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临近傍晚时分,视线里的景物渐渐蒙上了一层橘黄,夏洛特的夜晚即将降临。
打开一瓶矿泉水,千里迢迢从费城运来的安全饮品,身穿家居服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一边啜饮,一边看向窗外的静谧安详。
偌大的居住区里,晚餐时间,挺长时间居然都见不到一个人。
如果不是亲自前来,在办理手续和入住的过程中,总还见到过几个活的同类,眼前的景象,很容易就会让方然产生错觉,觉得自己是被诱骗进了一处荒凉的谋杀场,又或者是躺在费城住处的床上做白日梦。
自动化,智能化,同时也意味着无人化,即便是行内人,方然仍难免有些惊讶。
“国际商用机器”公司,毋庸置疑,是联邦在IT领域的支柱性企业之一,公司内部对先进技术与成果的应用,会走在时代前列,但在来到这里之前,方然还想着,既然IT研发仍然是智力密集型的行业,夏洛特研发中心的规模又很大,打交道的人也少不了,还周密计划了要怎样提防。
但是看现在的情形,不知道是不是今后每一天都是如此,来这里大半天,他见到的活人一共也只有寥寥几个,还都是没什么交集的陌生人。
对这一切早有掌握,只是没有亲历,方然想了想,就觉得这也挺正常。
夏洛特的IBM基础研发机构而言,主攻方向是人工智能,延伸领域则是智能化体系和自动化设备,这一些领域早在二十年前就爆发过热潮,不仅前景火爆,联邦高等院校和研究所也竞相往AI方向靠拢,但是在1470年代末的今天,这种短暂的热潮早已消退,研究机构的人员招募也就缩减了许多。
调查所得的消息,今年夏季,来到夏洛特供职于IBM的毕业生,一共也只不到二十个。
具体到各自的入职部门,不同的机构,在居住区的公寓也不同,给新入职员工分配的套间,是居住区里最简陋的配置,偌大公寓楼里,自然见不到人来人往。
对永生追寻者而言,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有利条件。
不过,倘若因为见不到人、没有眼前的威胁,就认为在居住区里一切安好,可以高枕无忧,那就未免太放松警惕。
来到夏洛特之前,具体的讲,从收到OFFER到入职前的几个月里,方然日程表上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对“国际商用机器”在夏洛特的研发中心进行全面、彻底的调查,不仅尝试侵入其内网,还借助ASA的洪泛式信息筛选扫描功能,在互联网络上捕捉关于IBM夏洛特信息基础研究中心的任何资料。
侵入一架机构的内部网络,对方然而言,曾经是信手拈来、至少也是轻松愉快的。
但对于IBM,情形则完全两样,一开始就意识到其中蕴藏的莫大风险,他只谨慎的利用为“国际商用机器”兼职时获取的讯息,旁敲侧击的从内网泄露的数据里提取有用的信息,而几乎不会直接尝试侵入,以免惹出麻烦。
本身就是IT界的巨头,“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内部网络,可想而知,显然并非是由一群能力平庸的麻瓜在运维,贸然侵入是危险的。
不过现在身处其中,以一名员工的身份登录内网,继而借助公寓的网络入口,在相对比较有利的网络拓扑态势和访问控制策略下,方然的准备工作还是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他按图索骥、很快连接到内网的后台服务器。
进而,从网络管理、监控层面,观察到了自己所在公寓楼、乃至房间的大致情形。
一旦介入后台管理层,对自己的住处有起码的把握,方然就稍松口气,他不紧不慢的敲击键盘,确认公寓大楼管理系统运作正常,自己所在的房间也没什么异样,这样才能让自己睡一个安稳觉。
夏洛特研发中心,既然雇员有接近一千个,想必什么人都有,在这一切都依赖网络、一切都受制于网络的地方,说的严重点,但凡永生追寻者,或者觊觎控制权的麻瓜,甚至只是潜伏着心理问题的危险人物,要通过网络,策划一起谋杀事件简直易如反掌。
之前“处理”托马斯*安生时,方然的计划很复杂,是因为一切都要隐秘、而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反过来,倘若只是要干掉一个目标,并让自己脱逃制裁,根本不在乎目标的死讯迅速扩散,那么在网络高度发达的今天,对依然活跃在互联网络之阴暗面的黑客们而言,就是一种信手拈来的事。
别的不谈,就方然偶尔想到的一个计划,只要联动视频监控系统和物联网,让走廊上的废品收集机在特定时间突然动作,就能将猝不及防的目标推下楼梯,再结合一点偶然洒落的清洗剂、或者泄露的润滑油,就可以让目标死于颅脑损伤的概率超过50%。
这样的行动,策划起来并无一点困难之处,即便当真实施,因此而伏法的概率也很低。
在信息技术高度渗透的联邦,几乎所有终端都连接网络,本身的硬件体系和软件系统也越来越复杂,这些终端的行为,早已不仅仅受本地运行的软件系统控制,而是受物联网络诸多节点、数据信道的共同节制,要在其中找出蓄意谋杀的蛛丝马迹,是非常困难的。
即便方然,设法登陆公司内网的后台服务器,也不一定能100%保证安全。
但当夜幕降临时,完成一天的锻炼,学习和网络信息处理工作后,方然还是按时就寝,他采取了原始而实用的物理防御法,将沉重的单人床推到门口,自己则打地铺睡在靠近露台的窗户旁,手边是储气式紧急逃生面具,防火帘,设置地动纵波警报的手机和一桶饮用水。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准备,就是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PG17手枪。
Plastic-Glock-17,不知采用了什么样的最新成果,整枝枪都用所谓“工程塑料”制成,虽然寿命只有短短的五十到七十发,价格也很离谱,对方然而言仍然是一件难得的防身利器。
