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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溯反,前寻,不得

作者:言归正传 当前章节:146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25

李平安启程后第二十五日。

天庭,刑罚殿。

穿了身红绸黑底绣蟒袍的李大志,背着手从殿外迈步而来,沿途天兵天将连忙低头行礼,殿内正分区域审讯罪仙、批阅卷宗的一众文吏连忙起身做揖。

“见过天帝父。”

“各位多礼,忙事要紧,我就是过来转转。”

李大志含笑摆手,抬头分辨了下殿内各处路径,能见八十一根雷龙柱、能见蕴满了雷光的天罚池。

正堂之上空空荡荡,几名神将自画像中挪动眼珠。

“爹爹怎的来了此处?”

紫遥仙子的嗓音自大殿角落传来。

她转过屏风,对李大志欠身行礼,李大志拱了拱手,笑道:“只是有件事想过来请教,陛下不在家,我去瑶池不合规矩,只能来你这了。”

“爹爹怎得还避起嫌了。”

紫遥散去屏风,命仙子摆好蒲团,邀李大志向前对坐。

李大志叹了口气,倒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

“平安用混沌钟修行之事,你可知晓?”

“这般大事,紫遥如何能不知?”紫遥仙子叹了声,“他本该超然物外,怎奈却终是逃不过执念,他所念所想其实已非超脱与否,而是去佐证自身是对的。”

李大志苦笑:“你倒是看得清?”

“终归是数百年的枕边人。”

紫遥抬手轻轻召唤,一旁仙子恢复本体,化作一只白猫落在她臂弯,被她轻轻抚着毛发。

紫遥柔声道:

“我只是担心他,他总归是有一些淳朴心性的。

“一般来说,成大事者莫说断情绝义,也该狠辣些,但夫君不然,他骨子里带着几分仁义,做事想的也是如何让伤亡最小而不是对自身最好。

“这全是拜爹爹与另一位前辈所赐。”

“你不了解他性格成型的背景,”李大志温声说着,“在洪荒这个天地,那自然是谁狠谁站得稳,但他来自于一个平和的世界,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所以有时候偏向于理想主义和务实主义。”

紫遥沉吟几声:“爹爹果然是对自己的过错避而不谈呢。”

“这咋就避而不谈了。”

李大志苦笑道:

“我也没想过平安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啊。

“我俩刚过来的时候,鬼知道会有个妄日老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在俗世那两年,我想的就是,让平安有机会能去修仙问道,能在天地间逍遥度日,那是何等的快活。

“不曾想,我竟是顶级资质、顶级气运,入了仙门,拜了开山祖师,而后我自然想着要帮衬我这宝贝儿子,当时我想的还是,让平安能找个仙子做个道侣,而后生几个仙孙儿,那我不就没什么遗憾了?

“谁知道啊,嘿,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百般促成平安与宁宁的好事,暗地里甚至跟宁宁的师父托请说了很多好话,结果平安几次外出,事情就全然不同了。

“人族竟有群魔乱舞,东盟被西方教和妖族渗透成了筛子,平安竟又被轩辕黄帝选中,还有了所谓的天命。

“西洲大战,平安立大宏愿,定天帝之志……就那一下,真的,就那一下,我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帮他铺路了,那也不是我能铺的路了……唉,而后种种,定百族轩辕身死,荡血海天庭鼎力,鸿钧算妄日现身,我也只能在这天庭,守着这财部之地,想着能为平安把好这一关。

“本以为这样就不错了,也超预期了,谁知道又出现了终焉大劫。

“终焉就终焉吧,三教打破头关我们爷俩什么事?但平安却有一套自己认为的正义,始终无法站在天帝和天道的立场考虑问题,正当他逐渐转变,妄日老人那边却绷不住了。

“妄日竟主动摊牌了。

“后来我才知道,妄日的忍耐有多痛苦,行百里者半九十,他就差最后一步,只要多等千年,一切就都能按照他的剧本走下去,天地完成四百三十次轮回、平安成为新的道主,而后打造一个相对完美的天地。

“到这,这就是个不错的结局了,你说对吧。”

紫遥轻轻颔首,目中多是思索。

李大志却道:“可谁曾想,平安终究是不愿意低头。”

“这其实也是儿媳所不能理解的,”紫遥柔声问,“既然这般是不错的结局,平安为何不愿低头?”

