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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先后

作者:阳电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这种事,不到终局的那一天,谁也无法预测。

但方然已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或者,初具轮廓的行动大方向:

要永不下车,路,不知还有多长,掌控算力、乃至互联网络的努力一定要有,目的,却不是为了亲自去进行生命科学的研究,而是要先设法自保,在终将到来的危机中存活下来,然后,清除所有竞争者和潜在的威胁。

至于“永生不死”,疾病,衰老,要解决所有的这一切困难,

等熬过文明的终章后,再发动也不迟。

……

从五岁孩童,到十八岁的少年,一路走来的阅历与洞察,让方然做出了判断。

从自己的预期寿命出发,结合世界的趋势,他推断出,在永不下车的无尽长路上,衰老,掉出车外,虽然狰狞可怖,却不见得会是横亘在面前的第一道天堑。

相比之下,末日,被推下车,车厢环境的剧变才更值得警惕,这,才是他与“同类”在追寻永生时,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难题。

这难题怎样解决呢,活着,避免被伤害,道理上就这么简单;

然而一旦实践起来,在人类文明不同时期的难度,上限和下限,却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当今世界,总体和平的年代,不论在联邦、还是世界上的大多数地方,活着,生存下来,不要被外来的力量剥夺了生命,这目标,似乎天经地义,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实现。

即便在治安恶化的贫民窟,甚或战火纷飞的冲突区,任务的难度,也并非超乎想象,人们往往只注意到斗殴中的死者,甚或战场上的尸堆,其实从理性的角度,统计一下这些区域的死亡率,就会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

即便在怎样无法无天的贫民窟,或者,再怎样激烈的战斗,一个人,如果不是运气太差,要想活下来总是有办法;

如果遭遇失败,更多只能归咎于运气,而非命运。

然而通向永生的路上,生存率又会是多少呢,不太精确,总之会是几十亿分之一。

直到竞争结束,决出最后的幸存者、抑或是胜利者,盖亚上的所有人都难逃命运的拷问,这种前景,让方然格外紧张。

和接受了死亡宿命的普通人不一样,寻常人面对这种结局,往往还可以寄希望于提前寿终正寝,或者干脆认命,他却没有这样的退路,一旦死亡,就意味着完全而彻底的失败。

那么,要如何自保,在或许并不久远的将来;

分析这种问题,方然所想的,并不是一时冲动到武器商店大肆采购,或者去搞那自掘坟墓般的末日避难所。

他清醒的意识到,不管车厢里形势如何,置身于一路疾驰的时间列车上,被推下车的风险,永远是来自暴力;这种暴力,形式并无关紧要,不论尖锐的石块,还是耀眼的核爆,本质上所导致的后果都一样。

不仅如此,反过来设想的话,要防御外界的致命袭击,暴力,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并非暴力能抵消暴力,就像简陋的电子游戏里,那互相抵消的一串串花花绿绿子弹,而是说,通过暴力手段,剥夺对方使用暴力的意愿、或者能力,换句话说,就是抢在对方之前先行一步,用制造尸体的方式,来消弭威胁。

所以结论很明显,要保命,在任何情况下保命,就要掌控绝对的暴力。

但掌控暴力……

这种事,仅仅在一段时间之前,连少年时代的方然都不会相信,普通人会有机会做得到。

暴力,从根本上维系、塑造人类文明的强大力量,形式多种多样,但是在现代社会,一个十分明显的事实则是,凌驾一切的绝对暴力必定为政-府牢牢掌控,不管这样做的法理性、正义性如何,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都维持了社会的基本稳定。

也就是说,哪怕对允许持枪的联邦公民而言,暴力,尤其绝对的暴力,根本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一个人,哪怕能力超卓,哪怕富可敌国,在当今世界的大环境下,也绝对没可能拥有绝对的暴力,即便在动乱国家占山为王、或者秘密建立私人武装,有限的实力,在列强碾压一切的暴力面前,也是不值一提。

但就在今天,藉由人工智能的渗透,横贯在民众与暴力之间的铁壁,正一点点被侵蚀。

西历1471年,借联邦大举刺激经济的风潮,军火巨头的自动化、智能化武器系统纷纷亮相,试图从庞大的联邦军费开支中分一杯羹。

从单兵遥控武器,到万吨级战舰,各种新型武器平台的卖点,几乎都集中在无人化上。

结合民众对伤亡的敏感,这些项目,简直就是为联邦量身定做。

对此,方然一直在抽时间关注。

无人化的武器平台,性能,目前还不是十分理想,“雷神”公司的单兵作战机器人重达五百公斤,携带的电池,只能支持六小时以内的行动,武器备弹量与射击精度比人类士兵好不到哪去,却没有人类士兵的战场灵活性和敏锐的敌我分辨能力。

