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然的思考,在一旁监督的女助理看来实属寻常,以为他在斟酌题目。
但既然是开放性的问题,答案,洋洋洒洒的写一写也就可以,且不说这一环节的价值想必寥寥,并不会对获得OFFER有多大的帮助、或者多大的阻碍,方然没理由在这上面费神,何况他现在扮演的还是“安生”。
此时此刻,他真正在揣摩的,是接下来一段时期、也许是很长一段时期内的大方向。
追求无限长的生命,路,方然很早就看得清楚,躬身钻研生命科学并没有用,当永不下车的神迹降临时,只有掌控网络体系,进而掌控绝对暴力的“那个人”,才能铲除一切威胁,继而一把将票攥到手中。
IT,才是未来,这一点他始终确信。
但是这宏观上的判断,此时此刻,却无法给出一个明确而具体的选择:
以盖亚之大,人类之多,即便只考虑联邦的三亿人口,在IT领域各类岗位上工作的人,差不多会有数百万,前途是明摆着的,这几百万潜在的竞争者中,至多只有一个能笑到最后,那么什么样的岗位、什么样的领域才最有利,赢得残酷竞争的概率最大呢。
这个问题,涉及到IT领域的全局,不仅他说不出,连本领高强的ASA也答不上来。
眼前的问卷,不论选择哪一道题目作答,其实都可以;
“国际商用机器”这样的大企业,也不见得会仅仅根据一纸答卷来给他指派岗位。
但题目所涉及的“计算机”,“人工智能”与“FSCIM”这三大领域,却正好对应IT的几个细分领域,无意间引发了方然的思考。
多年来在IT领域摸爬滚打,凭经验判断,方然一开始的念头,是锁定“人工智能”。
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理由,看起来很有说服力,就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一度陷于停滞的人工智能研发再度如火如荼,不仅催生了民众熟悉的自动驾驶、实时翻译等应用领域,在AI的理论研究上也有一些突破。
在或许并不遥远的未来,颠覆现有规则、摧毁现有秩序的,必定是AI,即便这AI仍然被某一些人、甚至某一个人所掌控。
从这种角度出发,研究AI,似乎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只不过……
这样的推理,他会有,其他追寻永生的竞争者,想必也一样会有。
如果结合实际情况来考虑,投身AI领域,也就意味着最高的风险,或许,就在将来每一天的工作中,身边的上司,同事,乃至打交道的相关人员,里面就会潜伏着磨刀霍霍的“同类”,在等待着机会。
作为永生的追寻者,方然对这终将到来的一场自相残杀,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他也明白,同类之间的生死斗,显然不会在号角吹响时才正式开始,遥想未来,他完全能想象得到,火并必然最先发生在IT领域,人工智能领域尤甚。
距离目标越近,风险也随之而越高,利弊的一番权衡还真伤脑筋……
放任思绪游荡了一会儿,方然集中精神,告诫自己现在是“托马斯*安生”,把脑海里事关永生、火并的念头都藏好,然后斟酌字句,把自己对第二道题目的认识、分析,写在洁白的A4纸上。
“人工智能全面超越人类,我个人认为,这是不太可能的。
再怎样强大的人工智能,本质上,仍然由人创造,其之所以出现的唯一意义,是为创造者的意志而服务,而人创造人工智能,坦率的讲,显然不会是为了创造、然后跪拜‘新的上帝’,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意图,完成自己的目标。
从这一角度讲,即便未来的人工智能,在所有领域都将人远远抛在身后,在‘自我意识’这方面,却还是根本无法与人相提并论;
为创造者、而非自身的意志所掌控,这样的AI,注定不会有自我意识;
永远无法与具有自我意识的人相比,
注定只是一种工具。”
……
黄昏时分,从社区服务中心回到家,游过泳的年轻人洗了一个热水澡,从微波炉里取出加热好的营养晚餐,坐到地下室的电脑前,一边吃饭,一边顺便浏览些联邦和国际上的时事新闻。
白天在威斯汀酒店的面试,自我评价为“良好”,方然现在的心情还不错。
距离目标又进一步,这,是值得高兴,但其实就算拿不到“国际商用机器”的OFFER,也没什么大不了,IT领域独步盖亚的联邦,业界的大公司、大企业可不止一两家,对安生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起点。
