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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九章 生养

作者:阳电 当前章节:47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抛开莫须有的所谓情感,人,生养子女,其实就是一种权衡利弊的经济活动。

在生产力十分低下的旧时代,虽然一个普通子女,大概的前途就是成为普通的农业劳动力,但在旧时代的社会秩序下,子女成家立业、分家单干之前,这劳动力的产出默认都归家庭所有,受到父母的支配。

在这种情况下,对父母而言,生养子女的收益是比较确切的。

生育子女,花费一定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将其养大,就可以为家庭增添劳动力,进而获得这劳动力贡献的物质财富,而毕竟有着自己头脑的子女,则通过继承遗产的方式(至少也是期望),来作为服从父母的经济补偿。

扒开一切旧时代社会法则、传统习俗的外衣,内在的经济核心,就这样简单。

正是这样的稳定、比较确切的经济纽带,支持了社会的存续、变迁,进而逐渐发展到今天,这种现实,本身并没有高尚与卑下的区别,单纯以(今天的)道德标准去衡量,甚至大加批判都是没有意义的。

方然也无意如此,相反,回顾历史,让他轻易的发现,这一规则在当今世界已完全过时,完全的不合时宜。

和过去的漫长年代相比,当今时代,是一个推崇个人价值、追求自我实现的时代。

这样的思潮,表面上,似乎由几百年前的“文艺复兴”作为开端,藉由人对自我的审视,而逐渐诞生了自我价值、自我实现等思维形态,逐步发展至今,就形成了一整套以“自我”为核心的价值观念。

在这种观念的指引下,一个人,最应该追求的,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如何理解自由,自我实现,乃至人的内在价值,这些繁复的文字游戏,对方然而言有点意义都没有,他只知道,即便联邦的立国理念中,也包含着这些似是而非的价值观念,究其本质而言,自由也好,人的自我实现也罢,之所以在今天的世界广泛流行,无非是资本在其中推波助澜。

从农业时代到工业时代,劳动者,或者说剥削的对象,要满足的条件是不一样的。

农业,在过去几千年的历史中,显然并非一个需要聪明头脑、或者高新技术的生产领域,对劳动者的要求也很低,不说普通农民,即便更野蛮时代的奴隶,也可以在皮鞭与酷刑之下完成这样的工作。

但到了工业时代,一个没有头脑、缺乏思维的农民,则无法满足现代化大生产的需要。

基于工业时代的需要,束缚在家庭中、土地上的低端劳动力,就被逐步的、有意识的改造为能够进入工厂、从事复杂工作的工人,职员,技术员乃至工程师,这些人的技能、地位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却是类似的:

他们都(自认为)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并且认为,自己正为此而不辞辛劳。

工业时代,乃至于后工业时代的大多数岗位,都需要人的智慧,一个自认为有自我目标、正在自我实现的员工,才能更好的完成工作,不仅如此,他所拿到的报酬,还可以假“自我实现”的幌子而被资本轻易回笼,充当生产循环中的利润。

事实上,在资本掌控一切的近代社会,正是这种对劳动力的新需求,改变了人的思维模式和生活方式,摧毁了旧时代的封建大家庭体系,甚至进一步影响到小家庭的稳定构建,最终,将原本被经济纽带牵连在一起的血缘者们,打散而成为一个个相互独立、有自身利益考量和利益诉求的个体。

这种变化,在今天的联邦尤为显著,身为子女的年轻人越来越“独立”、“个性”。

其与包括父母在内的大家庭成员之间,被“亲情”所掩饰的经济纽带,则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彼此间的关系越来越淡漠。

这种趋势,是社会变迁的一种必然,对生养子女者却是巨大的打击。

不论到什么时代,生养,都不是轻松愉快的差事。

而如果说在过去的农业时代,父母还能以子女分家前的家庭劳动作为补偿,那么在今天的联邦,子女对父母而言,就仅存一些若有若无的“亲情关怀”,和往往还来伸手要钱的负收益。

在西历1470年代的今天,年轻人想在社会上立足,仅凭自己的力量,是很难的。

单凭入职后的可怜薪水,和几近于零、甚至因学业贷款而负债的储蓄,应付日常生活都不容易,更不用奢望汽车、住房这些昂贵的生活资料。

子女如此窘迫,身为父母,不论出于何种动机、何种心态,多少总要伸出援手。

这时候,哪还有什么生养子女的收益呢。

现如今,多少父母到年迈时,非但得不到子女的有力支持,因为他们的子女也不过是在社会上挣扎求生,还要用毕生积蓄为子女购买房产。

这样的沉重负担,子女即便不领情、肯定也看在眼里,从父母身上一眼望见若干年后的自己

,这被所谓自我价值、自我实现(其实不过就是买买买)所洗脑的年青一代,又能有多大的生育热情,去自找这贯穿后半生的不痛快。

时代变迁,社会的运行模式一直在变,方然观察到的趋势其实早已有之。

相应的,联邦、乃至世界范围内的生育率下降,也就是一种十分寻常、而且几乎无法扭转的必然趋势。

从任劳任怨、劳有所获,到瞻前顾后、有去无回;

生养的所得与付出,此消彼长,联邦的年轻男女们哪怕一时想不透彻、看不明白,也会凭直觉意识到这就是一桩赔本买卖。

继而,生育率的持续跌落,就是民众在用自己的行动投票。

新生人口的萎缩,继而影响到人口数量,对社会、国家乃至文明而言,是一个十分重大的长期过程。

不论种群、国家还是文明,人,都是最基本的组成单位,回顾盖亚文明史,群体人口数量的缩减一直是灭亡的危险征兆,没有了人口,社会将随之瘫痪,一切生产、消费、社会生活都无从谈起,也无法组织起强大的武装力量,来确保群体自身的安全。