然而正如一切的新生事物,趋势,而非现状,往往更加重要。

从单兵作战机器人,到远程遥控的无人坦克,无人攻击机,军火巨头的科研方向就是一步步取代人类士兵的战场地位。

这种趋势,固然是迎合联邦对战争伤亡的脆弱承受力,从另一个层面观察,任谁也不难看出,未来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必将是人工智能操控的机器,而不会是底层设计沿用了四十亿年的碳基生命。

人与机器的对比,短兵相接时,白痴都看得出哪一方更脆弱。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不一定,在炮火与弹头面前,集成电路与电子器件的耐毁伤性,不见得比骨骼和肌肉更强,在适当的装甲、主动防御和电子干扰系统的庇护下,两者的战场生存力并无原则性的差异。

凭借现有的技术,人类士兵也可以使用外骨骼,增强防护力、绝对力量和耐力,人类运转的维持也相对更简单。

与之相比,目前的智能化、无人化武器平台,甚至还居于劣势。

第一〇〇章 劣势

但从长远的趋势来观察,人与机器相比,两个方面的劣势则是致命的。

首先,与出厂就能打仗的智能武器相比,人类士兵的“生产”,周期和成本太高,动辄十余年的抚养和系统化的教育培养,让人类士兵的费效比低的吓人。

其次,与毫无自主意识,不会思考也没有任何小算盘的机器相比,人类的自我意识,必然导致自身的审视与价值的取舍,进而,永远存在对命令加以思考、质疑、抗拒甚至反戈的可能性,而这是任何指挥官,任何暴力系统的掌控者所最不能容忍的。

事实上,正是基于这样一点考虑,联邦的暴力体系,才对无人武器平台深感兴趣。

战争,本质上是流血的政-治,“为何而战”的思考一旦开始,结论,简直就是不言自明:农庄地里,生产线上每日劳碌的联邦民众,真的需要用战争这种手段,来和国境线外的同类,和那些不仅在生物学意义上、而且在社会学意义上的同类拼一个你死我活,才能捍卫自己的所谓权益吗,开什么玩笑。

人,多少总有自己的头脑,即便洗脑也不敢说没有一点疏漏,而原本应该摈弃一切人类情感、抛弃一切理性思考的士兵,拒绝成为战争机器,暴力的拥有者自然寝食难安,继而,对未来大有希望的替代品情有独钟。

就战争的本质而言,没有头脑的工具,永远比有头脑的更趁手。

这种判断,在人类世界的历史上,曾体现为愚民策略,洗脑手段,或者其他林林总总的一些下作把戏。

在今天,则是列强不约而同的动作,大力支持一系列智能化、无人化武器平台的研发和制造,用冷酷无情的钢铁和芯片将血肉之躯彻底取代,终极目标,是打造一支没有任何自我意志、完全听命于指挥官的无脑大军。

一旦这样的目标实现,联邦民众,则彻底失去战争中的利用价值。

他们的命运,也将随之而变。

战争机器的嬗变,从个体角度,不可逆转的趋势大致如此,站在普通人的视角,方然有些不寒而栗。

凭借过人的头脑,他当然明白,一旦人被人工智能掌控的机器所取代,不再具有军事上的利用价值,结合世界的未来图景,也就意味着在权贵眼中,绝大多数民众的利用价值进一步降低,甚至,是最后利用价值的直接清零。

毫无价值的存在,说好听的,是废物,说难听的则是垃圾。

一旦事情真的发展到那种程度……

但也还好,既然认清现实,意识到这不过是人类世界发展的必然轨迹,方然就叹一口气,他知道,哪怕透过喧嚣的表象,看清了所有这些事实,自己也根本无力改变这一切,只能看清形势、顺势而为。