浏览国际新闻,至少,要在紧张忙碌的日常之余,多少关注一下世界。
这不仅能略为放松紧绷的神经,对方然而言,也可以验证他对人类文明发展趋势、直至最终结局的推断,准确度究竟怎样。
抱着这样的心态,浏览新闻,方然不太在意公开渠道的讯息。
因为这些讯息的来源,基本上,并不怎样靠谱。
联邦也好,世界上其他国家也罢,但凡想要以一种组织形态长期存在,对媒体的管控就是必然,程度轻重有别,本质上却都差不多。
但即便如此,讯息,多少总还是要基于事实;
信息时代的凭空捏造,容易穿帮,今天的联邦民众,也不像上一代人那样好忽悠。
至于说,从基本与事实相符的报道、节目里,能读出什么样的讯息,就需要多方比对、独立思考,才能洞悉这些讯息里隐含着的,制作者、决策者想要达到的效果,继而去伪存真,窥破那潜藏在水面之下的真相。
一边吃饭,一边浏览页面,联邦快讯的报道引起了方然的关注。
就在今天早些时候,准确地讲,在自己结束面试、坐车前往社会服务中心的那段时间里,联邦航空航天局、FASA主导的近地轨道项目又迈出了一步,使用大推力的Delta-III型火箭,向近地轨道部署了新一代近地能源中转站。
航天领域的一则新闻,配上的视频,无非是火箭点火、隆隆升空的熟悉画面。
但看着页面,回忆起之前看过的几条新闻,“能源中转站”一词还是让方然警觉,他打开了历史记录。
第二〇〇章 核武(修)
动用ASA迅速查找,果然,自己的记忆没有错。
就在去年某一时期,方然曾浏览的科技类新闻里,提到联邦政府大力支持若干高新技术领域的研究,其中就出现过承担“大功率光激发”项目的公司,此外还有研发“薄膜光电感应”的研究所等。
单看名词,不论“光激发”、还是“光电感应”,一般民众都不会感兴趣。
但这样的新闻报道,所提及的,究竟会是什么呢,持续关注军事领域的年轻人一目了然,在他看来,这些技术整合在一起,应用在军事上,就可以实现自己与罗伯特*布朗教授交谈时所提到的,那种运转在轨道上的战略导弹拦截系统。
公开的新闻报道,联邦,乃至其他列强,一直在进行导弹防御系统的研发和测试。
但是和经常出镜的“导弹拦导弹”相比,更有前途的激光拦截系统,却少见报道,即便有人出于好奇而查询文献,也只会见到一些年份陈旧的科普性质叙述,说光在大气层中的路径偏差和损耗太严重,目前无法实用,一言以蔽之,想《星球大战》里的科幻镜头,是不切实际而无法实现的。
这种说法,应该说只对了一半:
《星球大战》里的激光武器固然是在扯淡,但是现实中,激光武器系统的前景,却没有那么的不堪。
即便激光武器在大气层中的表现不佳,要拦截导弹,还可以将系统搬上太空。
诸如此类冠以《星球大战》之名的设想,曾经由联邦总统罗纳德*里根所提出的一项庞大计划,后来被证实是为了拖垮理想联盟而释放的烟幕弹,这也许是事实,但放烟幕弹本身,却并不意味着“太空激光拦截系统”也一样只是幻想。
事实上,如果今天的这一则新闻,自己的解读没有错……
方然就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就意味着,联邦军工体系研发的太空拦截系统,已经进入了实地测试阶段,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或许在未来几年里,就有可能进入实战部署,甚至很快就将具备起码的作战能力。
一旦这系统,部署到近地轨道、进入战备值班状态,方然耳边就似乎想起了,那渐渐清晰的盖亚大战之脚步。
科学技术的发展,无法遏止,类似“太空激光拦截器”这样的东西,迟早都会出现。
继而,自第二次盖亚大战以来,一直维持着人类世界总体和平的核武器,这柄达摩克里斯之剑也将逐渐失去锋芒,甚至威慑不再。
基于不同的原理,核武器的威力,远超人类掌握的威力最大之常规武器。
这样的武器,事实上,在缺乏防御手段的前提下,对人类社会的破坏力已超出了各国民众、也包括各国政府能承受的极限,继而让列强之间的战争失去了意义: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双方谁都不会有兴趣发动,和平,就以这样一种略带讽刺的方式降临,并以同样的方式维持至今。
但不久的将来,一旦激光拦截系统成熟,这强大的威慑就将不复存在。
核武器,具体而言,一枚枚的核弹头,爆炸起来的威力是很惊人,也毕竟还是需要投掷的手段,才能具备较高的实战价值。
在当今时代,列强的核弹头,不论陆基、还是海基,几乎完全依赖战略弹道导弹投掷出去,一旦这种手段被封杀,无法将弹头扔到远涉重洋的敌国领土上,这种威慑的意义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效。