“这个,我其实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不好说。”

李大志反问:

“紫遥你心思通透、聪慧无双,你是如何想的?”

紫遥笑道:“他只是有些……不甘,不愿,不服,不信。”

“错了,并不是这样。”

李大志笑着摇摇头:

“问题的本质其实是,他背负不起那种罪恶感,不想去背负这种罪恶感。

“如果事不关己,比如他见姬昌用活人尝试模仿商人祭祀,这种事他都能冷漠旁观,因为他没有任何罪恶感,他知道自己在南洲的所作所为,是去拯救更多人的,也知道姬家所代表的那种礼教,是能缓解南洲之危的。

“所以平安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同理,百族之事,他不对百族赶尽杀绝,这不符大部分人族老臣的预期,因为人族老臣对百族那是真的恨。

“而为了制衡人族势力,他后面也有意识重用天怒卫,像是彩鳞、牛犇犇、银奎这种将领,也确实没少为天庭立功效命。

“而四百三十次天地轮回,这个过程死了太多生灵。

“我们客观来看,妄日是创世者,也是灭世者,对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灵而言,他最起码是百分之九十的功劳,远大于百分之十的过错。

“如果都不去开辟这个世界,又何谈毁灭啊?

“虽然他动机是为了私心,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每个世界存在漫长岁月,养活过无数生灵。

“但平安在这里面是最特殊的。

“妄日搞了这么多次悲剧,是为了蒙骗大道救回他,他就成了唯一的受益者,随之而来的,就是那种摆脱不掉的负罪感。

“平安之所以这么坚定的踏上去找寻新答案的路径,就是为了摆脱这种负罪感。

“他并不想证明自己比妄日强,他是能宏图大志也能小富即安的性子。

“他只是想去弥补此前那些过错,最起码,让他自己不必背负这种过错,他向往的,还是那种大侠。”

“大侠?”紫遥满是不解。

李大志笑道:“就是他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遇大事出山平事,而后事了拂袖去,隐居山林、携美逍遥。”

“这……这不还是凡人的心思。”

“你这才说对了,”李大志叹道,“我今天来找你,也是想请你帮个忙。”

“爹爹但说无妨。”

“他要走的这条路,终究会失败。”

李大志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

“我有妄日留下的很多记忆,大概知道他到底多猛,平安现在的反应其实也在妄日的预料之中。

“就跟一个人不依靠外力很难把自己提起来一个道理。

“平安现在用的是妄日留下的混沌钟,走的是妄日曾走过的路径,所去体会的是妄日精心设计的三千大道和浮屠天地,终归是被束缚在这个框架中,难以跳出去。”

李大志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是他父亲,他已经过了什么事都找父亲倾诉的年纪,而且通常都会是报喜不报忧。

“我估摸着,后续他遭遇挫折、压力大到难以消解了,肯定会回到我们当前这个正常推进的时空,在我们的感知中应该过去没多久。

“如果你见到他,还是多安慰他几句,尽量拐弯抹角地告诉他一个道理。”

紫遥忙问:“哪般道理?”

“世上难有十全十美,正因为有遗憾,才会显得好事的珍贵。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能做到这八个字,已是足够了。”

李大志说完就起身行了个道揖。

紫遥连忙起身还礼。

而当紫遥站起身时,李大志的身影却已悄然消失不见。

她略有些恍惚,扭头看向一旁的仙子、低头看向手中的波斯猫。

自己公公什么时候也有这般神通了?来无影去无踪,且在天道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紫遥想起什么,随手招来巡天镜,定睛一瞧。

南洲上空,李大志正躺在云端,欣赏着前方云上翩翩起舞的东洲某城歌舞团表演,那叫一个舒服惬意。

刚才来的……不是大志?

‘若真如此,夫君怕也是快要回了,倒不知夫君是来寻我,还是去寻宁宁或清素。’

紫遥略微抿嘴,心底反而对此事更加看重。

她仔细思索,主动去寻牧宁宁商议,又派了心腹仙娥,去给清素送了一封书信。

果然,那‘大志’来寻紫遥后不过三日,一道身影划开乾坤与岁月、自星空回返‘基准’时空,出现在了……

轩辕陵。

……

李平安也不知自己为何又要来寻女魃。

他不是喜欢纠缠不清的性格,但此刻的他,确实压力太过于巨大,想找人聊聊天,起码能寻找到一些,自己当年的模样。

大殿中,女魃盘坐在居中的蒲团上,身周环绕着一只只火莲华。

‘要不还是算了。’

李平安转身刚要离去,女魃突然道:“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嗯?她修为这么高了?连他都能发现?