战争机器的无人化,在体系底层,表现为武器平台的无人化。

除此之外,在这庞大机器的顶端,暴力体系的中枢:情报、决策、指挥与控制体系,也在逐渐迈向无人化和智能化。

这种趋势,并非简单的用自动化、智能化系统,来进行战争机器的信息传输,而是近年来的一种新动向,是借助人工智能之力,辅助人类指挥官进行战争的分析与决策。

进而,在某些特定条件、特定场合下,逐步代替人类来进行战术、战役乃至战略层面的决策。

这种替代,一开始,人工智能必定以辅助者的身份出现。

好比盘旋在联邦天空的预警机,这样的空中探测、指挥平台,一般会配备若干名空勤人员,根据雷达显示屏的讯息来分析空情,为一线作战平台提供空情保障和战术规划,有时候还会直接插手、引导战斗机飞行员接敌,或者执行一些需要复杂指令的任务,同时,这些空勤人员还负责承接上级的命令。

这样的一套作战指挥体系,在人工智能介入后,最初,不过是对空情讯息进行汇总。

类似的功能,早在二三十年前的E系列预警机上,就已经有初步的实现,但是后来,随着计算机、人工智能的飞速演进,AI能够承担的任务也越来越多,联邦军工的最新进展,AI已经可以为预警机上的指挥人员提供完善的战术方案。

在计算机提供的策略面前,人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凭经验、或者直觉,进行决策。

这种决策,且不论所谓“经验”、“直觉”是否比AI的计算更靠谱,单论“决策”的概念,也不再是殚精竭虑的找对策;

而是从AI给出的几个作战方案里,选择一个最满意的,仅此而已。

战术层面的空中对抗,场面火爆,规则和变量却相对比较简单,容易被AI所掌控。

按照目前的趋势,可想而知,从联邦武装力量的最高指挥层一级级向下,人工智能的参与度,将越来越高,强大计算分析能力加持的计算机,人工智能基础上的决策力之提升,早晚会胜过人的思维,全面接管战争的各个层面。

再考虑计算机的信息获取,网络接入,天生远胜过人类,又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从遍布世界的互联网络,覆盖战场的信息体系中获取讯息,对计算机而言,并不需要人类才使用的显示、播放设备,而是高速率的直连,这种优势,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只会越来越大。

即便人类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技术手段,譬如芯片植入、人机融合,受限于碳基平台的基础条件,也没可能与AI正面抗衡。

对暴力体系的趋势把握,AI的渗透,就是这样自底向上、和自上而下的同时进行。

未来的某一天,或迟或早,这两方面们的渗透将在战争机器的某一层面相遇,继而融合为一体;

到那时,人在战争中的作用,

将微不足道。

战争仍然会存在,但自始至终,或许,人需要面对的问题就只剩下了这一个:

面对人工智能整合、分析、规划出的庞大方案,权衡利弊,决定这场战争究竟要不要打。

如果要打,又要执行哪一个具体的方案。

第一〇一章 道路

战争机器的演变,是AI对世界渗透的一个环节,趋势,不会改变。

在方然眼中,这样的大趋势,却是普通人掌控暴力、甚至掌控绝对暴力的机会。

与人类组成的战争机器不同,自动化、智能化的武器平台,没有自我意识和所谓的“忠诚”,行动的一切原则,完全遵循指令。

那么关键就在于:

这些指令,究竟会来自于谁。

是指挥官么,答案似乎如此浅显,然而再想一想,所谓战争机器的控制者,无非只是在控制台前,做选择的人;这样的人,之所以能掌控庞大的战争机器,并非因为他是这庞大机器的设计者,制造者,甚或使用者,而仅仅在于,他持有系统管理员的账户密码,有足够的访问权限,才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又有什么措施,能百分百的,确保系统一定被指挥官掌控、而不会被篡夺呢;

原则上,并没有。

说的再直白一点,到那时,人工智能支持的庞大战争机器,究竟会为谁而战;

这种问题只对人才有意义,体系本身,只会执行接到的命令,而要掌控这样的战争机器,岂但不需要是这体系的设计者、制造者、运行者,甚至都不需要成为指挥官。

只要掌控了网络,篡夺指挥账户,就能做到。

到那时,篡夺了指挥账户的人,甚至,可以没有任何一点军事、战争方面的常识,AI系统可以完全代劳,根据敌我双方的态势,规划出最有可能取胜的策略,并计算出胜率,提供给人来抉择。

面对这样的整个系统,他,或者她,只需回答一个最浅显的问题:

要不要开战,就这么简单。

一旦将趋势把握到这种程度,掌控暴力,对方然这样精通IT技术的人来讲,就不再是原则上无法企及的目标。

要掌控绝对的暴力,在可预见的文明末日保护自己,甚至,进而铲除竞争者和一切威胁,身为网络世界的强者,方然并不需要亲自掌握武器的使用技能,也不需要切实的研究军事与战争,甚至,不需要攫取钱财、豢养私军。