如果只考虑战场上的应用,单凭威力,核武器并不能轻易压倒一切。
虽然和常规武器的效应相比,核弹头的爆炸,会产生耀眼的火球、冲天的蘑菇云,其后还有棘手的放射性沾染问题,但考虑从研发到维护的代价,核武器的费效比则相当一般。
同样多的资源,投入到常规武器领域,相比于核武,可以在战场上获得更实用的火力。
实战价值没有想象中那样高,核武器的威慑,根本上还是以袭击敌方城市为基础,这就需要远程的投掷工具。
一旦工具被消灭,核弹头也会同时损失掉。
从新闻出发,在网络上搜索更多讯息,“太空激光拦截器”让方然印象深刻。
不过,和几年前的自己相比,二十四岁的方然不论思维、还是眼界,都比在伯克利读本科时更进了一步,看到类似今天这样的新闻时,也更难乐观得起来。
他能够看到,倘若世界经济继续这样下去,盖亚大战,就迟早一定会来。
之所以这样认为,方然并没认定FASA主导的“太空防御体系”一定性能卓著,甚至足以为国土广袤的联邦撑起保护伞,继而让威慑失效,列强则纷纷火并;凭借扎实的自然科学功底,他知道这些设想暂时还不现实,以FASA现有的水平,离监控太空中每一个可疑目标、确保拦截成功率100%,还有非常大的距离。
他意识到,与历史上的情况不太一样,今天的人类文明,抵抗外来干扰、伤害的能力,超乎想象。
在人类历史上,这更是从未出现过的态势。
人类文明的发展,自古至今,从原始到发达,如果从每一个人的角度去衡量,说人因此而退化,也完全可以,文明中每一个男女老幼,不管多么强壮、多么智慧,都需要依赖着社会,在人类社会的大环境中生存下去。
要生存,就需要一连串的资源和条件,这些都只能由“文明”来提供,个人并无法自持。
也正因为如此,迄今为止,列强之间的核威慑,仍然以对手方城市(尤其大城市)为首要的假想目标之一,一方面能大量杀伤敌国民众、削弱对方的战争意志,另一方面也能严重破坏敌国的战争潜力,总结起来,就是对敌方民众、乃至政府,从主观和客观两方面施加威慑力。
然而世易时移,随着AI对文明的渗透,人类原有的核威慑策略也渐渐变得过时。
第二〇一章 破坏
人类文明发展至今,整体而言,对破坏的承受力,理应随科学技术的进步而一直提升。
科学的发展,让人掌握的技术手段越来越先进,越来越强大,应对外来威胁的能力也会水涨船高,而诸如地质灾害、火灾、瘟疫这样的威胁,形式与烈度则有一定之规律,在科技进步面前,自然渐渐的相形见绌。
然而对“自作孽”的战争,人类文明的承受力,就未必如此。
早在文明的蒙昧时期,人类之间的战争,残酷而又野蛮,但是其对人类种群、乃至世界的破坏力却有限,即便发生屠城、灭族这样骇人听闻的暴行,某些种群遭遇了灭顶之灾,由于早期人类社会各自为政的特性,非但没可能导致整个人类世界的灭绝,甚至,连给予其沉重的打击都做不到。
漫长的人类历史上,经常是,当位于某一片大陆上的国家、文明之间,正厮杀的难分难解,失败一方甚至永远消失,另一片大陆上的文明,却正好整以暇的与邻邦交往,发展文化与技术,而对远方的血与火一无所知。
对早期的人类而言,盖亚,十分广袤,星星之火般的文明点缀在陆地,即便经常会在闪烁不定后熄灭,却无损于人类世界的整体命运。
这种情形,差不多直到三百多年前,尤洛浦的航海家们开始探索更遥远的大洋、发现了新大陆后,才渐渐被改变。
被贪婪和欲-望驱使着,兼具探险家与殖民者身份的尤洛浦人,逐渐将自身文明的触角伸向盖亚每一个角落,从那时起,世界不同地域的文明之间,才越来越紧密的联系起来,直到第二次盖亚大战。
正是在那场旷日持久、席卷全世界的战争中,人类第一次意识到,遍布世界各地的不同族群,社会,乃至文明,事实上都是人类大家庭的一份子;
进而,共同构成了“人类文明”这样的命运共同体。
也是从那时起,随着国家之间、国家组织之间的联系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紧密,经济的纽带将全世界拉近在一起,人类文明才真正驶上了发展的快车道,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取得了远超过去一切历史年度总和的惊人成就。
文明的发展,剧变,方然十分关注。
但他现在所想的却是,这种紧密的联系,对人类文明的破坏承受力,会产生什么影响。
当盖亚表面的人,全都被视为、也的确成为了一个整体,这样的整体,即便掌握着前所未有的科技成就,在面对人创造、使用的、在战争中显露狰狞的暴力时,防御力与承受力,反而会比之前所有下降。