李平安静止不动,女魃等了一阵,随后低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又是幻觉。”

“这次不是幻觉,”李平安哑然失笑,推窗跳了进来。

女魃先是愣了下,随之展颜,而后又愣了下。

她抬头瞧着李平安,有些不敢认。

此前李平安一直是青年面貌,神姿丰朗、剑眉星目,长发也会束起高冠或扎成道簪,但今日……

他蓬头垢面,长发散乱,身上的深青道袍边缘还带着一些血气,双眼有一种盖不住的疲倦。

“你,怎了?”

女魃轻声问。

李平安怔了下,身形一晃,伴着些许金光,恢复了此前的模样。

但他眼中的疲倦并未完全消散,自己也是打个哈欠,直接走到女魃身旁,拽了个蒲团落座。

李平安笑道:“有点累罢了,最近看的东西太多了,主元神有点超过负荷,天道都快冒烟了。”

女魃满是不解:“你看了什么?”

“看了帝俊之死,看了金乌族的崛起,看了先天生灵的大战,看了巫族捕猎大地,还有三清如何在洪荒古早的大地游历,看了鲲鹏与红云的仇怨,看了盘古劈出的最后一斧。”

“啊?”女魃整个有些懵了。

“在悟道,”李平安目中多是悠远,“马上我就要跨过正常的时空,进入上一个天地轮回了,我最近领悟了一百多条大道,他们斗法,我就在旁边偷学,龙凤大战给我的启发是最多的,那些高手陨落时大道绷陨,我就在旁边偷偷摸摸地观察……我还看到了你是如何融合灾厄大道的,那很痛苦,所以我想着,过来看你一下。”

女魃抬手捂住额头:“你这家伙,突然来我这就是说这些奇怪的……”

她朱唇突然被堵住了,不由得瞪大双眼。

完全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反抗,她爆裂的大道此刻却像是绵羊一般老老实实,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让她心底一片凌乱,默默闭上双眼。

少顷,李平安起身后跳两步,笑道:

“现在压力没那么大了,我继续去探索了,虽然现在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但总归也算看到了一线希望。

“等我,开天以后自会来寻你!哈哈哈哈哈!”

他留下了一阵类似反派的大笑。

女魃低声骂了句:“竟就这般走了!”

她抬手摸了摸嘴唇,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转身面对轩辕神像,低头念了几句不该与罪过。

女魃其实并不知,在李平安的印象里,两人已是许久许久没见过面。

李平安本还打算去各处走走看看,但他最终也只是走走看看,因为他回来的这个时间点中,大家对他的离去感知并不算太深。

其实啊;

岁过数千载,大道独行人。

不过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悟道,也没太感知到岁月变迁。

而今再次燃起斗志,于是一记纵跃跳出名为现世的画轴,逆流而上,追溯本源,而今他已可跨过这第四百三十次开天,前往东皇太一诞生之天地,继续找寻未领悟之大道。

天地轮回,大道恒稳,三千归一,可辟完美!

……

紫遥与‘李大志’会面过后一个半月。

一直在等候的紫遥,终于见到了第二次回返现世的李平安。

李平安这次注意了下自己的仪容,没有上次见女魃时那般狼狈,但他见到紫遥后就直接破功,双腿一弯跪坐在了地上,无力地垂下头颅。

紫遥招来本体、连忙向前,想去搀扶李平安,却被李平安身周荡出的微弱道韵直接荡开。

“我没事。”

李平安扶着膝盖,吸了口气,强撑着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主动摁住了瑶池的胳膊让她搀扶着自己,走去了床榻上歇息。

他笑道:“悟道时间太久,忘记活动了,身体有些不受使唤,所幸,有所得,有所悟,有所知,无所怨。”

“陛下何必这般折磨自身?”

