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西蒙的语气，相当诚恳，话说起来也不紧不慢。
不过接下来的话，就未必会多么的和蔼可亲，而是提出相当尖锐的问题：
“如我所见，你不太愿意踏足生产车间，但我还并不清楚，托马斯，你的行为动机是什么。
站在我个人的立场，我觉得……可以冒昧的问一下，作为信息技术领域的研发工程师，你是否意识到自己的工作，正在让很多人失去他们的工作，甚至更严重些，是不可逆的失去原本的生活。”
西蒙先生，他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呢，方然开口前先想了想。
赫伯特*西蒙，他会不会是公司在员工中安插的内线，可能性一点也不高，但凡不是职场白痴，本来也没有员工会对上司知无不言，甚至倾诉心声，想到这里，他不置可否的含糊回应两句：
“如果严肃的想一想，这的确有可能。
最近若干年，联邦的登记失业率一直在攀升，或许正与IT的渗透有关。”
“正是如此。”
和眼前的年轻人差了一辈，赫伯特*西蒙的思维却依旧锋利，只不过，在经历过几十年的漫长人生后，年轻时的冲动和勇气，大抵已经被无情的岁月所磨蚀，留存下来的，便只有淡定从容掩盖之下的无奈。
“你我的日常工作，是为了薪水，生活，对我个人而言，还包括一家人的生计。
这些固然是很合理的动机，不过，正是因为IBM等信息技术巨头的扩张，才改变了联邦社会的面貌，让出租车司机，银行柜员，现场翻译员失去了工作，现在，又逐渐开始从工业生产领域，持续而不可逆的剥夺就业岗位。
现状，怎样评价都可以，我无意强求一切人认可自己的观点。
但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从眼前的APMS，到中长期规划里的APOS，这些概念你都有罢？……很好，那么你也许会想到，出于经济上的动机，联邦社会的自动化、智能化大趋势，迟早会让三亿人口中的绝大多数彻底失业，失去一切的经济来源。
到那时，这人口中的绝大多数，要怎样维持生活，恐怕将会是一个极难解决的问题。”
事态会发展到那一步吗，当然，方然岂但心生共鸣，更按捺住要接话的冲动，想要告诉眼前的项目负责人，他所担忧的问题一点也不难解决。
只消翻一翻历史书，就能知道，解决多余人口的办法是存在的；
而且在历史上，也不止一次的真正实施过。
不过，既然身在IT领域，凭借专业见识而不难洞悉这一切，赫伯特*西蒙又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难道和肯*汤普森一样，要招募自己到麾下吗。
交谈中，不自觉的提高警觉，方然眼光瞥向西蒙渐生白发的头顶，他很快明白过来。
年龄，自己与项目负责人的一大差别，是造成彼此思考、意识莫大区别的重要因素，从这一点考虑，说真的，他并不需要太警惕赫伯特*西蒙是否是“同类”，又会不会野心勃勃，因为不论是追寻永生、还是掌控世界，对他而言，现在都已经太晚了。
年过五旬，差不多快到了联邦的平均退休年龄，赫伯特*西蒙的人生，离谢幕还有多久。
依托联邦的发达医疗水平，同时，作为IBM资深专家，年薪与医疗保险的水平想必也足够高，这一指标貌似还算乐观。
按联邦公共卫生机构的统计，北卡罗来纳州男性的平均寿命约七十八岁，但，如果将收入、生活环境等列入分类指标，方然的确记得，位居收入金字塔尖的前5%男性，平均寿命则很惊人的接近了九十岁。
也就是说，如果不计入一些个人因素，眼前的IBM项目负责人完全可以期望九十岁左右的寿命，那么也就是说，即便不考虑医疗技术的进步，赫伯特*西蒙距离下车，大概也总有三、四十年的漫长时光。
虽然年过五旬，人生路还很长，那么足以支持一场追寻永生、掌控世界的努力吗；
当然不可能。
人的一生，是短暂的，几十年只恍若白驹过隙一般，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至于这短暂一生中，年富力强、能堪大任的时光，只会更加短暂，从少壮到垂老的三十年，至多四十年，就是其所能拥有的全部。