一场大规模的现代化战争,即便不动用核武,也将对世界造成无法承受的巨大损失。
凭借更发达的科技,今天的人类社会,对战争等暴力破坏的承受力却不及以往,根本原因在于当今世界已成为了一体,即便在发达的联邦,从基本物质资料生产到衍生服务业的所有领域,彼此间都互相依赖,互相牵连,物资与信息的联系不仅在联邦境内盘根错节,甚至会延伸到世界每一个角落。
经济的纽带,链条,并非每一根都至关重要。
譬如钻石,出现在联邦珠宝市场的昂贵货品,大部分均来自海外,但显而易见,这种链条的维系、抑或断裂,对联邦经济、社会的运转几乎不会有任何影响。
相反的案例,则是石油、矿产、尖端设备与集成电路,这些重要的战略物资,涉及到从能源、冶炼到制造、信息产业的各个方面,是整个社会经济循环的基石,和平时期还好,一旦因战争而中断海外运输线,则联邦的经济运行会立即停滞,甚至陷入严重衰退。
不仅如此,基于追逐利润的集中原则,现代社会的生产体系,越来越依赖高效而单一的物质、能量与信息传输渠道,联邦的庞大输电网络,石油运输管线,铁路,公路与海运航线,乃至从海底铺设到其他大陆的光缆,高悬天际的卫星,都无法确保在战争时安然无恙。
一旦线路被截断,短时间内又无法修复,就会酿成大祸。
坐拥远比几十年前更发达的科技,承受战争的能力,却不如以往,这看似是一种反常表现。
但换个角度,任何一个体系的运行效率与抗打击能力,原本就是彼此互斥的。
早在几十年前,理想联盟轰然解体,联邦最大的安全威胁一夜间不复存在,产业部门也摆脱了沉重的国防压力,逐渐从备战体制脱离,继而,以经济效率为导向,从有利于战时生产的“大而全”转向有利于高效产出的“大而专”。
这样的转变,一方面提高了生产效率,另一方面却不利于备战。
在这一过程中,即便联邦当局的某些部门、某些专家,对经济的战时维系力深感忧虑,大多数民众却对此熟视无睹,并认为联邦的强大武装力量,能击败任何对手,确保远离其他列强的北大陆不受袭扰。
但他们却根本没经历过、也不会明白,今天的联邦社会究竟是怎样运转,生活中随处可见、理所应当的一切,都需要极其庞大而门类齐全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来支撑,而现代化的工业、农业与服务业,不仅需要一大批专门人才,还需要来自联邦、乃至世界各地无以计数的物质与信息支持,才能够正常运转。
如此庞大复杂的体系,一旦遭遇重创,自我修复的能力也很值得怀疑。
当盖亚大战爆发,核弹从天而降时,破坏,并不仅仅是指城市化为了一片火海,虽然那确是恐怖如斯。
而是如此剧烈的暴力破坏,会打散社会的组织、运行架构,切断无数经济体之间的紧密联系,继而,造成一场自反馈的、甚至会让人类文明倒退至原始时代的莫大灾难。
纽带的切断,会破坏经济循环,经济运转的迅速崩溃,则将进一步摧毁社会秩序。
一旦社会秩序瓦解,人类文明,这坐拥眼花缭乱盖亚的存在,重建秩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反而更有可能将若干年来积累的一切先进科技成果,都倾注到争夺残存利益的内斗之中。
第二〇二章 职责
当秩序荡然无存时,智慧、体魄甚至能力,作用都很有限,只有狡诈、残忍而拥有暴力的人,才能生存。
然而这些气势汹汹的暴徒,在对抗大自然的战斗中,却又是百无一用。
混乱,会产生逆向淘汰,按社会研究机构的模拟推演,一旦文明掉进这螺旋下降的厄运之中,就很难挣脱自我强化的秩序崩溃,最终将丧失大部分已取得的技术成就,甚至退化到蒙昧的原始时代。
大战既然无可避免,这恐怖的一天,迟早会来……
天下大乱,形势何等险恶,但思考着这一切的方然却无动于衷。
研究机构的模拟推演,在他眼中,只不过是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
即便如此,联邦军工巨头的最新进展,被Delta火箭送上近地轨道的“能源中转站”,还是让他又一次倾听到了盖亚大战的脚步声。
永生,无限长的生命,一切是没办法赶在战争爆发之前;
直到熄灯就寝,黑暗中的年轻人还在沉思,如果,自己必须要在那未来的乱局中,掌握绝对的暴力,那么进入“国际商用机器”公司就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想方设法,进入这家IT巨头的什么部门,才能最便捷的达成这一目标呢。
时间,可能已没有多少了罢。
……
面试顺利,在等待了约一个星期后,方然才接到“国际商用机器”的正式OFFER。