“倒也不是折磨自己,能做的更好,当然要去做,说不定我这边努努力,就能多救几千万人。”

李平安端茶灌了两口,忍不住打起哈欠:

“我先睡一会儿,莫要告诉他们我回来了,还未功成,说出去未免有些丢人现眼。”

“哎,陛下歇息就是,吾在旁守着。”

瑶池轻声说着,立刻屏退众人,自己则在一旁安静守候。

李平安这觉睡了足足半个月。

等他醒来后,睁开双眼,眼底是几分茫然,而后便是冷漠,随后才恢复了活泛,坐起身后伸了个懒腰。

瑶池在旁向前问候,李平安牵着她手落座,并未有太过亲密的举动,只是说了自己近来的收获。

又悟得了多少多少大道,明白了哪般哪般道理,见到了不同天地轮回、近似的天地命运,以及大同小异的洪荒天地。

他道:“见到了终焉,才知开天之不易,见到了开天,才知终焉之永恒,我还要去找寻太清师伯祖……先去了,亲一口。”

“哎。”

瑶池还未来得及劝他休息一下,更未能说那些被叮嘱过的道理,李平安已是动作飞速地亲了口她的面颊,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

瑶池禁不住叹了口气,目中却露出几分笑意。

她能感觉出,李平安又变强了,还不是普通的增幅,这般道境她无法理解。

虽此前李平安也能轻松做到神龙见首不见尾,但而今给瑶池的感觉又有不同。

端的是,神通广大、无形无迹。

不立于大道之内,超脱于有形之间。

而此时,李平安纵览岁月长河悟道的岁月,其实已过……数十万岁……

沉浸于道,已近被大道同化,而他对抗大道同化之力的办法,就是来找寻自己留下的锚点,一次利用一个。

他去了太清小院,停驻半年方才继续踏上行程。

这天地间的事,仿佛与他已经无关了。

唯有道,唯有念。

又过了大概一年,李平安在现世第三次现身,他去找了清素,停留了两三个月。

自此之后又过两三年,李平安在现世中第四次现身,这次则是去寻了牧宁宁,停留了四个月之久。

而这次,李平安离开后,牧宁宁匆忙找上清素与瑶池,简单商议后,赶赴南洲上空,去寻已在云上建起了仙殿的李大志。

她们都已感受到李平安状态的异常,互相对照后才发现……

李平安的状态越来越差。

……

李大志听着三位儿媳的描述,坐在书案后许久未发一言。

瑶池道:

“他最初先来我这,与我说他寻到了一条路径,或许可以完成预期,甚至超过预期,只是要耗费漫长岁月和心神,他已经把元神分成了三千份,不过只有一份能思考,其他都在悟道或者把持大道。

“他说,他明悟了大道之理,已可贯穿整个岁月,在天地轮回中找寻那一丝遁去的一。

“他当时对我说的目标是,一定要打破九重壁垒,抵达妄日老人的原本世界,那里才是一切的开始,也是摆脱天地轮回的希望之所在。”

“他来找我时,在他的感知中,应该已过去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清素却道:

“他的双眼像是失去了色彩,我一直在竭尽所能地抚慰他。

“我能直接在他身上感受到岁月、感受到天地,却唯独感受不到他自己,他像是已经成为了道的一部分,而且还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他告诉我的也不同。”

李大志忙问:“怎么不同?”

“他说……这条路错了,前追会遇到壁垒,哪怕他能窥见那个原初世界,能参悟那个原初世界,理解三千大道之外的大道,甚至去领悟混沌海的基础大道,却也无法越过这原初世界。

“原初世界已经被妄日毁灭了,从道的层面。

“妄日为了开启天地轮回做了很多很多事,扼杀了所有的一。

“他在不断溯反岁月去找寻真相的过程中,每次天地轮回都能遇到一个穿越者,而后亲眼看着这个穿越者被妄日老人摆弄棋局一步步绞杀。

“一个穿越者就代表着一次天地的反击,就代表着三千大道一起酝酿出的那种可能性,但妄日老人总能轻松击败这些穿越者,每次都是用轻描淡写的方式。

“他还说,现在天地坟场中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灵不灵的存在,很多都是一个天地轮回中的穿越者。

“只有亲眼看到了,才能体会到那四百二十九次绝望是多么的绝望。

“他在过去填满了自己,已经走到了所有大道的顶点,用了无数岁月、无数办法去悟道,甚至曾将自己切割成数万块埋藏在各个时代,吸纳完了大道后自行归一……这种极端手段都采取过了。

“但他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在框架中,跳的出去岁月,却跳不出妄日的影子,到处都是妄日……”

清素一口气说完,轻轻叹息,目中噙满眼泪。

她低声问:“掌门,用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他吗?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这些,我背着他告诉了,他怕大家为他担心,可……这般下去,他又能得到什么?”

