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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九章 领域.2

作者:阳电 当前章节:13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最后的结局,不论什么样的社会体制,都难免会蜕化为身居高位之既得利益者的工具。

这体制的一举一动,也将服务于掌控者、管理者的利益,而非其本应捍卫与协调的社会总体利益而服务。

为求生存,抱团取暖而形成社会,继而塑造了文明,然而这文明却难逃周期性的腐朽与崩溃,不仅如此,哪怕经历再多次的腐朽与崩溃,前车之鉴也从未成为后事之师,人,人类,乃至人类文明,仍然逃不脱这样的周期律。

在坍塌旧世界之上建成的新世界,最后的命运,也还是和化为废墟的前辈们一模一样。

从这一角度观察,人类文明,前景似乎是极度的黑暗。

然而如果认识止步于此,就很难解释,为什么蒙昧时代的人类文明,还能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点点积累、完善,直到发展至今天的空前高度。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科学。

科学,曾经被认为是第一生产力,这当然不能算错。

但,正如石油的价值,将其燃烧做功乃是极其低级、极其浪费的用途那样,科学对人类文明的意义,绝不仅仅在于提高生产力,而是科学技术的发展、应用,始终都在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社会的面貌。

任何社会,任何严密的体制,脱离科学技术所赋予的观察、记录、分析与行动手段,都将成为沙上之塔,空中楼阁。

任何严格的规则,任何严密的体制,归根结底,也无非只是一套从“观察”到“反应”的逻辑链条:对体制所想要规范的对象,首先进行观察,倘若发现其有了违背规则的行为,便进行记录,随即展开分析、确定其性质,最后通过行动上的反馈,或奖或惩,以便维系规则、体制的尊严。

这链条上的每一步,可想而知,如果完全脱离科学技术的帮助,以现代社会而言,就是脱离了从监控头到互联网的先进手段,那么,当今时代的绝大多数规则,乃至法-律,都将因为无法贯彻、实施,而沦为一纸空谈。

譬如杀人,如此严重的罪行,任何社会体制都必须严厉打击。

但倘若没有了现代科学,完全依赖人的体力和智力,那么,一旦摄像头、数据库与监控网络失效,很多这样的案件,甚至根本就无法及时被发现。

即便及时发现了案件,没有从现场勘查到网络通缉的先进手段,也很难抓到罪犯。

罪犯伏法,接受审判,这反而是科学技术作用最小的一个环节,也正是在这一类科技难有作为的领域,人之逐利本性表现的淋漓尽致:Law从业人员最擅长的,就是摇唇鼓舌、卖弄文字,用云山雾绕的条款和上下其手的操作,假规则之名为嫌犯开脱罪责,继而以“维护规则”之名得到丰厚的利益。

在这一过程之后,则是“广而告之”,以儆效尤,毫无疑问,如果没有现代科学提供的媒介、宣传手段,低科技含量的游街、公审,也根本无法达到告诫天下的作用。

规则,表面看来,是维护人类社会的准绳。

但这所谓的准绳,其发挥作用的每一个环节,却必须直面现实,借助彼时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成果,才能发挥其有限的作用,为人类文明的延续而略尽绵薄。

从这一角度,事实上,人类社会的任何规则,本质上无非都是客观规律的具象。

而认识、分析、利用客观规律,则是科学才唯一有能力做得到。

既然自有文明以来,科学技术,总体上始终在发展、完善,在不断探寻通天之塔的更高一层,那么,对人类文明未来的发展,方然扪心自问,他是不是该报以乐观的态度呢;

想法很好,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科学,无所谓善与恶,所谓科学是人类的灯塔、甚或人类的奴仆之类想法,对理解科学技术在人类文明史中的地位,并无多大的帮助。

科学,是客观世界的抽象;

而客观世界,并不会以人的意志而改变。

科学技术的发展,从古到今,表面上一直是由人来推动,但倘若意识到人、人类、人类文明,也不过是浩瀚宇宙中的一份子,那么科学技术的发展,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在任何生命演化过程中,或迟或早,都将假借智慧生物之出现而演绎的必然。