至于差劲的寿命,其实也无关紧要,怎么讲呢……
真到了要一下子开几十枪的时候,大概,就是必死之局、命数将尽了罢。
第二二〇章 培训(修)
做好一切安全措施,方然决定,除非发生地震之类的突发情况,他都会选择待在房间里。
潜在的谋害者,可以凭空制造一场火灾,却不可能凭空制造一次地震,所以他的紧急情况清单里并不包括火灾,而且在体系完善的公寓楼、乃至居住区里,也不太可能有莫名其妙起火的风险。
如果有人蓄意纵火,在“国际商用机器”的内部网络里,这一点或许能做到,却没办法不留任何痕迹。
没必要提心吊胆,来日方长,他毕竟不能一直处处提防。
以托马斯*安生的身份,来到偏安于联邦大陆的夏洛特,在“国际商用机器”的研究机构就职,事实证明,方然的这一决断还算相当明智。
位于市郊的庞大研究中心,内部的设施、环境都十分周到,对在这里工作的每一名员工来说,即使很长时间都没迈出过研究中心的大门,也可以生活的很惬意。
至于研究机构内部,比起熙熙攘攘、光怪陆离的联邦社会主体,应该说还是相当单纯,至少在上班第一天,以新手身份加入“AI架构-算法设计与重构”研发组,走进“贝塔”小组的工作室,方然发现这里的环境正如他所想,每个人的办公空间都相对私密,休息室的各种供应很充分,窗外是大片的草坪,和点缀其间的景观与乔木丛。
在联邦经济体系中,IT产业的利润率,近年来呈现明显的两极分化,像“国际商用机器”这样较早涉足网络与人工智能的巨头,与联邦政府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马克自然赚到手软,也不吝于为职员们提供优裕的工作条件。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利润,资本从来不养闲人。
自己的薪水,按IBM职员的级别阶梯,常春藤名校的研究生在这里只是普通一员,二十三级对应的收入是每月近八千马克。
这一薪资水平,甚至还不如方然早年间为“国际商用”的兼职,不过情况毕竟有别,抛开试用期的因素,IBM为员工提供的福利待遇也很不错,工作和生活方面的便利且不谈,单企业年金这一块,就相当于另找了一份普通工作。
方然并不在乎年金,他知道,自己和所有年轻员工一样,极大概率是拿不到这份钱的。
人类文明的路,还有多久,他现在还说不上来、更遑论精确的预测,但是在入职后不久,逐渐渗透研究中心的核心网络,所见所得,就让他更清晰的听到了下一次盖亚大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加入人工智能架构研发组,方然的任务,是学习掌握IBM公司的人工智能核心研发脉络,在此基础上开展工作。
具体而言,“贝塔”小组的任务目标,是为暂时不便利用神经网络、深度学习等构想来解决的具体问题,提供替代性的传统算法,否则如果一切都交给AI,使用自适应训练、演化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某些情况下的资源开销就会大到无法接受,很不经济。
AI,人工智能,在当今时代已不算一个时髦的词,普通民众却仍感到神秘。
具体而言,在日常生活的所有领域,一旦某种设备、系统乃至体系,被冠以“人工智能”的头衔,仿佛就具备了某种灵魂,至少是“活的能力”,可以用来解决从算命到续命的凡此种种、所有这些传统计算机系统无望解决的难题。
事实上,所谓人工智能,顾名思义就可以看得明白,不过是对“智能”的模仿。
认识,分析与改造客观世界,这种事,在现代计算机与分析理论出现之前,一直是人类才能做到的事。
即便在计算机出现之后,传统的运作,大致基于人类文明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数学知识,采用“测度——建模——运算——解释”的流程,来解决难题。
这种思路,本质上与人解决问题的思路很相似,但在具体的手段上,计算机的策略,却和人脑的意识活动大不一样,再怎样算力强大的计算机,对正在计算并尝试解决的问题,也并不具备人所具有的全局观和洞察力,对要面对的局面,除数据外,根本上并一无所知。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在这种极端不利的条件下,计算机仍然能解决一些问题,往往还是人类无能为力的复杂问题,也无法证明其有“智慧”或“意识”。
而是编写计算机程序的专家们,在借助其远胜过人的强大算力,发挥自己的超卓智慧。
计算机解决的问题,根本上讲,都是人类原则上已经解决、只不过因为时间、资源的缘故而无法实践的老一套。
譬如“四色定理”,“任何一张地图只用四种颜色就能使具有共同边界的国家着上不同的颜色”,对人而言,随便涂几张地图,再稍微思考下,便不难凭借直觉意识到这一猜想的正确性(直觉未必正确,但这次是对的)。
然而多少年来,虽然数学家们早就解析过“四色定理”,认识到其证明等价于“平面上不存在两条相交却没有交点的直线”,却一直没得出严谨的证明。
要证明四色猜想,和数学界的很多著名猜想不一样,一眼望去,并没有极高深的理论峭壁,很多数学家也逐渐窥见了解谜的钥匙,但是,这些钥匙要么暂不合用,要么就是需要庞大到不切实际的时间精力。
直到西历1410年,联邦的两位数学家在伊利诺伊大学利用计算机验证,花费1200小时验证了超过10,000,000,000张地图,结果没有找到反例.
据此,学术界(并不一致地)认为四色定理被证明,结束了长达一百多年的探索。
对计算机给出的证明,作为外行,方然并无资格、也无意愿去妄加评论,但他的确注意到,在1410年的证明之后,联邦乃至世界范围内有许多人并不认可这一结论,民间数学爱好者、当然也包括大量“民科”仍然尝试寻找四色定理的逻辑证明。
长期以来,不断有人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甚至证明,却都经不起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