李大志苦笑:“我如果能阻止他,现在必然会阻止了,他都没找过我。他对你还说什么了吗?”

“他说,他要去未来找寻……”

“我知道,”牧宁宁忙道,“他来过我这后,我就赶紧喊上她们过来了。”

“他找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找到。”

“啊?”李大志心都提到了嗓子尖。

牧宁宁叹了口气:“最初他神情有些不对劲,说话的顺序也是混乱的,嘴里总是念叨着框架二字,然后就在我身侧睡了,睡了一个多月后醒过来,才算恢复正常。”

她快声解释:

“师兄说,过去是树干,未来是树枝,树干通常只有一条,已发生的无法更改,不然现世就会崩坏,但未来是发散的,可能存在不同的可能性。

“他就在找寻未来不同的可能性。

“然后,站得越高,看的越清楚,问题也就越简单,而越简单的问题越无法解决。

“从原初世界破灭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个轮回,在妄日精心编织的规则下重复着开辟、繁盛、衰弱、终结这四个过程,妄日还会让终结提前,确保每次能提取更多的天地本源之力。

“本源之力的来源就是真灵,真灵消逝时绽放的光亮。

“他还说,我们都处于这个框架中,只有打破框架,才能抵达真实,才能窥见大道本貌,进而开辟出一个新世界。

“原初世界、四百三十次轮回、新世界,这三者才是平行的,而我们现在就陷在了中间的阶段,打不破、也寻不到出去的办法。”

李大志问:“那他有没有说,如果不打破,后续是什么?”

“是妄日的新世界,”牧宁宁解释道,“妄日设置的这个轮回,在抵达岁月终点时,所有的大道会重组。”

“那听他的不就好了?”

“代价是,所有生灵都要被抹去,只留下印记,然后这个印记可以在新世界中,与其他真灵结合,成为新的生灵。”

牧宁宁低声道:

“而新世界,就是原初世界那一级的存在,这四百三十次天地轮回就成了妄日开天计划的一环。

“一切都是精妙无比的算计,哪怕妄日最终着急了,提前千年揭秘,也无法改变这些,框架就在这,凡人不可能捏着自己的鼻子把自己提起来。

“妄日定下的未来,是被限制死的,因为要扼杀所有可能性,才能确保遁去的一是外来的穿越者,从而引来他与您。”

瑶池道:“陛下已抵达如此道境,距离妄日也不远了,既是毫无所得,也当放弃才是。”

“他总觉得,有遁去的一。”

清素道:

“我们来寻掌门,便是为了解决此事,还请掌门出面,想办法劝说他一句。

“现如今,只有掌门您能让他放下执念了。”

“执念、执念,都说是执念了。”

李大志叹了口气:

“这事我知道了,我想办法联络下妄日,他还真给我留下了一点锦囊妙计,你们三个也别太担心,回去修行自在就是。

“平安不断尝试,是为了救苦救难拯救苍生,你们是他的挂念也是他的家眷,可别他费劲千辛万苦做到了,回头一看,你们三个因为忧虑害了病痛。”

牧宁宁苦笑:“我们整日无忧无虑的,爹您不必担心。”

“去吧,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回头我让两个姨母做些好吃的给你们送去。”

三女又叮嘱几句,想请李大志多上上心,而后一同离去,同归天庭。

她们要继续商量对策。

也就三女刚走,李大志桌上的镇纸发出点点光亮,摇身一变,化作了李平安的身形。

李平安苦笑了声:“坏了,让她们担心了。”

李大志紧紧皱眉,打量着李平安当前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那片星海·大结局

李平安此刻……

上半身穿着白衬衫,下半身是牛仔裤加白球鞋,还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留着穿越前才有的平头。

李大志欲言又止,目光一时无比复杂。

三女来之前,李平安刚到,是划开时空回返,当时李平安就是这种打扮。

李大志只想到了两种可能。

第一,李平安这是返璞归真了。

第二,李平安需要用内心的自己,来提醒他是自己,所以用了穿越前的形象,相由心生罢了。

李大志很快就知晓了,是第二种情况。

“爸,我好累。”

李平安低头说着,随手摄来一把椅子,身体瘫坐了下去。

他们此刻在云上,李大志一直在守着南洲,等李平安回返。

李平安如今也用上了最后一个锚点。

这个锚点,是他、是李大志,也是父子二人自始至终的羁绊与牵连。

李大志苦笑:“傻孩子,何必呢?”