时间拖延的挺长,原因,方然也不太清楚,不过他随后就接到一通肯*汤普森打来的电话,项目负责人在电话里说到,他基本认可自己的能力,但“根据答卷内容,觉得自己并不完全适合待在IBM”,所以才迟迟没发OFFER。
汤普森也表达了意愿,如果在此期间,有其他公司投来了橄榄枝,希望方然能一概将其拒绝,还是来“国际商用机器”比较好。
一会儿说不合适,一会儿又让他拒绝别家,肯*汤普森的话让方然困惑。
但既然有OFFER,思来想去,暂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特别是所作所为要符合“托马斯*安生”的既往特质,方然就含糊的答应下来,一边暗自决定,要对这位项目负责人进行更全面、更细致的背景调查。
一旦工作确定下来,对很多学生,这就是彻底放松的开始。
方然显然没时间、也没心思这样做,相反,他从西历1478年的元旦之后,就重新制定了一份日程计划,结合“国际商用机器”发来的邮件内容,对自己即将在几个月后前往的工作地点,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市,进行挖地三尺般的调查。
从校园到企业,身份的转变是一方面,居住地与生活模式的变化,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的挑战。
虽然早在很多年前,遥望未来时,方然就明白他迟早要迈出这一步,从相对安全、单纯的校园环境离开,进入五光十色的联邦社会,但直到现在,实实在在的成为“国际商用机器”的准员工,他才有了一丝真实感,意识到自己多年来走过的道路,将会指引他通向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夏洛特,一座周边植被茂密小城,也是“国际商用机器”某研究机构驻地。
调查即将前往的地点,一切工作,方然还是通过网络来进行,此前公司还发来邮件、要求提前几个月去参加培训,被他以毕业事务繁忙的理由拒绝,不过网络上与新部门的一些联系、交流,他倒还乐于去做。
在前往夏洛特之前,至少,他总要弄清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AIDE,“人工智能研发工程师”,职位的名称,还是有一些模糊,刚毕业的研究生也不可能被委以重任,在这一领域,自己的知识积累和实践能力应该足以应付,但方然的调查目标并不在此,他想知道,夏洛特的IBM研究机构与联邦军方之间,联系的密切程度怎样。
一门心思扑在调查上,与此同时,多少拨出些时间精力,完成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毕业流程,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每天忙碌时也罢,晚睡前,方然却时常有些心神不宁。
忐忑的感觉,会影响睡眠质量,他一开始认为这担忧来自于“匿名者”,但仔细想想,却分明又不是。
“匿名者”,身份成谜的同类,方然怀疑此人并未死亡,而是还活着。
但这种模糊的怀疑,即便是真的,一时间也对自己毫无妨害,就算“匿名者”是诈死,现在也仍然在被同类们追踪,此人忙于隐匿行踪、掩饰身份还来不及,自然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发现自己、甚至对他方然不利。
心情忐忑的真实原因,下意识的回避,方然心里一清二楚: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月后,他就要前往IBM的研究机构报到,可进入“国际商用机器”之后又该怎样做,才能逐步接近“永不下车”的终极目标呢;
到现在,他还一点谱都没有,更不用说制定详细的计划。
从追寻永生,到在浩劫中幸存,进而必须掌控绝对的暴力,这一条线是清晰的,方然从未怀疑。
顺着这思路想下去,要如何掌控庞大的暴力体系呢,一切都指向AI,那么加入“国际商用机器”搞AI研发也没错。
然而事情真的是这样吗,为什么,他却会不自觉的紧张;
从AI研发工程师,到攫取系统最高控制权、进而掌控暴力体系的“那个人”,中间,肯定还有一系列的步骤,方然现在还无法想象清楚,这不要紧,但直觉却在提醒自己,这条路,事实上几乎每一个永生追寻者都能看透的路,却潜藏着莫大的危险,不仅危机四伏,更有不慎掉落车外的可能。
因为这分明就是一座独木桥啊。
