心服的理由?
展昭微笑道:“展昭既然使出这一招,就永远是值得的,既然使出这一招,就不会后悔。”
他的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完。
一股真气,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冲上来。
晴天的太阳,忽然就好像变成了独眼的魔王。
太阳正当头。
强烈的日光,刺眼得仿佛是地狱里的烈火,将在不知是几世生生死死的轮回中积蓄的疯狂和热情,都在这一天,这一时,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明亮耀眼。
他的脸上的肌肉突然绷紧,又突然松弛。
只是他自己已不再看得见。
他终於倒了下去。
──他就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失败了!
他好像还能看见钟雄身后的铁血卫已经缓步上来,出剑而立,抵住了他的全身要害。
剑冷刀寒,这刺痛的感觉,仿佛就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只是就连这些铁血卫,也已看出来,他们的动作,是多么的多余。此时,即便是一个小孩,也能随随便便地伸出一个指头,就轻而易举地杀他。
但是他们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既有恐惧,也有尊敬。
──能让君山的铁血卫尊敬的, 除了他们身边的钟雄,和此时正坐镇襄阳的襄阳王爷,普天之下,好像还没有几个。
钟雄看着他倒下,不禁喃喃地道:“血双飞,鹤冲天,果然是无双的武功。”他仍然沉浸在刚才那震撼心弦的一招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招式?
血双飞,鹤冲天,是不是取的就是那振翅长空,追逐烈日时那再生的美丽?
──这已经是人外人,天外天的一招,是不是已经透支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和传奇,透支了古往今来所有的美丽和灵魂?
只是任何的美丽和灵魂,都是有代价的。
──难道这鹤冲天的代价,就是生命?
──他透支的,就是自己的生命?
展昭的脸一瞬间就已经灰白,灰白得好像是个死人。
他的干裂而苍白的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只是这血,已经不再是鲜红,看不尽的殷红中,却是夹杂着黑萤萤的色泽。沉默的黑色,死亡的黑色。
血似已流尽。
血的尽头,是不是就是生命的尽头?
──他的每一道力气,每一口呼吸,每一滴生命的尽头?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可是那曾经是明亮若暗夜之星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芒。
光芒的尽头,是不是就是精神的尽头?
──他的每一生爱,每一份责任,每一次无怨无悔的尽头?
他听得见自己手中的剑落地的声音。
──那为什么会是震耳聩响的声音?
震耳欲聋般的声音,又如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就似是轻雷曾经响过,蝴蝶曾经飞过。
那剑,默默无情地从他手中流走,就象是他的生命,平平淡淡地从他的身体里逝去。
突然,他发觉,头顶上的太阳,好像熄灭了。
这一刻,时间冰冷着它那亘古的脸,敲着暮鼓,从西桥渡口走过。
另一个世界,此时响起了一声哀歌,一道无情的步伐。
展昭倒下的时候,风中似是已经起了一道轻啸叹息。这轻盈的叹息,却好像一记碎心的锤,敲打着冥冥尘世中寂寞无悔的心,和如幻如电的梦。
这道轻吟凄啸的风声乍起的时候,千里外的松江府畔,飞花岛上,茉花庄里,慵懒斜倚花架下的丁月华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惊悸。她失神处,绣花针刺破了手指,一滴淡淡的血,已殷在绣花架上绷着的白丝缎上。
──白色的丝缎上,本绣的是他俊朗的脸,明秀的眼睛。此时这滴血,就滴在这双眼睛上,看过来,仿佛是离人泪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