“但我现在寻到了一丝希望。”

李平安轻轻啧了声,凭空变出一罐可乐,仰头喝了口,低头哈了口气。

李平安笑着说:

“不用担心我,我能从悟道中出来,已经脱离了危险,现在就是让自我从岁月中逐步抽离。

“最起码,现在如果妄日在我面前,他也不一定能打得过我了。

“大道皆在我手,而我困于名为父爱的囚笼。

“以整个有形之界为框架,构建天地轮回,锁死一切可能,我学习、模仿、领悟,所得终究是在这个框架内。

“出不去、寻不到、探不明。

“现在倒是死心了,听他的吧,走下去就算了,起码有个保底的不是,起码,我现在已经能护住个几亿生灵……不行最后让大家抽签吧,抽到谁谁活,其他人复生……只能这样了。”

李大志挠挠头:“你真看开了?”

“不然,又能怎么办呢?”

李平安目中满是安然,抬手伸个懒腰的功夫,短发已缓慢生长,长成了长发,束成了道髻。

李大志仿佛能看到,有无数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汇入了自己儿子体内。

他抬手收起这座仙殿,笑道:“走,爸爸带你去东洲逛逛,你好好跟我聊聊,后面都看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按照我们之前规划的走下去就好,先天神魔已经不重要,但派出天庭超级战舰猎杀它们,能让后面的事变得简单许多。”

李平安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等我一会儿,大概一两个时辰,我还没完全恢复。

“我的分身正从各个时空回来,这个异形元神大法我也算修到极致了,嘿嘿。”

“没问题!小事情!”

李大志大手一挥:“刚好啊,我也给你汇报下这几年南洲的变化。”

“嗯?南洲怎么了?我现在没心力探查天道,还要跟天道这边留下的元神重新融合……”

“没啥大事。”

李大志拿出一壶仙酿,取来两盘仙果。

父子二人在这喝酒聊天,倒也是逍遥自在。

李大志道:“最大的事其实现在正在发生,大概两年前,姬昌挂了。”

“挂了?姜尚不是在旁边?”

“嗯,姜尚、闻仲这些人,被圣人暂时收回了法力。”

李大志耸了耸肩:

“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据说是太清圣人出的手,传出消息的是多宝道人。

“两教对凡俗的影响直接归零,凡俗在按照此前剧本的惯性向前发展。

“你看下面,我来给你介绍。”

李大志点出云镜,其内快速划过诸多画面,李平安歪头看着,很快就面露了然。

姜尚与闻仲等人的法力虽被封禁,但他们自身肉身相比凡人武将还是要强大许多,又有异兽相助,也是不可忽略的力量。

而太清圣人此前突然出手,应该是跟他去找太清问道有关,太清动手的时间刚好是他离开小道观时。

李平安不明所以,却觉得此举必有深意。

无他,他在过去和未来,都只发现了一个太清。

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没有变化,似乎代表了某种‘永恒’的太清,而太清也因此成了妄日老人最忌惮的存在,这种忌惮并非作假,且远在鸿钧之上。

天地在轮回,但太清总是能找到继承上一次轮回记忆的办法。

李平安也没悟透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李平安现在已经放弃去探索这些,他已经……都试过了,用了对他而言几乎无尽的岁月,单单主元神就经历了不知几个十万年、百万年,而他还曾将自己元神分散成许多小份,去各种可能性上观察。