需要做的,仅仅是相机而动,在准确的时间、侵入准确的节点,夺取联邦庞大战争机器的指挥权。

这,才是着眼于未来的,掌控绝对暴力的唯一出路。

……

对暴力的观察,思考,方然的思路一致蜿蜒到遥远的未来,结论分外清晰。

但要侵入战争机器的指挥中枢,进而,夺取其最高控制权,难度显然不是在网络上入侵一个节点,或者拖取数据讯息这样容易。

军事体系的网络,节点,甚至根本就不会链接到互联网上,普通民众要实施这样的行为,根本无从谈起。

即便原理上一清二楚,要准备实施类似的行为,也得有起点才行。

究竟从庞大体系的哪一个节点着手,能顺利篡夺控制权,这种事,凭空想象是不成的,起码也要在漫长的网络发展、演变过程中,对其有十分全面而细致的观察、理解才可以。

也就是说,如果以掌控暴力作为长期目标,当下的计划,就应该以“暴力体系基础设施”的设计、建设、运作方,作为进一步的跳板。

思路延伸到这里,方然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曲折的道路。

置身于偌大的伯克利校园,凭借过往十余年的人生经验,历史的进程,被十八岁的年轻人牢牢把握,长久以来的内心疑惑,也如阳光下的迷雾般渐渐消散。

永不下车的票,一旦出现,究竟怎样才能将其攫取到呢;

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从幼年时的畏惧衰老,竭力寻找对抗衰老的手段;

到察觉人类世界的危机四伏,设法避免任何意外与伤害;

再到后来的觉醒,意识到网络、自动化、人工智能的天翻地覆;

直至今天,长久以来的迷惘一扫而空,执着于永生的年轻人终于找到了解开这一难题的钥匙。

暴力,绝对的暴力,至高无上的强力手段,正是解决所有这一切困难,清除所有竞争者,掌控整个盖亚的最有力手段。

永生之路上遭遇的每一个难题,原则上,都可以通过这种手段来加以解决,要战胜衰老,可以劫夺生命科学研究机构的成果,要抵挡戕害,可以武力清除任何潜在的威胁,要独占盖亚安享永生,可以借助暴力彻底铲除遍布盖亚的繁衍种、和所有想必会持有一模一样看法的“同类”们。

似乎,藉由指挥权的篡夺,驾驭盖亚表面至高无上的元要素,一切现实层面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但……

这种篡夺,究竟是不是真的可行;

方然尚无法确定。

多少年来学习IT技术,在网络上演练黑客的十八般武艺,对自己的计算机、信息技术水平,方然很有自信,而且这种自信是建立在实战、而非臆想的基础上。

但,正因为潜心钻研这方面的技术,他才更加清楚,任何计算机、网络系统总会有一定的安全措施。

这些措施,如果没有人为的疏忽、或者蓄意破坏,都是极难攻破的。

自从计算机、网络诞生的那一天起,信息安全、网络安全问题,就越来越受到人类的重视。

对应的解决方案,林林总总,技术上的迭代速度非常快,即便不考虑还在研究中的量子加密、量子计算机,现有的基于数学研究的传统加密方式,也往往会让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往而兴叹,哪怕互联网络上司空见惯的AES加密,二百五十六位的密码强度,也足以在实践意义上杜绝任何技术性的破坏。

对当今时代的典型加密算法,如果不考虑走捷径、从算法上找突破口的非常规手段(这些手段并非始终能奏效),单纯用算力进行暴力破解,即便以当今世界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升阳”,对抗二百五十六位密码的AES,也需要天文数字般的时间。

换算成年,一言以蔽之,会远远超出宇宙的年龄。

第一〇二章 猜想

信息安全与密码学的成果,在现实层面,几乎让暴力破解安全措施成为了一种不可能。

与理论上几乎无法逾越的此类措施相比,网络安全的技术手段,更加薄弱,黑客屡屡得手的也正是这一领域。

但,如果深入分析互联网上恒河沙数的安全漏洞,其中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最终一定会追溯到开发人员的疏忽、或者渎职。

而联邦暴力体系的中枢,出现这种疏忽和渎职漏洞的概率很小,甚至接近于零。

毕竟,计算机系统的漏洞,根本上还是人犯下的错误。

随着技术的进步,即使在人力资源最为凸显的软件工程领域,AI的渗透也在加深,在计算机上运行的软件,越来越多的参与到软件本身的开发当中,可想而知,在这样的大趋势下,人的错误,在程序中的占比将越来越低,反映在网络、系统的安全性上,漏洞也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难以发现和利用。