并非人类创造了科学,而是,科学假人类之手,渐渐从客观世界的运行中浮现。

一旦认识到这点,就不难明白,所谓科学技术始终是人类文明推动力的判断,绝非有理有据的断言,而仅仅只是一种假设。

即便回顾历史,可以说,在人类文明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科学技术的应用,都在维护、促进人类文明的延续和发展,也并不能简单粗暴的将观测结果线性外推到未来,认为未来世界的科学技术,一定会像过去那样,甘愿为人所用。

第二〇六章 线性(修)

将过去的情形,简单的平移到未来,认为过去曾发生过的事,未来一定也会顺延,这是典型的线性思维。

线性思维,具体的讲,线性思维的滥用,是人经常会犯的错误。

但思考科学对人类文明的影响,错误的出发点,却并非线性思维,而是从一开始就没弄明白,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上,科学,究竟在其中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当真如无数人所以为的那样,是人对抗大自然的工具和奴仆吗。

投身于追寻永生,多少年来,科学一直是方然眼中唯一的希望。

但是现在,摹想那或许并不遥远的未来,他却意识到,或许,可能,科学对人类的意义,并非自己一开始所想象的那样美好,那样单纯。

科学技术,究竟是不是人的奴仆,站在历史的角度,似乎是。

但究竟是谁的奴仆,是全体人,一部分人,还是仅仅一小撮人的工具和奴仆;

这问题就很意味深长了。

……

接到“国际商用机器”的OFFER后,不知不觉,很快过了西历1478年的元旦。

寒冬之后的春天,按原来的算,已存活二十五年的方然度过了又一个生日,虽然在联邦公民信息数据库里,他的生日还要往后些。

二十五岁,在普通人的一生中,正是年华大好的青春岁月。

但在方然眼里,生日,却仿佛时间列车的“哐当”作响,他想象着,用这样一种方式提醒自己,永生不死的目标,又紧迫了一点,自己按原设计所具有的寿限,也又损耗掉了三百六十五天,三千一百五十三点六万秒。

年龄,每一刻都在增长,永不下车的曙光却见不到踪影;

面对这样的局面,方然的应对,也只有一如往常的作息规律和身体锻炼,才能稍微缓解内心时常涌现的紧张。

饮食健康,作息规律,适度运动,保持心情;

这些延缓衰老、保持健康的手段,他当然都明白,生活中的每一天也身体力行的实践着,但正如手机电池的寿命,再怎样的精心保养、合理使用,也至多只能减缓、而无法阻止其容量衰减、走向衰亡的大趋势。

活着,就要新陈代谢,机器一直运行都会有损耗,人体也是这样。

二十五岁的年纪,身体各项机能几乎都处于巅峰时期,按理说,方然不应该在这时候感受到衰老的降临,但是和每天忙于生活、无暇顾及自身的许多年轻人不一样,出于对自身健康状况的高度关注,定期体检和测试还是让他发现了衰老的端倪。

想一想这也寻常,衰老,本来就不会是一个突然发生、毫无征兆的事件。

那么又该如何应对呢。

时间流逝,年龄在一点点增长,衰老,在孩童时代曾经耳闻、却未曾目睹的变化,现在终于来敲门。

不,应该这样讲,它早已趁人不备而潜入了家门。

一提到衰老,方然就有些本能的抗拒,这并非源自儿童时的恐慌残留,而是他现在的确还没有什么办法,能安全可靠、效果显著的消弭这一威胁。

即便是暂时消弭衰老,倘若不是指整容、而是实打实的,更毫无办法可想。

从几年前进入伯克利大学起,对生命科学,方然就一直不怎么上心,后来更跟随罗伯特*布朗教授,从末日避难所的买家手中赚取马克,基于当下形势的判断,他的全副心思几乎都用来思考下一次盖亚大战,和自己该采取的策略。

和莫须有的续命手段相比,更紧迫的,是如何在下一次盖亚大战中幸存;

即便过去几十年,拜世界总体和平的大环境所赐,在各国死亡人口的统计中,疾病、衰老等生物学因素都高居榜首,可是一旦战争爆发,情形就完全两样。

现在仍存活在盖亚的个体,未来,恐怕极大概率会死于战争、或者灾难。

且不提虚无缥缈的永生不死,甚至,这一代人中的大多数,恐怕连寿终正寝的机会都很小。

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几年来,方然才会把大部分时间精力都放在IT、AI这些更“有用”的知识领域。