观察也会产生一定的影响,但这些影响李平安都用自己领悟出的方法去修正了。

结果就是徒劳无功。

李平安看着云镜中的画面,听父亲在旁做介绍,他懵懵然然的神魂开始逐渐清醒,原本沉寂、苦闷、难以正常思索的元神,又开始恢复最基础的逻辑思考能力。

他其实只能认了。

所有的锚点都已用了,这些锚点印记都已被磨灭,如果他再继续追寻下去,方法和路径不一定能寻到,自身也会崩溃。

生灵是有极限的,这是他用极漫长岁月感受得出的结论。

在李大志的讲述中,南洲发生的故事简单且清晰。

姬昌年事已高、病死于西岐城,此时帝辛刚刚领兵抵达东夷之地,讨伐东夷诸部落,并想要顺势彻底毁掉姜家在东部各路诸侯的影响力。

陈塘关的李靖,成为了此次帝辛讨伐东夷各部落的关键人物。

李靖奉命随驾,隐隐有成为帝辛扶持的‘东部新话事人’的趋势。

也就在这般时刻,太清突然封禁了阐截两教安插在南洲所有棋子的法力,李靖与火吒也在此列,阐截两教顺势召回大批弟子,仅有截教留在商国的那群文臣武将没有被召回。

这是太清的谋算,意义未知。

姬昌一死,姬发顺利登位,成为周国之主。

而后姬发厉兵秣马、操训战车战阵,在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内,连续击破被商国安排围堵周国的六七家诸侯国。

大半年前,姬发大败崇侯虎,率大军抵近商人居住的核心区域。

西面、南面的各路诸侯闻风而来,但姬发听取了军师姜尚的建议,并未贸然出击,而是将这次出兵当做了一次演练,让各路诸侯各自归去,后续等待时机。

其实姬发此时出击,刚好会中帝辛的圈套。

姬发刚与北伯侯崇侯虎部交手时,帝辛就已命各路听命于商国的诸侯,在朝歌城外汇聚。

商军主力在东夷部落不假,但帝辛与商国各大贵族的话事者,也都在东夷部落征战,朝歌城只是一个拥有海量凡人的空壳。

且商人大多骁勇善战,只要姬发闯入朝歌城附近,必遭各路伏击。

就凭姬发手中兵力,能攻城略地,却根本无法控制这片区域。

甚至,帝辛已做好了牺牲部分商国贵族的准备,最好是能借姬发的刀将那些腐朽堕落的贵族清理掉,不然总会有所后患。

姜尚劝姬发的理由也是这般。

商非夏,夏时帝王失德、夏人权贵残暴不仁,惹得民怨四起,群起而攻之。

而今商王虽残暴,却只对各路诸侯、针对商之贵族,商王借残暴之名,欲行中兴大商之事,要讨伐商王,只凭当前的力量远远不足,还会让商人同仇敌忾,必须静待时机。

姬发由此隐忍了下来。

正当他要在西岐城外组建防御线,以防帝辛讨伐东夷后调动主力西征,一条消息落在姬发耳中。

商人大祭,就在三个月后,届时帝辛秘密归朝歌,周王可击之。

姬发对此颇为忐忑,若非说这话的是姜尚,这位被证实有神灵之能的军师,姬发完全不敢信任。

姜尚却道:“大王,此事臣不该隐瞒,却因时机未到,未能对大王言说盟军之事……朝歌城内,有先王之密友,若让帝辛消亡东夷,西岐危矣。”

姬发道:“而今各路诸侯已归家中,调动兵马粮草最少也要七八个月之久。”

“周之一部,携羌之六部,可直取朝歌!”

姬发思索三个时辰,姬考惨死后的肢体划过他眼前,他已忘了自己有多少日夜自噩梦中惊醒,而后摔杯明智,命姜尚调动兵马,尽出周之精锐,躲避商人眼线。

半个月后,周国仅有数十万大军,走岐山小路直奔东方。

沿途周国大军之异动,已被商人探马所发现,然北伯侯势力蜷缩北部不敢妄动,各路探马的消息传回朝歌城中,却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张大网,已是悄然张开。

在东征时连战连胜的帝辛,却并未料到,他这次听信了老臣的建议,回朝歌城过‘大祭’节庆,已是一头撞入了这张大网。

商人主力,犹在东征,姜家已是不足为虑,接下来帝辛的心腹大患,不过就是西之周国。

商之中兴,只能建立在诸侯国的流血之上。

而这个时机,再有三五年便可抵达……

然后就到了今天。

商人大祭前日,朝歌城满城张灯结彩,四面城门附近把守的兵卫,机警地扫视着各处路口,一旦出现疾驰的探马,便会有冷箭偷袭。

从城门至宫门,漫长的街路上,有诸多身影皆在潜藏。

忽然一声霹雳炸响,一部败兵冲到朝歌城外,言说周军已抵数百里外,异兽成群、战车数千,所向披靡,沿途有十多家大诸侯组成联军,人数不知几何。

朝歌城顿时大乱,王宫中的帝辛听闻此言勃然大怒。

不过,帝辛并未自乱阵脚,立刻命费仲等大将组织大军,外出击溃周军。

是夜,周军长驱直入,周王姬发亲率周国精锐大军组战阵前冲,商军临时组建的大军中有诸多奴隶军,装备不精、意志薄弱,又有歹人自军阵后纵火、高呼周国有数百万大军杀来,商军阵列一触即溃。