发达的现代医学，多少延长了这一段全盛期，然而迄今为止，人类还没办法阻止、甚至没办法真正的延缓衰老，全盛期的延长，相比平均寿命的延长，仍然太有限，凭借现代医疗手段而续命的绝大多数老人，生命的最后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的一段时期，仍然只是“活着”，而无法再有任何建树。
这样的活着，说的更悲观一点，也无非是在等死。
客观条件的限制，对个人，决定了其是否有资格踏上永生不死的征途，又或者是，是否有资格参与“那个点”的争夺。
并非是年龄太大，就没有资格，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胜出的希望注定越来越渺茫。
在信息技术的大潮中，人类世界的面貌，日新月异，IT对社会各领域的渗透在加剧，但即便乐观的加以预测，“自产机”乃至“全产机”大行其道的那一天，至少也会是十年、二十年后才会降临。
到那时，要想在竞争中胜出，耄耋老者显然并做不到这一点。
哪怕医疗技术在进步，续命技术也在发展，但展望未来，对生命科学领域很有些把握，方然并不认为在盖亚大战阴影笼罩、世界前途命运堪忧的态势下，这一系列领域会有顺利发展、平稳演进的机会。
进而，他也不认为“阻止衰老”的目标，能在短短的未来十年、二十年内实现。
从这一角度衡量，年龄，与生俱来、完全不由自主的重要属性，就成为了永生之路的门槛。
而五十多岁的赫伯特*西蒙，到那时，将会变成古稀老人，即便一时还能维持身体健康、头脑清醒，时间的无情流逝，也会很快将其拖入依赖医疗、护理体系的深渊。
这一点，以资深IT专家的头脑，西蒙先生是没可能不明白的。
第二五〇章 大势（修）
思考着年龄对追寻永生、掌控盖亚的桎梏，方然一时陷入沉思。
直到赫伯特*西蒙放下餐具，歪头看向窗外的火红天边，半晌，才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艰难时光，恩，差不多又要降临了；
在吃饭时说这些，托马斯，你会不会觉得有以点不合时宜。”
“当然不，事实上即便不讲，客观现实也一样存在，我正想倾听您的感触。”
方然的话是发自内心，不管谈什么，能接近身为资深专家的项目负责人，哪怕从很现实的利益层面考量，他都会洗耳恭听，更不用说赫伯特*西蒙的话语，或者，不如说是他的语气和神情，让自己有一丝感慨，愿意再花费些宝贵的时间。
作为FSCIM专家组成员，赫伯特*西蒙，会怎样看待正在发生的一切呢。
同为行内人，在堪称得意手下的托马斯*安生面前，西蒙先生没有絮絮叨叨，执着于眼前的IT变革，而是把他当做了一个安静的听众。
“我毕竟老了，托马斯；
我明白自己和你，还有在这里工作的年轻人，经历差不多错位了整整一个时代。
夕阳总是令人感慨和伤感的，说到艰难时光，过去的人生中也遭遇过，几十年前，理想联盟在大洋彼岸轰然解体，无知民众挥舞着Stars_and_Stripes上街庆祝，还真以为自己在当局带领下战胜了邪恶的敌人，接下来，就会享有幸福美满的生活。
然而随后到来的又是什么呢，十年一次的经济危机，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理想联盟的解体而愈演愈烈。
虽然如此，有时候，当我独自一人坐在餐厅的这角落，”说话间，赫伯特*西蒙再度瞥向落地窗外，“看着这些庞大的建筑物时，回忆往昔，还是觉得年轻时经历的一切，才更加像是生活，才更是弥足珍贵的人生。”
西蒙先生的话，内容，方然并未亲历而有一点陌生，他只是静静的听着。
“时代的变化，真的太快了。
回想过去，差不多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联邦社会的景象和今天大不一样；夏天，人们会到郊外度假，骑自行车穿过街道，小城镇会在秋季举办嘉年华，年轻人在学校时，会期待远方朋友的来信，或者开着大排量的敞篷轿车，去海边公路兜风，至于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一切都仿佛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想一想也是讽刺，我自己，多年来从事的工作，却正是将过去的这一切回忆埋葬。