至于生命科学、医学等领域,按他的判断,一下子出现突破性进展的可能性很小,平时在学习黑客技术、IT能力之余,稍微浏览新闻就可知道大概。

在这其中,文特尔的“人类长寿有限公司”,也吸引了他的关注。

克罗格*文特尔,人类长寿有限公司创始人之一,生命科学界褒贬不一的评价,几乎淹没了他的本来面目。

文特尔的个人情况,方然不太感兴趣,他着眼于这家公司的研究成果、也购买或窃取了一些重要资料,发现该公司的研发方向比之前有所调整。

具体而言,一是在原有的“辛西娅”技术成果上,试图构造出长寿的单细胞微生物。

另一个方向,则与现在已不是十分新颖的“端粒”概念有关,试图通过对细胞DNA的修改,恢复活力,极大拓展目标的存活时间。

这两个研发方向,事关永生,方然更在乎的是第二种。

构造最原始的生命,人为创造其DNA与细胞结构,进一步观察、分析其是否有永生不灭的能力,从研究角度看,是一种比较稳妥的安排,但是对照自己的需求,方然却觉得这样做意义寥寥,哪怕实验成功,也只不过是验证了他早年间与阿尔贝*雅卡尔交谈时提到的概念。

永生不死的微生物,在盖亚表面,很可能曾经存在过。

但这和今天的人几乎毫无联系,两者的活着,概念都有很大的差异,其成果很难应用到人的身上。

相比之下,还是基于端粒概念的研究,价值稍高一些。

端粒的作用无需赘述,要抵抗衰老,永葆青春,可以通过修复染色体端粒、恢复细胞的活性来实现,不过收集各方面的材料,方然发现近年来这一领域的进展缓慢,“人类长寿”公司的对外媒介里也见不到太多叙述,他只能猜测,该公司的项目研发碰到了一些困难,短时间内还拿不出确定的解决方案。

第二〇七章 困难

“人类长寿”公司可能在端粒上碰壁,对此,方然并不感到意外。

从端粒磨损的现象出发,探索衰老的奥秘,试图找到一种延缓衰老的技术手段,这种想法是有其合理性。

但是另一方面,衰老,表征极其显明、背后机理却极复杂,虽然媒体的宣传让民众有了这样一种认识,“端粒磨损是衰老的原因”,但实际上,DNA因端粒磨损而出现致命的复制损伤,只是导致衰老的直接原因之一,或者更不如说,只是与衰老同时出现、彼此间应该有联系的某种现象。

一个人的身体衰老,并非大部分细胞的DNA端粒都磨损殆尽后,才会发生,而是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开始。

人体最早的衰老迹象,一般而言,可追溯到十八岁左右的年纪,这时候别说DNA端粒,身体的绝大部分都还状态良好,细胞遗传物质的损伤也还很轻微,但衰老却已不期而至,这难道也能归罪到端粒头上吗。

端粒的磨损,归而总之,只是一种衰老过程所伴随的现象。

即便将其阻止,也不可能借此而战胜衰老,正如汽车上的油量警示灯,燃油将尽时会亮,却并不代表将电线剪断、令其熄灭,就能避免燃油耗尽后抛锚的麻烦,根本呃策略,还是要找地方加油才行。

要战胜衰老,端粒磨损的停止、甚至逆转,是一项表征,却不适合作为直接的突破口,这一点,“人类长寿”的研发人员应该最清楚。

所以在研究中碰壁,进展迟缓,都十分寻常,这本来就不是能轻易达成的成就。

即便如此,如果以“延长寿命”而非“永不下车”为目标,研究端粒磨损还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查询之前积累的资料,方然发现,文特尔的公司早就开展过这方面的研究,事实上,还曾经申请过相关治疗方案的I、II期临床试验,但因为存在“未知的生物安全性风险”而一直未被批准。

