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弘璧点了点头,依然有些吃力地说道:“我知道──”
霍小弟奇道:“你知道什么?”
苌弘璧道:“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霍小弟不禁微笑起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句话,似乎问住了苌弘璧。迟疑了很久,这不同寻常的男孩结结巴巴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听着他这浑没道理的话,霍小弟忍不住又是一笑,说道:“你放心,我一定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让寒水宫的人找不到的地方。”
他的神色一正,接着道:“只是在出发之前,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又是怎么会说话了?你不该会是一路上都在装哑骗我?”
苌弘璧羞涩地一笑,慢慢地道:“我没──有骗──你。我刚才──是觉得喉──咙里奇痒,全──身又焦──躁难忍。见到你对那黑──衣相公动手,不知不觉间就──喊出声来了。”
他一提起詹日飞,霍小弟又开始莫明其妙地发起呆来,喃喃地道:“这不对!”
苌弘璧看着他,好奇地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不对?”
不知怎的,他的这句话,在霍小弟的耳朵里,仿佛已经变成了千百个人的大吼。他就好象挨了一鞭子似的,突然跳了起来,道:“我是说刚才这里面有点不对头!”
苌弘璧道:“有什么不对头?”
霍小弟的脸色已经变了。一个念头,已经开始象大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手一时冰凉。
他的声音,也变得苦涩:“我──一定──要──回──去──问──他!”
也不等苌弘璧说话,他就拉着他,就象一支射出的箭,飞了出去。
一支回头的箭。
霍小弟闯进那破旧的小庙时,心已经怦怦地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紧张。
他看到詹日飞的脸时,紧绷着的心,才放松下来。
詹日飞的脸色,仿佛已经好多了。更确切地说,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好象刚才被“一见如故”折磨得半死的那个人,跟他毫无关系。
霍小弟这才发现,自己对面前这个黑衣人的武功,知道得实在是太少了。
──他的每一次出手,自己好象都没有看到。
──他在遇到自己之前,就分明已经身中修罗教的“一见如故”,和上清寺的“大慈悲掌”,却仍能制穆修权于前,战寒水宫二使于后。
──这个黑衣人的身上,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
奇怪的是,詹日飞见到他和苌弘璧,好象一点也不意外。霍小弟却突然发现自己这么冒冒失失地又撞回来,就好象是后面跟撵着七匹狼的兔子。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终于,霍小弟忍不住道:“你怎么不说话?”
詹日飞道:“不知霍兄想要我说什么?”他的眼睛里,已经慢慢地涌上一股笑意。
霍小弟跺脚道:“你──!你难道一定要我说出来?!”
詹日飞道:“霍兄的心思玲珑变化,在下实在是猜不出来。──霍兄希望我问的,是不是‘霍兄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又去而复返?’这句话?”
霍小弟道:“正是!我去而复返,是因为我想不明白!”
──“你若真是为了苌弘璧而杀穆修权,大可等到穆修权杀了我之后,再来动手。那样岂不是更令你少了后顾之忧?穆修权和我一除,在场的众人,又有谁能拦住你?”
──“你若是为了与寒水宫争夺苌弘璧,也大可等到我与寒水宫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而不必事先拦住我。”
──“你若是为了苌弘璧,又何必告诉我,苌弘璧就是这孩子,以便凭空多出一个敌人?”
他气鼓鼓地道:“我刚才想到的一切,明明都是破绽,你为什么不辩白?你是不是成心要我的好看?”
──话音刚落,这才想起来,自己何时给过他辩白的机会?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感到委屈,好象这一切的错,都是詹日飞的错。
詹日飞却笑一笑,道:“我即使不辩白,霍兄不是也洞悉一切?你这不是又回来了?”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相信你的推断。若是你相信你的推断,这一指就已经能制我于死地。你若是相信你的推断,你早就一剑刺死我,我们又怎能在这里从容地说话?”
霍小弟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刚才的推断有破绽,并不是说你就没有半分嫌疑。你若是清白,那上清寺的独门绝学‘大慈悲掌’,怎么会自己跑到你的胁下?”
詹日飞迟疑着,许久才道:“倘若我不告诉你,只怕永无宁日了。你既然已经与襄阳王府为敌,也是迟早要知道的──实不相瞒,会使这‘大慈悲掌’的,早已不止上清寺一家。”
霍小弟道:“除了上清寺一家,还会有谁会使这掌法?上清寺立寺百年,能人辈出,还会让人偷去了这‘大慈悲掌’的掌谱?”