第二三〇章 敷衍(修)

站在人类文明的立场,不论在什么年代,维持必要的人口规模都是第一要务。

但在联邦社会、乃至人类世界的运行框架内,今天,这却又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凭借科学技术的进步,人类很早就不再单纯因本能的驱使而繁衍,在考虑生育时,也会下意识的权衡利弊,算一笔经济账,而不会像他们的前辈们那样,头脑简单、或者仅仅是出于无奈,而接受传统观念、家族观念的束缚。

那么这笔账究竟怎样算呢,无需亲自动手,方然随便查询一下ASA就有答案。

在今天的联邦社会,普通民众要生养一个子女,产前的花销且不算,单论子女降生后的抚养、照看,乃至必须要走的求学路,从幼儿园到大学的一整套流程下来,ASA3.0抓取的数据平均值,高达每年30000~35000马克。

对照联邦民众的平均收入,显而易见,三万马克绝不是一笔轻描淡写的小支出。

但这分明还不是全部,抚养子女,并非定投指数基金,只要按时把马克存入账户就一切OK,而必须配套大量的时间精力,在联邦,民众普遍依赖家中老人照看子女,这样做的弊端很多,但没办法,大多数家庭的父母若有一人辞职、全职照看子女,则家庭的经济收入会锐减,甚至根本无法维持必要的日常开销。

这额外投入的时间、精力,难以精确量化,大致就相当于一个全职岗位的消耗。

换句话说,倘若年轻人的家庭,选择不要子女,家庭经济账目上就不仅仅会减少每年30000~35000马克的支出,原本要照看子女的家庭劳动力,还可以外出工作,额外带来每年几万马克的进账。

一进一出,抚养子女的年消耗,数目就接近十万马克之巨。

当然,考虑到联邦社会的巨大贫富差距,并非每一个家庭都难以承受这样的巨大开销。

但人口代际更替,必须仰仗全社会的力量来进行,当大多数普通家庭顾虑重重、不事生育时,少数富裕家庭即便拼命繁衍,也无法填补巨大的亏空。

何况即便对富裕的家庭,生育的损益比,事实上也是一样的差劲。

生养子女,每年投入小十万马克,且没有退路、一旦开始定投就必须连续进行十余年之久,如此耗费巨大的工程,收益,却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倘若只是不确定,那也还好。

问题在于这收益的天花板,分明还越来越低。

今日的联邦年轻一代,放眼四顾,在伯克利与宾夕法尼亚大学就读时,方然见得太多,大抵都推崇“个性”、“独立”与“自由”。

即便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汇,在年轻人口中,只用来逃避家长的督促和安排、恣意享受眼前的廉价快乐、心安理得的要钱并花钱,也不妨碍无数年轻人沉浸其中,乐此不疲,将年轻的时光挥霍无度。

这样的年轻人,对联邦社会的价值,难以预料。

但对其投入巨大的父母而言,则除自我安慰般的亲情慰藉外,并无任何一点用处。

因为他们的子女,新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不论见识、还是思想,都和他们截然不同,绝不会像他们年轻时、为人子女时那样,听话,顺从,为家务而忙碌,收入一概上交家庭,甚至帮忙抚养年幼的兄弟姐妹。

相反,他们推崇的,是莫须有的自我实现,进而以自我实现、自我价值、自我追求为幌子,拒绝履行人类延续的必要职责,拒绝将上一代人贯注给自身的巨大时间、精力、金钱,接力般贯注到下一代身上的沉重责任。

这,无疑就是一种逃避,是一种拒绝履行格式条款的,

公然赖账。

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和他们的父母站在一起,对其横加指责、大加鞭挞吗;

方然并不认同这样的批判,正相反,藉由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他非常清楚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

时代在变,社会也在变,人类的代际更替法则,却甚至还在倒退。

生育,繁衍出人、人类、人类文明的继承者,事关人类文明延续的重大事务,这艰巨的工作,原本就应该是集结全社会力量的公共工程。

这种安排,一点也不稀奇,甚至在人类文明的蒙昧时期,原始社会的族群,就已经在通过社会化抚养后代的形式,抱团取暖,节省资源、提高效率,以此来保证族群的延续,一步步艰难的发展壮大。

原始人都明白的道理,原始人都能做到的事,在今天的联邦,却没办法做到。

取而代之的,则是生养这种行为,与其他很多人类行为一样,被贪婪的资本盯上,从而成为一桩几乎是旱涝保收、利润丰厚的生意。

正是被当做生意,身为父母,抚养子女的花销才会水涨船高,成为沉重的负担。

在现代社会,从生到养,培养出一个合格的联邦公民,其意义早已不再局限于家庭、族群,而是为社会、为人类文明而培养接班人,而这工程的庞大代价,却几乎完全由一线工作者——父母来全额支付。

不仅如此,为从这一桩生意中榨取超额利益,资本还会设置种种门槛,在联邦民众的容忍极限内,尽可能拉高生养所要付出的代价。

一边是代价越来越高,一边是收益越来越差;

这样的存在,倘若换成理财基金,试问又有哪一个麻瓜会去购买。

从这一角度考虑,联邦生育率的奇怪之处,就不再是多年来的持续跌落,而是居然还会有眼下凑合的水平,才更让人啧啧称奇。

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联邦的普通民众,仍然被旧时代的思维所驱使,又或者是下意识的想要延续这家庭,种群,乃至文明,不管出于何种动机,他们的辛劳,事实上都值得钦佩,正是他们、而非当局,赋予了文明延续下去的一线希望。

即便这一线希望,在IT渗透、颠覆的大趋势下,也注定是徒劳。

面对生育率的衰退,身为社会管理者、理应负总责的联邦当局,又做了什么呢;

事实上什么也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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