看起来,基于端粒磨损的延寿研究,也会遭遇不小的困难。

困难在哪里呢,视线挪到第一类长寿研究的探索、也就是“从零开始构建长寿生物”的研究方向上,方然大概能猜测到,“人类长寿”有限公司的科学家们,恐怕也在思考和自己所想一模一样的难题:

要拥有更长的生命,“从零开始”与“医治人类”,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能永生不死的生命呢,不同的立场,给出的答案也不尽相同。

如果从严谨实证的角度出发,迄今为止,人类尚未发现任何不死的生物,但如果从理性推断的角度出发,正如阿尔贝*雅卡尔所言,极早期的原始生命,却很可能是永生不死、至少在外界条件适宜时能够永存的。

这两种彼此矛盾的推断,原则上,是没办法在理论层面上辨明真伪。

正因如此,对延长人类寿命的研究者而言,更多思考的就是一个现实层面的问题:

以盖亚生命的共有形态,基本架构,倘若不拘泥于四十亿年演化的已有成果,而是凭借人类的力量,从零开始,能否创造出一种永生不灭的“新生命”。

在这一方向上,“人类长寿”公司的Synthia,虽然也是生命科学的里程碑,价值却是寥寥。

“辛西娅”工程的目标,方然记得很清楚,从一开始就并未是为了探索衰老、死亡乃至永生,而是作为“人造生命”的铺垫工作来进行,DNA极其简洁的“辛西娅”1.0、2.0等版本,都是在朝所谓“最小必需基因组”而努力,而不论怎样删减、编辑其DNA,所使用的基因片段,依然取自盖亚上已有的生物遗传物质。

利用盖亚生物已有的基因组,逐一尝试,能否拼凑出永生不灭的新生命呢;

这一难题,现在还无人能够回答。

最近几年来,出于追寻永生的需要,方然的主要精力放在了IT领域,对生命科学的最前沿进展,并不是太熟悉,而且现在以“托马斯*安生”的身份活动,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的在网络上查询这一领域的信息。

作为与世无争、专注IT领域的宅男,关注生命科学领域,是暴露身份的高危行为。

但即便一时无法紧跟生命科学的脚步,想到衰老,和想必紧跟其后的死亡,方然的紧迫感却比之前淡漠了些,他知道,自己现在才二十五岁,即便不采取任何措施也仍然拥有几十年的时间,至少在数学期望上是这样,那么关于衰老,关于疾病,甚至关于死亡,与依稀在望的文明末日相比,根本就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事。

只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自己之所以会这样想,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自我安慰。

永生,追寻无限长的生命,即便目标一模一样,从零开始、架构崭新的生命形态,和背负着四十亿年演化积累的人,实现起来的难度根本就天差地别。

今天的生命科学,就他所知,连凭空制造出永生不灭的生命都还未做到;

又怎能奢望其一步登天,探索出彻底改造、重塑人类躯体的神迹,让人类摆脱衰老与死亡的宿命呢。

躯体的衰老,人身体上的死亡,是导致意识下车的根本原因。

而这具活的躯体,要在维持其运转的同时,改造为不会衰老、不会死亡的崭新形态,这样做的难度,不论是从宏观的身体机能层面、还是微观的化学过程层面,对现有的科学技术而言,都是无法想象的艰巨任务。

“端粒磨损”的直接原因,并不复杂,科学家们早已查明。

由于DNA双链的结构,复制,也就是将其中一条连续链拼凑对应的碱基、形成新的DNA双链,必须有一个起点来进行。

作用仅为复制酶提供“手柄”的起始片段,本身没有意义、复制后会被酶切除,而负责将切除后的片段连接起来的DNA聚合酶ε,具有校正作用,无法“凭空”将染色体头端的悬空部分补齐。

端粒在切短后无法复原,这,就是“端粒磨损”。

第二〇八章 改造(修)

观察细胞DNA的复制过程,很容易发现,所谓“端粒磨损”甚至细胞的衰老、凋亡,就是一种生命自身的设计缺陷。

然而亿万年的演化,却让这有缺陷的设计一直延续至今。

对人而言,尤其对憧憬着永生的人而言,即便不想接受现实,也徒唤奈何。

生命的演化,根本上讲,无非是外界环境对无规律基因突变的筛选,本身没有意图,没有动机,更没有预设的目标,从这一角度而言,四十亿年演化的结果,是今天的盖亚生物圈、而非其他更匪夷所思的存在,似乎就是概率决定的偶然。