詹日飞道:“其实这‘大慈悲掌’,从未有过掌谱,历代的掌法相传,都是口授。偷是无从偷起的。”
霍小弟道:“那么别人又怎会学得这套掌法?难道你是说,那上清寺已经归附了襄阳王爷?”他摇头皱眉道,“这可也不符合他上清寺的寺规呀。”
詹日飞道:“上清寺虽然没有归附襄阳王爷,但是这‘大慈悲掌’,的确是曾经流传在外。而这掌法外传的事,上清寺的僧人一直是秘而不宣的。”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道:“有时候,面子的确很重要。”
霍小弟道:“这学了‘大慈悲掌’的人,到底是谁?”
詹日飞道:“会‘大慈悲掌’的这个人,跟襄阳王爷却是大有渊缘。这个人霍兄多半在襄阳王府里和他会过面。”
他注视着霍小弟,一字一句地道:“这个人就是‘千变万化黑妖狐’!”
霍小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智化?”
詹日飞道:“不是他,还会有谁。”
霍小弟道:“这只狐狸从未出过家,即使是出家,他怎会一出就出到上清寺去?他如果跟上清寺没有干连,又是如何能偷学到这‘大慈悲掌’?”
詹日飞道:“他虽没有出过家,跟上清寺的干连却是有的。他学到这‘大慈悲掌’,其实也不应该算是偷学。只不过,江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是很多。我虽然知道‘大慈悲掌’流传在外,若不是他在我左胁下按了这一掌,我也不知道会这掌法的人,就是他!”
霍小弟好奇地道:“上清寺的僧人既然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又自命清高,寺规森严,向来不与官府打交道,他们若是得知智化学得这掌法,怎么能坐视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怕起官府来了?”
詹日飞道:“只因他们实在是无可奈何。传了这掌法的人,虽然是被蒙蔽之下才让智化学得这门武功,却也是名正言顺,谁也无话可说。”
霍小弟眼色一亮,道:“由此看来,六年前上清寺的住持突发疾症,翌日即坐化西归,恐怕多多少少,和这‘大慈悲掌’失之于他人有关。”
詹日飞道:“这其中的缘由,只怕是谁也无法得知的了。”话虽如此说,他的眼中,已经流露出赞赏的神色。
霍小弟却道:“你说这话,是不是为了顾全上清寺的颜面?你自己是不是早就猜到这其中的奥妙?”
詹日飞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岔开话题道:“我和霍兄,毕竟是萍水相逢,既然你心中见疑詹某,内中的缘由,原本就无意多说,霍兄,你的目的已经达到,咱们就此别过。”
霍小弟转着眼珠,道:“你说别过,就别过了?你不把话说清楚就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詹日飞这才发现,玲珑山庄的人,不讲起理来,比女人还要令人头疼。
所以尽管知道霍小弟要跳起来,他还是必须把话说出来:“霍兄若不带着苌弘璧快走,只怕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这一次,霍小弟却出乎他的意料,没有跳起来。他好整以瑕地道:“只要是小邵不在,我一时半会还不用走。”
詹日飞道:“霍兄你莫忘了,如若给追兵发现我们的行踪,邵都统就很快会跟上来。”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一变,苦笑道:“来得好快!只怕现在要走,已经太晚了。”
霍小弟身怀“小楼一夜听花语”,也隐隐听见庙门外,重山中,传来了无数细细碎碎的声音。
──是夜行人的衣衫擦着树丛中的枝条的声音,还有因为连日阴雨,靴子不时陷入泥浆的细微响声。
只不过,这些细微的响声,很快就被另一种嘈杂所吞没!
月色突然消失了。
不,月色没有消失,是漫天惊起的夜鸟,振翅而飞,密密麻麻,遮住了整个的天空。
黑色的羽翼,扑打着空气中的雨意。
黑色羽翼张成的天空下,是由远而近的马蹄声,踏得满地的泥浆飞溅。
──追兵终于来了!
詹日飞笑了笑,道:“这回你即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注]写这部份的小节名,选择了遮鸪天,是因为古人写遮鸪来哀伤离别之情:盖其鸣声似是“行不得也哥哥!”这里却写詹日飞几番受制被疑,欲走无路,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