按这样的趋势,似乎,设想渗透暴力机器的指挥中枢,篡夺控制权,只是一个天方夜谭般的念头。

活跃在互联网络上的黑客,在民众眼中,似乎既神秘又无所不能。

但身为其中之一,水平也相当可以的方然,却清楚所谓“黑客行为”只是一个性质模糊的边缘领域。

凭借娴熟的IT技术去穿透网络,刺探节点,这些行动基本上只对防备松懈的系统有效,而极难渗透戒备森严、甚至根本不接入互联网络的专用网,而联邦的庞大战争机器,其指挥控制中枢,显然就属于后一类,即便未来技术突飞猛进,显然也不是单个黑客能拿下的那种目标。

即便身为这一系统的设计者,制造者,甚至运行维护者,单纯从技术层面上突破,成功的概率也很渺茫。

但这一系统真的无法被篡夺,哪怕早有预谋,哪怕缜密布局,也不行吗。

思考,帮助方然确定了努力的大方向,至于“篡夺战争机器”这一目标的实现难度,当然需要有完全的估计,但很遗憾,凭已掌握的知识,他还无法准确的做出判断。

即,暂时还只能凭信念前行。

掌控绝对的暴力,这种事,不管可行、还是不可行,反正是唯一有希望的道路。

至于如何做到,正如多少年前的漆黑夜晚,暗自笃定了“永不下车”的执念那样,既然别无选择,索性就抛开一切疑虑,竭力向前。

不过,即便在前途尚不明朗的眼前,对世界的未来图景,多年钻研信息技术领域的方然,也模模糊糊的产生了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或者,从学术角度阐述,有了一个初步的猜想:

在信息技术领域,能百分之百掌控一个系统的人,只有这系统的最初创造者。

或者,换一种具体的陈述,对任何实践意义上的计算机、IT系统,除非创造者本人愿意让出控制权,否则,没有任何百分之百可靠的手段,能够让除系统创造者之外的任何人,获取该系统的最高控制权。

这一猜想,暂时无法证明、也无法被证伪。

但毫无疑问的,这猜想,事关重大,甚至足以决定永生之路的成与败,迟早,他必须着手将其解决。

此时此刻,置身于初秋的伯克利校园,方然并不知道,他无意间萌生的这一重大猜想,正暗示着一个逻辑上的根本矛盾;这矛盾,即便在亲历了人类文明的末日之后,漫长岁月里,仍将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他,并最终迫使他,做出命运攸关的抉择。

但那抉择又会是什么呢。

……

时光流转,暑假匆匆而过,方然的身份变成了研究生。

但生活的轨迹依旧,校园,一如往昔,就连每天前往的实验室都还是那一个。

表面上行动如常,内心深处,觉悟到了永生之路的大方向,看清了路标的方然,准备工作也进行的有条不紊。

衰老,伤害,乃至文明的末日,抵挡这一切的手段,无非还是着落在无止境的信息技术层面,这样解读下来,似乎,永不下车的准备工作很简单,只需每天攻读不辍,继续钟表样精确的规律作息,逐渐取得“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器重,乃至将来某一天加入其中,就可以此为跳板,接近暴力体系的中枢。

作为联邦首屈一指的IT巨头,“国际商用”参与的军方项目,非常之多。

以掌控绝对的暴力作为长远目标,相比之下,就连生命科学部的实验室里,那些复杂而艰巨的实验项目,都不太能让方然提起兴趣。

毕竟他一早就想明白,追寻无限长的生命,并不需要自己亲力亲为、去探索永生不灭的奥秘。

一句大白话,“造不如抢”;

撇开道义上的谴责,应该说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但,就在一天天的有条不紊之中,每天在实验室,或者寝室里忙碌,又或者在泳池里锻炼身体,片刻清闲时,方然总会感觉有一点不踏实。

等到他凝神思考,想弄明白这不踏实来自于何处时,又往往陷入茫然,不得要领。

会是“匿名者”身份的悬而未决吗,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暑假期间开始的调查工作,时至今日,没有什么看得见的进展;智能嗅探系统每天提交一份报告,其中,也没有关于“匿名者”行踪的线索,看上去,就仿佛在留下那些联系方式之后,此人就从互联网络上彻底消失。