但方然的想法,早在很久之前就超越了这一观点。

凭借对科学的求索,和缜密的思考,他意识到,生命的衰老、消亡,并非是在演化的最初期运气太差、踏错了关键的一步,而是任何自然选择过程都会指向的必然。

盖亚生物圈的生命,数量,何其庞大,然而其中并无任何一种,能逃过死亡的宿命。

不仅如此,向前追溯到久远的过去,人类掌握的所有资料,证据,线索,也没有发现过任何永生不灭之生命的迹象,至于更久远的,没有任何遗迹留存至今的远古生命,学术界并未达成共识,至多也只有一部分学者认为其“可能不会衰老”,但不管怎样,那些古生命都没能熬过严酷的自然选择,而悉数灭绝,这才是铁一般的事实。

不会衰老,不会死亡,却逃不过环境的摧残,对盖亚表面的一切生命而言,永生,就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除非像人类这样,能有意识的改造周遭环境,终结“突变被环境所筛选”的演化过程,结果就是,在强大的现代科技面前,所谓“自然选择”的作用,几乎就不值一提。

只要身体自身的条件允许,原则上,一个人完全可以想活多久,就活多久,而不必担心从山火爆发到猛兽掠食的任何干扰。

从人,到人类,再到人类文明,人类社会的发展,让永生不灭真正成为了可能。

然而在有能力排除一切外来威胁,至少是理论上有能力排除后,人类才发现,衰老,疾病,乃至死亡的发生,并非运气太差、或者环境恶劣,而是人和盖亚上一切物种与生俱来、无从挣脱的宿命。

死亡,不管怎样抵制,最终都一定会来敲门。

自现代科学繁盛以来,数百年间,无数智慧的头脑殚精竭虑,都不曾破解过这一难题。

那么这是不是说,永生,无限长的生命,对人而言就是一种不可能;

是盖亚表面的碳基生命,原则上就无法实现的、仿佛永动机那样的空想和白日梦呢。

这种问题,不到永生神迹降临的那一天,是不会有确切的答案。

永生一天不实现,上面的问题,就注定不会有答案,这涉及到证实、或证伪一个否命题的逻辑步骤,要证伪“碳基生命不可能具有永生不灭的构造”,只需一个反例,而要证实这命题,则需要极其严密的逻辑证明。

严密的逻辑证明,在数学、哲学领域,或许还可以尝试一下。

但是在以物理学为基石的实践科学领域,事实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东西。

譬如刚才的命题,要证实,怎样才能办到呢,必须从理论上否决一切“赋予碳基生命永生不灭构造”的可能性,为此,仅仅论证人类有史以来积累的科学技术,能否做到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从原则上论证未来的一切科学成就,也无法赋予碳基生命任何永生不灭的构造,才算证毕。

然而什么是“未来的科学技术”,倘若今天便能一眼看穿,那还是未来吗。

想到这里,方然的思路已十分明晰,他不假思索的断定“证实这命题是不可能的”,继而更迅速的联想到,对这个至关重要的命题,人类,岂但是无法将其证实,事实上,也根本没办法将其证伪。

提供一个碳基生命的永生不灭构造,就能断定“碳基生命无法永生”是伪命题吗;

不能,什么是“永生”,定义上必须延伸到无限远的未来,暂时的存活,哪怕观察的时间再长,距离严格意义上的永生,仍然有无限远。

碳基生命(原则上)能否永生,纯粹的思考,逻辑的分析,都无法给出答案。

之前一段时间,方然并未全身心投入生命科学领域,但凭借对这一领域前沿成就的跟踪,理解,他也不难看到,时至今日,表面上发展迅速的生命科学领域,对从零开始构造生命,都还处于初期的探索阶段。

至于“永生不灭的生命”,不用说实践,甚至在理论上都没一点着落。

人类现有的能力,与目标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展望未来,方然并不认为在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时间里,包括“人类长寿”有限公司在内的研究机构、行业巨头,能真正制造出永生不灭的生命形态。