盖亚表面的人口,近乎无尽,联邦的三亿人口数量,也的确很庞大。
但再怎样庞大的人口基数,这其中,从事核心AI研发、部署与运维的人,却注定只是人群中的极少数。
但凡有一个冷静、清醒的头脑,对永生的追寻者而言,迟早都会明白“AI研发”是何等关键的一步,但正因如此,AI核心研发,就会成为永生追寻者彼此倾轧、踩踏的重灾区。
同类的威胁,平时每一天的日常活动,哪怕擦肩而过也认不出,风险是可以忽略。
但是到了AI研发的核心团队,“同类”潜伏的概率,可想而知会有多高,这时的风险还能一概忽略掉吗。
第二〇三章 律条
投身尖端AI研发,等于就是在和一群“同类”共事,风险是毋庸置疑的。
这时候的风险,也不再是与方然原本估计的万中无一,即三亿联邦人口中那不到0.01%、甚至更少比例的永生追寻者暗斗,而是在潜伏者比例极高的核心AI研发团队里,与所有潜在竞争者的明争。
争斗,方然一点都不擅长,他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有限,就和在很多领域一样。
但“同类”之间的战争,可不会像“转身拔枪”的西部牛仔那样,如果是在网络上、系统中一决高下,他还是有起码的自信。
不知道其他永生追寻者,是何时觉醒、踏上这条路,至少对他自己而言,五岁时就笃定了矢志不移的信念,多少年来,没有一天没在为此而竭尽全力,现在掌握的黑客技术已可比肩优秀的网络安全专家,甚至进入NISL、国家信息安全基础实验室供职。
相比之下,人工智能的研发,还算不上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或迟,或早,总得和一些同类狭路相逢,怕也没用的,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至于一番惊心动魄的激斗后,谁能留在时间的列车上,决心,能力,意志甚至运气,都会让任何预测成为不可能。
不到那一天,谁也不会知道结局。
思虑至此,方然认为、至少自以为他是想清楚了这一切,于是埋头工作。
但不久后的某一天,浏览新闻时,看到联邦储备银行技术主管东窗事发、锒铛入狱的消息,他才心生异样,继而,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简直就错的离谱。
乔丹*贝尔福特,供职于联邦储备银行信息技术部的跨行业人士,过去十年间一直负责金融决策系统的开发与衔接工作,其伙同下属、利用职务之便,通过篡改AI决策网络、拦截数据,甚至直接伪造系统输出结果的手段,以各种形式在金融市场与影子银行牟利,联邦调查局已核实的案值即超过二十亿马克。
二十亿马克……
看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方然在默数,那将“0”间隔起来的逗号有几个。
这家伙还真贪呐,二十亿,自身经历有限的年轻人无法想象,这是多么庞大的一笔巨款,但同时他也知道,和充斥联邦金融体系的大鳄们相比,这数字岂但不值一提,即便来源,也会被资深玩家们所嘲笑。
十年时间,才弄到2,000,000,000马克,结果还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但凡身居金融公司、机构的高位,甚至只是一个掌控庞大资金池的基金经理,给他十年时间,也不难毫发无伤的弄到这些,最重要的是“干净”,哪怕联邦调查局和监管机构一起来刨根问底,也可丝毫无惧。
这些钱,所对应的社会资源,没有哪怕一芬尼是金融产业所创造,完全是在巧取豪夺。
即便被金融圈子一干老手所鄙视,方然注意的,却不是乔丹*贝尔福特案的案值,或者媒体添油加醋的纸醉金迷生活,而是这位攫取了二十亿马克的技术主管,受到的惩处,只不过是十四年的监禁和罚没财产。
十四年,外加罚没一切财产,贝尔福特的糜烂人生就此完结。
即便今后出狱,与时代严重脱节、兜里又没有马克,这样的家伙一时也很难翻身。
但考虑到二十亿的惊人数字,倘若没被查处,会对联邦社会造成多么严重的损失,这样的惩罚却又太轻,几乎毫无震慑作用。
贪婪,占据着无数人的心灵,为饲喂这心魔,他们究竟愿意付多高的代价;
以前没彻底想过,现在,被新闻提醒,方然才意识到自己(以及同类们)与盖亚的芸芸众生相比,看待事物的出发点根本不同。
大抵凡人,在思考某件事要不要做,权衡做、与不做的收益和损失时,都会有一个损失的上限,就是死亡:生命的消逝终究难免,那么,这损失也就天然的有限,面对超出这损失的巨大收益时,任何人间律条,都无法彻底断绝铤而走险的念头。