按一般的想象,认定这家伙已经被干掉,也算合情合理,但方然却不这么认为,他没有放弃。

不管怎样,“匿名者”是死是活,总还算不得一种迫切的威胁。

那又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开学后的那些必修课,令人心生抗拒的高等物理。

物理,自然科学的基石,方然的态度是相当分裂的。

一方面,意识到物理对现代科学的重大意义,他的学习,相当自觉而高效,毕竟多少年来的修形早已让自己成为学霸,任何学科,只要持续不断的投入,都能游刃有余。

但另一方面,意识到物理学中潜藏的,不寒而栗的“未来”,又难免让他寝食难安。

第一〇三章 请教

令方然不安的,是未来。

哪怕是遥远到无法想象的未来,思维一旦触碰到“热寂”,仍令他惊悚。

不敢想,强迫自己别想,这些只是自欺欺人的权宜之计。

热力学三定律,无疑,是客观存在的,任何一个念过中学的联邦民众都学过,表面上,这里并没有达尔文进化论那样非此即彼的,神明与科学的尖锐冲突,但越是如此,基于统计学的热力学越是颠扑不破,方然就越畏惧。

一边心怀畏惧,一边又忍不住思考,这样的心态无疑是矛盾的。

物理学主宰的世界,乃至宇宙,是否有其注定将要降临的宿命,时间的列车会一直向前,永不停歇,还是终将毁于那绝对无法穿越的叹息之墙,这种事,单凭方然目前掌握的物理理论,根本无法回答,也没办法像眼前的社会问题那样,通过观察和思考,得到客观而理性的结论。

那么钻研物理学,可以得到答案吗;

或许能,或许不能,但很遗憾,他现在还抽不出时间,在浩如烟海的物理世界中遨游。

还是求助专业人士罢。

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的强势专业,其中,也包括理论物理,即便自己的学业和物理几乎没什么交集,必修课上,总还会见到一些物理的行内人,虽然这些在专业领域颇有建树的学者,讲起课来,往往都心不在焉。

但凭借娴熟的计算机技术,以本科同学作为媒介,蓄意为之,方然还是认识了一些物理学的教授。

关于热力学定律预示的未来,表面上,这种问题并不需要劳烦伯克利大学的专家学者,随便抓一个物理方向的学生,都可以侃侃而谈,把中学时代就学习过的定律解释的明明白白。

但方然并不需要找人来解释定律,他想知道的是,坚不可摧的热力学三定律,究竟是否如科学界公认的那样,绝对正确。

在此基础上,再引申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宇宙,推测寿命超过一百四十亿年的存在,如此浩瀚无垠,近似永恒的东西,究竟会不会有一个宿命般的终结。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的手段,是帮忙搞定物理系的计算机。

当今时代的科学研究,越来越倚重计算机的强大算力,这很好理解,毕竟“能数学化的领域,才称得上是科学”,而一旦数学化,很自然的,人们迟早会想到借助计算机那近乎无穷无尽的力量,来窥破客观世界的奥密。

单纯讨论基础物理研究,毫不夸张的讲,方然就是一个这方面的麻瓜。

但如果是要维护计算机系统,协调服务器和计算节点,帮助物理系的天才头脑们更迅速、更可靠的演算,就正是他的专长。

本科时,有意挤出些时间来帮忙,方然很少有目的性如此明显的行为,但这一次,自问没时间、或许也没能力参透深不可测的基础物理理论,向看上去靠谱的专家求助,就是最稳妥的选择。

即便如此,在事务繁忙的教授面前,要提问也得找机会。

深秋,一个寻常的午后,方然背着笔记本,带着电脑维护的工具,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理查德*费曼,方然在本科时接触到的物理课教师,也是伯克利大学的终身教授,对这样一位学术界的名人,可想而知,并不擅长费时间来应付学生们的愚蠢问题,一开始,方然还是专注于维护计算机,配置通用计算平台,把教授的个人电脑联到校内网,然后尝试连接学校的超算接口。

个人计算机,一般来讲,不太适合用来进行科学研究,即便外联超算也不行。

但结合费曼教授的研究方向——宏观物理,或许这位教授是有在微型机上运行低精度模拟的习惯,至于这是否合适,他可没有班门弄斧的资格。

宏观物理,在今天已算不得前沿领域,方然也没期待能找到一位专注于统计物理、或者热力学的专家来求教,毕竟,在琳琅满目的物理学大厦里,热力学已经是陈列在货架上一百多年的老古董,并不引人注目。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热力学的深刻涵义:

形式很简洁,意义,却至关重大,即便在物理世界中,这样的定律也并不多见。

手指“噼里啪啦”敲击键盘,方然在专注工作,费曼教授一开始在旁边伏案看书,然后凑过来看一眼屏幕:

“恩,这样就可以了?