永生不灭,放宽到细胞层面,倒可能会有一些突破性的成果。

可一想到永续分裂、毫无廉耻的坎瑟细胞,就会明白,细胞层面的永生不灭,根本就不稀奇,而是一种生命早已实现的丑陋过程。

从永生的细胞,到永生的宏观生命,这两者的距离有多远呢;

与从坎瑟细胞、到永生的宏观生命一样遥远。

宏观生命的永生,从人类迄今为止掌握的能力出发,距离竟如此遥远,在西历1478年初春想到了这一层面的方然,就未免有些情绪低落。

这种情绪低落,并不完全是因为永生对碳基生命的遥不可及。

而是许多天来的思考,在提醒他,横亘在脚下与永生之间的鸿沟,比想象中更宽阔,更深邃。

数量,也比想象中更多。

从细胞层面到宏观生命的永生,天堑,固然极其宽广,简直一眼望不到对岸。

但凭借思考和直觉,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却分明能感受到,就在这极难逾越的鸿沟之后,还横亘着又一道更宽、更深,也更令人绝望的黑暗深渊。

第二〇九章 紧迫

细胞层面的永生不灭,在盖亚生物圈中,并不稀奇。

分裂生-殖的单细胞生物先放一边,单论坎瑟细胞,大部分的确有无限分裂、永存不灭的劲头,这些细胞的行为固然很邪恶,但其本身并无任何意识,也不明白这样下去,最终必定会让自身与宿主一起毁灭。

但是从微观细胞,上升到宏观生物的层面,永生,就一下子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从单细胞到五十万亿细胞组成的人,跨度太大,“人类长寿”有限公司的研究者们肯定很清楚这一点,想必也知道单细胞生物的永生,对其研发的主要目标——人的永生,几乎毫无帮助,甚至没有参考的价值。

要探索永生,实验,总归要一步步来,从“辛西娅”3.0开始并无不妥。

从原始的单细胞生物开始,窥破永生不灭的奥秘,继而,将其应用到更复杂生物的“制造”上,假以时日,或许,还真能制造出如同人一般复杂的生物,且具有永生不灭的特质。

归根结底,以碳基生物的基本架构,能否实现永生,这种事现在没人能说得准。

那方然怎么看呢;

扪心自问,凭现有的菲薄学识,他知道自己没能力回答这一问题。

但他的想法是,无限的生命、也就是永生,对现在的人而言的确还无法企及,可是“永生”这状态本身,就生命活动而言,却并没有任何违背物理定律之处。

换句话讲,对人类掌握的科学技术水平而言,“永生极端困难”和“永生无法实现”,这两个命题至多只是相关,而绝不等同;

倘若人类文明的科技继续发展下去,总有一天,这神迹必将会降临。

至于说,从单细胞生物开始的研究,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拓展到宏观生物、乃至于人的层面,综合生命科学领域的前沿论文、报告与业内公司的内部文档,方然粗略的认为,大概就在未来二、三十年,这一领域就会出现突破性的进展。

到那时,关于“创造生命”,人类将不仅能扮演上帝的角色,甚至还能做的更好。

二、三十年,对尚年轻的方然而言,显然是一种相当乐观的预期。

但是在做出这判断的时候,二十五岁年轻人所想的,却不是什么“乐观”,而更多是受紧迫感的驱使。

他正被这一显明的事实所困扰:

从“创造永生的人类”,到“实现自己的永生”,还有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

创造永生不灭的人,或者,让现存活的人永生,前者差不多是从零开始,后者则是在人的基础条件之上加以改造、调整,一般人或许会认为,做到前者要比后者更困难,方然的看法却与生命科学界的主流认识一致,认为后者比前者困难得多。

“从头开始”,用这一词汇形容克罗格*文特尔的公司、或其它研究机构之工作,并不准确,事实上不论“辛西娅”还是类似的其他工程,基因编辑、组织的基本单元几乎完全取自盖亚生命,形象一点的比喻,就像是在利用盖亚生物圈提供的各种“积木”,按自己的意愿,去搭建出全新品种的生物。