说白了,对任何一桩恶行的惩罚,施加于凡人,震慑力都注定是有限的。
在野蛮的旧时代,还可以对罪犯滥施酷刑,震慑力往往超过了死刑,但显而易见,这在今天已成为了一种骇人听闻、至少无法公开实施的非常手段,凡人的刑罚上限,止步于死刑,这是任何法条都无法逾越的上限。
更不用说,在莫须有的怪异想法主导之下,联邦社会的废死呼声,越来越高,一些州甚至已在程序上、或者事实上取消了死刑。
取而代之的,则是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对犯罪的震慑力大打折扣。
不论犯下怎样的罪行,惩罚,在当今时代以死为极限;
然而另一方面,铤而走险的潜在收益,却随着文明的变迁而越来越高,几乎没有上限。
在久远的过去,一个胆大包天的不法之徒,哪怕抛弃底线、肆无忌惮的攫取财富,甚至将国库据为己有,也绝对无法获得今日蟊贼们所获的巨大利益,即便劫夺再多黄金,也没有将其兑换为今天这般优裕生活的物质基础。
一言以蔽之,面对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作奸犯科的收益,乃至能用赃款兑换到的极致享受,几乎无穷无尽。
然而这罪与罚的另一面,对恶行的惩罚,却从酷刑退化到死刑,甚至退化到监禁。
利益与损失的天平,完全失衡,又怎能制约那贪婪的心呢。
当然,要制约恶行,除高压态势的严刑峻法外,还可以依赖一系列的制度。
但再怎样严密的制度,制定、实施、监督的仍然是人,这就决定了其不可能没有一丝缺陷,现实中,更经常会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正是因为这样的困境,在今日的联邦,要完全杜绝凡人们的贪念、根除任何犯罪行为,根本就没可能;
不仅在实践中没可能,即便凭空幻想,能百分之一百抓获所有罪犯、百分之一百执行惩罚的理想情况下,也一样的没可能。
第二〇四章 内斗
事大不过一死,贪婪却无止境,在人类社会,这是一个现阶段根本无解的矛盾。
凡人的这种思维方式,甚至,由此而引发的犯罪行为,站在“追寻者”的立场,方然根本不可能认同,但他却不难理解,这些寿命短暂、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的庸庸碌碌之徒,面对死亡恐惧与奢靡诱惑时,会有怎样的内心活动。
正是这种心态,令乔丹*贝尔福特铤而走险,即便身陷囹圄后,也没有一丝悔悟。
后悔,悔不当初,贝尔福特之流想必也有,但后悔的却并非不劳而获、巧取豪夺,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笨拙,被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找上门来。
他们只是在后悔被抓,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与几乎朝生暮死的凡人相比,永生追寻者,即便明知最终只会有一人胜出,在浩劫降临前的人生中,却会遵循完全不同的生存法则。
因为对方然和同类而言,人间的刑罚,尤其死刑,代价根本就大到无法承受。
正因如此,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才会一直谨小慎微的苟活于世,不仅规避任何风险,还特别避免碰触到联邦法律的红线,只在必须彻底隐匿身份时,才冒极大的风险诱杀了托马斯*安生,迈出那无法回头的一步。
身而为人,即便躯体一模一样,永生追寻者,和凡人,根本就是两类不同的生物。
那么从这点出发,对进入“国际商用机器”AI研发部门后的情形,自己的设想又错在哪里呢;
方然这才明白,他对今后路上的风险评估,大错特错。
遥望未来,进入“国际商用机器”也好,其他IT巨头也罢,只要自己还心存“永不下车”之念,凭借超卓的技术和能力逐渐接近、参与,乃至掌控盖亚表面的庞大网络,那么他就必须做好准备,与征途上遭遇的每一个人殊死战斗。
每一个人,是的就是所有的人,面对掌控盖亚、对人而言简直就等于掌握了一切的诱-惑,试问又会有谁不动心;
面对死亡,不论追寻者,还是麻瓜,都是一样的极度恐慌。
无论是被巨大利益诱惑,还是不想如蝼蚁般被杀掉,面对执掌盖亚网络、事实上就等于执掌了自己和其他一切同类命运的机会,哪怕白痴都知道该怎样做。
这种念头,注定压倒意识中的一切,绝非任何人间律条所能控制、拦阻;