周军战车滚过,步兵阵列冲杀,朝歌城外血流成河。

商军意图凭城墙固守,然城门不知为何打开,一大股兵卫自城中作乱,四处纵火,宫门亦造冲击,各处城门除却周军精锐抵达的那一面,均被大火覆盖。

周军杀过城墙,冲入这广阔无边的巨城之中,姬发驾车前冲,神勇不可抵挡!

而李平安此刻在云镜中看到的,就是商周这不像是决战的决战。

……

姬发闯入朝歌城,这一战其实已经不用打了。

商人并非没有反抗能力,但商军主力、也就是帝辛统治集团从上到下都在东夷部落呆着,帝辛自己跑回来‘过年’,朝歌城内的各大老贵族突然发难,与周军里应外合。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强攻时间。

朝歌城本该是帝辛的堡垒,而今却成了帝辛的囚笼。

云上,神魂已完全归来的李平安不胜唏嘘……

“此前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帝辛还是败给了这些老贵族。”

“姬昌提前布局罢了。”

李大志对此有些不以为然:

“这背后不过是矛盾的必然爆发,帝辛的步子迈的太大,商国积蓄了千年的问题,他想在二三十年内解决,这可能吗?

“他提拔一群出身较低的臣子,压制商容等老牌大贵族,这几年其实已是让这些大贵族颇感危机。

“东伯侯姜家大损,那后续就是西伯侯姬家,等帝辛解决了西伯侯呢?他要解决谁?那必然是拥有太多奴隶、占据了太多耕田、早已成为大商最大奴隶主和地主的各大商之贵族咯。

“这其实是殊死斗争。

“以比干为首的王室臣子,是帝辛的基本盘,但这个基本盘还有一个变数存在。”

“变数?微子启?”

“不错,就是他,我可是看了几年了。”

李大志眯眼笑着:

“这家伙才是姬昌最大的合作伙伴,姜尚就是他们之间联络的信使,当然,姜尚本身十分强横,文韬武略无一不知、无一不擅,军阵粮草也是安排的妥妥当当,确实是个人才。

“后面也大概不用看了,帝辛没活路,他连这次回返朝歌城,都是被这些老贵族提前埋伏好的棋子给忽悠的。”

李平安叹道:“改革者多是这般下场。”

“他确实动了太多大贵族的利益,”李大志伸了个懒腰,“瞧,都不用姬发引军前冲,子启安排的兵马已经开始冲击王宫了。”

李平安:……

“要救帝辛吗?”李大志问。

“不了,尊重,回头给帝辛、姜尚、姬发在天庭留个位置吧,爸你来做这件事。”

李平安打了个哈欠:

“我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

他身上已经恢复成了道袍与长靴,没了被同化之危的他,自身逻辑与思维已尽数回归。

李平安刚要离开,突然眉心轻轻跳动,皱眉注视着下方。

李大志问:“咋了?”

“没事,只是……我回来前,通过天道推算,寻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就是在这个临界点可能会有一丝藏遁的一。”

李平安简单说着:

“这种推算接近于算,而不是接近于道,是通过六十四卦反复提炼出的推算手法。

“但我并不知道,这个临界点会有什么东西。”

李大志刚要说话,李平安突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大志发觉自己竟然完全没办法开口。

李平安盯着凡尘。

他在等,等一个,他此前为何不想离开南洲的理由,等一个他在过去、未来苦苦追寻,用自身元神体会了无边无际的孤寂,所得出的那个模糊的结论……

他算到了,却没算到具体是什么。

朝歌城的大火愈演愈烈,周军冲入城中,并未大肆掠夺,而是相对克制,直奔王宫方向。

宫门大火,叛乱的商人杀入此间,帝辛能掌控的军事力量还在城外,被周军冲散,那费仲犹在苦战,帝辛身边的臣子仅有尤浑等几人。

帝辛大势已去。

他并未多抱怨什么,相反,他此刻十分平静,平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叛军,看到了叛军将领那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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