不需要自己造“积木”、即基因片段,研究者便可专注于基因的排列组合,或者特定基因的结构与功能,这极大节约了时间。

从“永生不灭”的定义上讲,要实现永生,不能单凭盖亚生物圈这一庞大基因库的存货,事关新陈代谢与细胞分裂的基因片段,都需要重写,而编写和测试这些新片段的功能如何,是相当费时费力的工作。

但不管怎样,这种事,以人类的生命科学研发水平,还勉强可以期待。

可是与“从零开始”相比,改造现有的人、使其得以永生,则是另一个差异极大、更难解决的难题;

而这才是方然真正需要的。

西历1478年春,临近毕业,短暂得闲的方然,内心的紧迫感却在加剧。

二三十年里,窥破碳基生命的永生奥秘,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讲,这样的研究速度都很难横加置喙,但是对方然而言,却仍嫌太慢。

解决这一问题后,如何将其应用到现存者身上,所需的研发时间很可能会更长,甚至,会长到让等待者无法接受的地步。

改造现有的人,使其永生,这样做的难度远高于创造一个新的永生者,个中道理,随便想想也不难明白。

譬如城市建设,和扩建新城区相比,改造旧城区的麻烦显然会多得多。

新城区的占地,眼下还是荒野、或者耕地,对城市规划者而言就是一张白纸,设计与施工的掣肘都很少;而人口与建筑密集的旧城区,除非彻底推平重建,否则,就难免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更加费时费力。

城市建设,对年久的旧城区,还有彻底铲平这一种选择。

但是对活生生的人,即便有永生之术,要在维持躯体新陈代谢、保证意识活动连续的前提下,将其改造成一具永生不灭的躯体,难度简直就高得无法想象。

当今时代,细胞层面的DNA编辑,已经是一种寻常的生化操作。

但要改变一具躯体的基因,将其五十万亿个细胞的DNA尽数编辑完毕,就完全是不可思议。

再甚至于,在进行这五十万亿规模的DNA编辑(乃至替换)时,还要维持躯体的新陈代谢,保证栖居其中的意识持续存在,这简直就是一种妄想。

全身基因替换,哪怕最荒诞的幻想作品里,也未见得会出现这样一幅场面。

但倘若没办法这样做,那么,历尽艰难、得到永生不死之术,对追寻永生者的意义又是什么;

永生,不管本身多神奇,又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任何渴望着它、憧憬着它的追寻者,总归是抱着要让自己永生不死的执念,而非钻研科学、探求真理之类的念头,才去拼命努力的,难道不是吗。

假如,仅仅是假如,永生不死的奥秘明天就会大白于天下,却仅能用于新生者,而已经降临在这世上的一切生物、包括人在内,都无法从中受益;

那么这样的永生,和根本没有永生,又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一〇章 时间

思考,得出了惊悚的结论。

而结论,又让方然渐生一丝恐慌与厌恶。

当一个人的毕生信念,被蒙上厚重的阴影时,反应大抵如此,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窥破永生的奥秘,或多或少,总还要二三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即使自己耐心等待,这世界也幸运的一直运转如常,越过这道天堑之后,所面临的也将是另一道更宽、更险的深渊,要越过这样的深渊,又需要多少年;

哪怕以二十五岁的年龄,自己的人生,总还会有数十年那样漫长。

可就算他等得起,人类文明却未见得能撑那么久。

倘若到了那一天,文明大限将至,同类自相残杀,当一切尘埃落定时,最终胜出的“那个人”,却发现眼前并没有什么永不下车的票,又待如何……

一切都靠自己吗,也许是这样。

然而到那时的“那个人”,年纪,会有多大,在被死神的镰刀扫过之前,又有多少时间,以一人的微末之力,去尝试撬动那沉重之极的命运呢。

……

毕业季将近,闲暇时关注一下生命科学领域,所见所想,让方然心烦意乱。

这种情绪,本质上还是来自于恐慌。

永生,抛开技术上的一切细节,本质上是永远在迫近、却无法达到的动态过程,要无限接近永不下车的终极目标,就要一直活着,换言之,也就是要一直与手持镰刀、步步紧逼的死神拉开足够远的距离。