这种感觉，有时候让人很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
一边诉说，一边发起了感慨，赫伯特*西蒙仿佛沉浸在回忆中，坐在椅子上沉默着。
桌子对面的方然呢，对这一段看似絮絮叨叨的话语，却有点心生共鸣，虽然他现在也才二十八岁，根本没经历过西蒙先生所说的那段岁月。
没经历过，从书本和电视里，他却是见过那一切的。
几十年前的联邦，彼时民众的所见所闻，大抵正如赫伯特*西蒙所说的那样，是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Golden_Old_Days”，年轻人在工厂劳动，妇女们安心持家，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在操场上奔跑，老人们则卸下了一生的重担，在福利机构或者自家后院里，安度悠闲的晚年。
在被灌输的宿敌——理想联盟解体后，无知的劳动者们，真的以为自己战胜了一切艰难险阻，五光十色的联邦梦，实现就在眼前。
如果，有人能穿越时光、回到那个年代，告诉前辈们今天的一切；
迎接他的，必定会是无情的嘲笑。
然而最终被嘲笑的，却是嘲笑者，历史的滚滚车轮终究会打破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梦，强迫所有人直面现实。
作为社会剧变的亲历者，对这一切，即便没亲身经历，方然仍感同身受。
意识到此刻正谈论的话题，与永不下车，争夺权限完全无关，他尝试宽慰眼前的老者：
“时代总是一去不回，这样的感慨，人类恐怕也抒发过无数次了。
只不过，西蒙先生，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势而为，大势无法阻挡，换个角度，即便我们全都不投身于IT领域，不去研发APMS和类似的智能化体系，又能怎么样呢；
其他人一样会去做，‘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历史，就是这样的一种必然。”
“历史的必然，是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从窗外景色上收回目光，神情落寞的赫伯特*西蒙再度开口，说话间，还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在这一行工作多年，我，或者你也一样，托马斯，我们都很清楚，信息技术对世界的颠覆性改变，是科学技术发展的必然。
从这角度理解，不仅生活环境的冷冰冰无人化，是一种必然，联邦社会的贫富差距飙升，是一种必然，就连APMS垄断生产，劳动者大批失业，甚至夏洛特的流浪汉越来越多，市区的治安情况恶化，也都是无法更迭、无从避免的宿命。
面对这样的现实，感慨，悲伤，都是没有用的，我们除了沿着这一条路继续向前走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是的，也许我们真的别无选择。
情绪忽然紧张，方然知道，是赫伯特*西蒙的话触动了他的神经。
选择，或者说，所谓“自由意志”，每一个人都天经地义般认定自己有的东西，可在现实面前，又会不会只是某种自欺欺人的幻觉。
世界，掩蔽在浓重迷雾中的未知，真相只有一个。
不同的观察者，凭借自身的阅历与思考，所见的未来未必相同。
但即便是不一样的未来，终结，文明的终结，人类世界的终结，却埋伏在赫伯特*西蒙的思想之中，更与方然的判断大致仿佛；此时此刻，胸口竟有些沉闷之感，端起水杯的年轻人看向窗外，夕阳，已降下了地平线。
庞大如山的厂房，建筑，黯淡光线勾勒的轮廓，恍若狰狞巨兽。
而这巨兽体内潜伏的，不是能够改造世界、创造美好生活的力量，而是能将一切化为齑粉的狂暴。
这，便是大势，是任何人也无法一力阻挡的，
人间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