争斗,更绝不会仅仅在追寻者与追寻者间展开,而会演变为空前混乱而残酷的世间大乱斗,演变为以系统最高控制权为唯一目标,突破任何底线、不择任何手段的人间大逃杀,演变为以活下去为目标、因此而自相残杀的,所有人与所有人之间最后的战争,一切人与一切人之间的生死相搏。
和所有人的威胁相比,同类,永生的追寻者,带来的威胁简直就微不足道。
甚至,因追寻无限长生命而极端畏惧死亡,行动因此被束缚的同类,在这场末日之争中的表现,恐怕还不如那些自知必死、时日无多,因而抛却一切人间法则的麻瓜。
既然如此,对“国际商用机器”的研发机构,究竟会潜伏着多少同类,还有必要关注吗;
反正都是对手,同类,还是麻瓜,在这一点上根本就没区别。
触类旁通,忽然间念如闪电的想到这些,方然呆坐在电脑前很久,手指微微颤抖。
踏上永生不死的无尽征途,他原以为,在盖亚表面的人类文明这样一个竞技场上,自己要面对的,只是数量不定的竞争者,只要提防、消灭所有同类,就能稳操胜券、将永不下车的票一把攥住。
可实际上呢,觊觎“那个人”之位的,却并非只有“同类”。
这已不再是一个人,对抗一个、或几个同类的内斗,
而是一个人孤立无援,面对寥寥几名竞争者,和一万个丧心病狂麻瓜的疯狂厮杀。
“麻瓜”,曾几何时,这是方然从文学作品里借用出来,扣在庸碌凡夫头上的一种称呼,虽然没有蔑视的成分,但,他也从没认为这些目光短浅、只顾眼前的家伙,会是永不下车之路上的麻烦,更不用说威胁。
可是现在,这种麻烦、威胁,却实打实的浮现在了眼前。
事情是明摆着的,但凡头脑清醒、预见到文明消亡的那一天,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任何人都必须参与这场你死我活的竞争。
出于不同的动机,选择却完全一样,凡人的存在,对方然而言是极大的困扰。
他无法想象,当人类文明跌跌撞撞的走向终点,所有人都在为生存而不惜一切的要掌控网络、暴力与AI体系时,放眼望去,那曾经容纳了数十亿生命的世界,所有成员抱团取暖而维系着的文明,会变成什么样。
前景,如此可怕,比他曾想过的更可怕。
可又能怎么办,难道,去指责那求生本能驱使的、为生存而竭力挣扎的每一个人吗。
他们,只是不想死,只不过是想活下去啊。
……
求生,是人的本能,任何生命皆有的烙印。
指责这种本能,是很无稽的,方然也没有这样的无趣念头。
正相反,毫无征兆的在某天想到了这一切,人类文明的未来,竟比他预想的更加一片狼藉,作为永生的追寻者,面对前路的阻挡,他并没有任何愤怒之类负面情绪,反而时常想起时,会心生一丝感伤。
盖亚,生命的摇篮,是圈径逾四万公里的庞然大物。
生而为人,拥有这样一片广袤的家园,盖亚的生物圈,乃至盖亚本身,原本可以为人的生存提供一切必要的资源。
一点四亿公里之外的恒星,提供能量,物质资料则完全依赖盖亚,即便当今世界的人口已超过了七十亿,人类,原本是完全能够凭借盖亚母亲的恩泽,让人类文明的每一位成员,都享受到千万年来积累的科学与技术成果,过上有意义,有尊严的美好生活。
然而现实却是,人类文明,仿佛迷途的行者,跌跌撞撞在盖亚上跋涉了几千年,几万年,却始终没找到这样的一条通途。
为追寻这通途,无数人、乃至文明都不惜一切的求索过,却均无果而终。
这不禁会令人生疑,继而,内心深处疑窦丛生:
文明的通途,它,真的存在吗。
第二〇五章 规则
人类文明,究竟从什么时候诞生;
没有任何记载,也不可能有任何记载,这注定是一个谜。
但自有文明以来,除蒙昧的原始社会时期,其本质上的运行规则却始终未变:围绕压迫与被压迫,奴役与被奴役组织一切社会活动,用暴力强迫、或谎言欺诈的手段,才能维持起码的社会生产和生活。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从奴役,到被推翻,再到新的奴役”,自有确切记载的数千年来,人类就仿佛孙行者,任凭怎样奔逃,却始终无法跳出这样的周期律。
究其原因,在于组成社会的每一个人,都有思维和头脑,继而,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当彼此间的利益相抵触时,如果没有强效的协调机制,让双方达成妥协,一致对外来与大自然作斗争,人类社会则无法存在,人类也无法延续下去。
监督,协调的机制,必须存在,然而另一方面,这套体系的运行者,又必然是人:
同样拥有思维和头脑,同样拥有自身利益诉求的人。
私心,人皆有之,并无法通过再加一层、两层,甚至无穷多层监管而完全杜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