随着年龄的增长,寿限,越来越近,这是现阶段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即便死神越来越近,也没什么,一旦找到了延长寿命的方法,就能打破藩篱、继续在时间长河之中漂流,并不需要、事实上也不可能完全甩脱死神,而只要保持身位在其之前,就可暂时得以喘息。

永生,固然一劳永逸,但既然眼前还做不到,那就退而求其次。

续命之法,当今的生命科学领域,已经有一些技术方案可以提供,从“肠道菌群调整”到即将出现的基因编辑疗法,都可以提升统计意义上的人类寿限,虽然效果不像动物实验中动辄30%、甚至50%那样显著,却也是实打实的。

在这方面,方然无意对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者们指手画脚,他也曾攻读过这一领域,深知其中的难处。

目光收回到眼前,前往夏洛特的日期越来越近,他没必要事必躬亲、况且也未必有足够的能力去继续探索生命科学,而只能选择相信行内人士,相信他们在利益、或者理想的驱动下,能对工作竭尽全力。

话说又怎会不竭尽全力,怕死,有这一条理由还不够吗。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在制定下一阶段计划时,方然想起了这句话。

虽然联邦乃至世界范围内的生命科学研究机构,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更不受自己指挥,但,如果从追寻永生的通盘计划来考虑,这句话却描述的十分到位。

所有这些研究机构,其中的人员,乃至成果,未来究竟会属于谁,会为谁而效力呢;

所有权,到那时是没用的,甚至隶属、指挥的权力也一样没有用,只有实打实的暴力,明确的事实掌控,才是唯一有效的控制途径。

人类世界,从古到今,一切环境资源与社会资源,如何分配,都遵循着这条规则。

区别只不过在于,大多数时候,为避免公开展示、甚至动用暴力的高昂代价,社会成员之间达成默契,基本按参与各方的实力来进行分配,甚至还总结出一套规则,才会给很多人以错觉,认为社会的资源配置,不是靠实力,而是靠规矩。

然而对拥有实力者而言,只有当规矩对自己有利时,才认可它是规矩。

当规矩对自己不利、而对另一方有利时,除非为树榜样、表姿态,否则,规矩分分钟就会变成厕纸,被无情的抛弃。

对这一原则洞若观火,方然才会在面试时选择了第二题,想要进入AI研发部门。

但是在几个月后的今天,他的想法又不一样了。

西历1478年初夏,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主校区,顺利通过研究生论文答辩的方然,在举行毕业生典礼的现场稍作逗留。

毕业典礼,对一名多年寒窗的学子而言,意义当然非比寻常。

但是在当下的联邦,如此人群聚集、场面喧闹的场合,又是恐怖袭击的高危目标。

对自身安全的极度关注,让方然远离现场,他在六月天里仍一身长袖、长裤的衣着,掩饰里穿的纤薄凯夫拉防弹衣。

除此之外,隐藏式防护帽和防弹泳镜,也是外出的标配。

近乎全副武装的出现在校园,之前方然还会顾忌身份、稍作收敛,避免被周围的觉察到异样,进而承担一些不必要的暴露风险,但是现在,很快他就将离开费城,前往遥远南方的夏洛特,毕业生的出格行为千奇百怪,这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毕业,求学路上经历过好几次,和以往的感觉大致仿佛,看向远处的演讲台和熙熙攘攘的一大群同龄人,他心有所感,却分明又有些隔阂。

人,短暂的一生,重要的时刻其实就那几次;

其余的忙碌日子,都是过渡。

以托马斯*安生的身份,经历特殊的一天,这样的切身体会,仿佛是与名为“方然”的自己无关,毕竟对以无限长生命为终极目标的人而言,生命中经历的每一件事,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为这目标而服务。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生,即便经历与一般人别无二致,内心的感触,也根本是天差地别的。

道理原本如此,可为什么……

置身于隆重而热烈的现场一隅,遥望广场的人山人海,却又能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跳在“砰砰”加速呢。

珍惜这一切吧,他暗自告诫到。

生而为人,思考与行为却是别样,既然选择了走上一条迥然不同的路,这样的场面,今后,不论是从埋头工作,还是追寻永生的角度,恐怕都会很难看得见了。

即便有一天,或许,在成为了“那个人”之后,他会重新踏足这里;

但这世界,却注定不会还是现在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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