还有计时,它好像一直都不太准确,年轻人,你知道原因么。”

“哦……这应该是超算那边返回的占用时长,不影响解算过程,至于准确度……一般的确是不太准的,但并无关紧要。”

“可这样一来,就无法确切的知道,算法究竟需要运行多久了嘛。”

“因为您调用的是公共接口,也就是、逻辑上的计算资源,而不是独占若干个UPCC,所以……”

不太明白费曼为什么在意运行时间,方然随便说了两句,然后教授告诉他,之前有一次,他忘记了AIE压缩文件的密码,就尝试用超算来破解,然而运行了几天几夜后还是没有任何成果,他只是想弄清楚,破解AIE文件的密码究竟要多长时间。

调用超算公共接口,试图破解十位数的AIE密码,这一行为的外行程度,让方然惊讶。

但他还是很平静的向教授解释,AIE密码的破解过程并不是简单的暴力穷举,所以,不能用密码空间的大小来估计时间:

“十位数的密码,可能的组合无非是十的十次方,也就是一百亿;

对普通的加密方式,如果每秒尝试一万次,概率上讲,破解的平均时间大约为六天。

但AIE这种格式,在解密时,会访问AIE体系的核心服务器,进行验证,这一验证过程就比较繁琐,即便不考虑服务器秘钥参与运算的计算量提升,单就网络延迟来讲,也会在十毫秒以上,每秒能尝试的次数将会少于一百次,那么,平均破解时间就会暴增到一年半。

所以,推荐您不要使用AIE格式;

如果担心资料的安全,可以用物理隔离的方式来保存。”

第一〇四章 依赖

AIE,信息技术的一个微不足道进展,同时也是网络渗透的表现,这种文件的加密、解密,都需要联网才能进行。

如果无法连接到核心服务器,即便持有密码,都无法将文件解密。

这样的设计,如果是放在十年、五年以前的互联网络上,都会被用户骂一个狗血淋头。

无非是加密普通的文件,居然还要联网,断网,则文件形同废纸,如此弱智的业务逻辑,在今天的联邦却几乎无人吐槽,只因为互联网络的接入越来越普遍,越来越无间断,原本令人无法接受的条件也逐渐变成了默认选项。

时至今日,除专用网络的计算机外,遍布联邦的十几亿台终端、智能设备,几乎全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连接在网络上。

网络对人类社会的渗透,就是这样悄无声息,不知不觉间,随着联邦新一轮信息基础设施的兴建,这种情形会更加普遍,网络,也即将成为像自来水、电力那样的“公众基础服务”,成为一种存在时无人在意,消失时才知珍惜的存在。

甚至,这一趋势会令人产生幻觉,仿佛盖亚有史以来就存在着这些基础服务。

在这种大环境下,出于种种考虑,需要连接网络、访问中心服务器才能正常使用的软件、功能,也越来越寻常。

对这种大趋势,作为用户,倘若不经历一两次断网,甚至都完全无法察觉。

因为网络实在是太普遍,覆盖的区域,几乎没有任何死角,联邦电信等运营商的软硬件体系也几乎都捆绑了一系列接入套餐、或者默认功能,往往在不知不觉间,智能设备就已经连接上了网络,使用者却还懵然不知。

将一切设备接入网络,站在全局角度,是信息技术沿革的必然趋势。

然而从安全角度,网络,成为一种存在感如空气那样的,一旦缺失,就会引发天大麻烦的存在,却让方然感到不安。

公众基础设施,自来水,110伏市电,或许还包括遍布联邦的加油站、充电桩,这些系统对人类生存的必要性,似乎大过网络,但另一方面,倘若出于某种特殊的考虑,个人或组织要摆脱对这些基础设施的依赖,即便代价高昂,总还有办法能做到。

不用自来水,可以占据水源、自行净化;

不用110伏市电,可以储备电池、燃料,自备发电机组;

但网络呢,不使用笼罩盖亚的互联网,难道用户还能另起炉灶,建设一个足以替代其大部分功能的私有网络吗;

这根本就办不到。

从这一角度,甚至,逐渐渗透到社会各层面的网络,民众的依赖程度,会比赖以维生的空气、水和食物更严重。

空气,水,食物,燃料和药品,这些物质上的资源,除仰赖联邦社会的分发体系外,尚可以自行储备,所谓“末日避难所”就是这种策略的极端表现。

然而网络却不一样:

遍布世界的互联网络,INTERNET,只有一个。

要想使用其中近乎无限的资源,进行远程操作,用户除了接入,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至于另起山头,自行投资一张建设覆盖全世界的网络,且不说现有网络的节点无法自动接入新的网络,单就天文数字般的投资、和跨越众多国家的协调难度,就足以将一切构想拒之门外,打入冷宫。

互联网络的唯一性,不可替代性,让方然十分警惕。

但没办法,至少在眼前,他没可能拒绝接入INTERNET,自绝于发达的虚拟世界。

一边断断续续的思考,向费曼教授解释AIE加密的工作特性,虽然不是本行,教授也理解的很迅速:

“这么说来,要暴力破解AIE,反而成了一种现实意义上的不可能,是这样吗。”

“基本上是这样,除非……在本地启动‘虚拟服务’、代替核心服务器来刷新文件内的秘钥,但很遗憾,至少在目前,网络上还没有这样的软件。

而传统的穷举法,对一个十位数的AIE密码,暴力破解,大概需要近两年的时间,而且和一般意义上的暴力穷举不同,在AIE的破解过程中,时间主要都耗费在连接服务器上,更强大的算力,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帮助。

如果密码再长一点,可想而知,破解的时间成本,甚至会超过宇宙的寿限。”

“哦,年轻人,你认为宇宙的寿限是多少。”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理查德*费曼对方然的小算盘一无所知,出于职业敏感性而随口问了一句。

“很抱歉,我想……刚才的话应该是,破解的时间会超过宇宙的年龄。”

年龄和寿限,意义显然并不一样,前者有学术界的共识——约一百四十亿年,后者才是他十分关心、却找不到答案的那个值。

察觉到费曼教授的注意力,方然斟酌词句,尝试开启新的话题:

“话说回来,教授,关于宇宙的寿限,站在一位专业人士的角度,您的观点如何?

宇宙这样广袤到无法想象的存在,究竟是自有永有的,”这说法当然错的离谱,没关系,反正能引起教授的兴趣就行,“还是源自于一场大爆炸,如果是后者,那么我个人的冒昧见解,既然宇宙有开端,也就应该有终结,是这样吗。”

“宇宙的寿限,恩,如果讨论这样一个问题,前提条件的确如你所言,需要先假设、或者确证宇宙有寿限才可以。”

敏锐的提炼出前置条件,费曼教授挺放松的坐到转椅上,看起来,他今天的确不怎么忙,愿意花一点时间和眼前的学生闲谈几句,只不过,他虽然一下子洞悉了方然所提问题的实质,却对背后的涵义不甚了了,而完全当做学术问题来考虑:

“在这方面,目前的宏观物理研究,还没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从人的立场来讲,事实上,也不需要多么精确的数字,那么所谓‘寿限’可以是几百亿年,到几亿亿年不等,数字的出入很大,毕竟这还涉及到一个未有共识的定义:

当宇宙演化到什么样的状态,才算寿终正寝。”

“难道不是,热寂……吗。”

感觉像碰触烧红的烙铁,说出这一个词,方然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第一〇五章 分布

热寂,定义并不甚明了,用来形容宇宙的最终命运,在物理界却尽人皆知。

宇宙的终局,或者,人类认识范围内的任何一种客观存在,如果当做孤立系统,最终的结局必然是熵达到极大值,在那之后,倘若时间的概念仍然存在(这一点并非天经地义),系统本身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潭死水。

热力学三定律,一百多年前的科学原理,给出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景象。

在理查德*费曼面前,方然没有解释这些基本原则的必要,他只是言简意赅的道出疑问。

“宇宙的末日”,这,是任何一个学习过现代物理,特别是热力学的学生,多多少少都会思考过的问题。

区别只在于,寻常人的这种思考,很快就会被生命的逝去、和时间的流逝冲刷殆尽。

一旦意识到人的一生何其短暂,遥远到不可思议的宇宙之末日,再怎样努力,也无助于解决眼前的问题,这种思考就会知趣的无疾而终,甚或用“人类连十年、二十年后的世界都无法预测,又怎能奢望洞悉宇宙的奥秘”来自我安慰。

但是方然呢,即便只是一个永不下车的憧憬者,无限长的生命还是未知数,思维的角度,也已经和常人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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