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的多少统治者,反反复复的证明了,即便“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不是一句谎言,也时常会是一句空话。
但当永生之光照亮大地时,一切,都将会被改变。
当时代的剧变降临,竞争者们为“那个人”的身份而彼此厮杀时,顶层,有产者,统治阶层,所有这一切依附于社会的地位标签,都将失去价值,身居高位者,并无法掌控智能体系,进而,也注定无法掌控暴力,在这场竞争中注定都会被杀出局。
到那时,醉生梦死而犯下滔天罪孽的有产者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不仅如此,到那时的“死亡”,其含义也将会与今天的理解不尽相同,相比于“人终有一死”之时代的死亡,永生神迹的映照,更会将其恐怖放大一千倍、一万倍。
人世间最恐怖的,莫过于死,然而却另有一种死亡,比寻常的死亡更可怖:
那便是对手,将永远活下去,被对手送上黄泉路的自己,则将永远沉沦于无尽的黑暗。
到那时,亲手终结这世界,将盖亚表面一切威胁都铲除干净的“那个人”,面对惊恐万状的有产者,统治者,又将绽放出怎样狰狞的笑容呢。
“你们都会死,而我,却将一直活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所有这一切的目标,在统治者,无非是为攫取全力,掌控世界。
但即便那样又如何,不管怎样穷凶极恶,丧尽天良,他们的生命,注定会消逝,他们的帝国,终将被灭亡,他们在人间留下的一切痕迹,也终将被时间的浩荡洪流冲刷殆尽,只留下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在唾骂中遗臭万年。
甚至于,只要“那个人”愿意,更可以将所有这一切渣滓们,从文明长卷上彻底抹杀。
一切终将归于竞争的胜出者,文明,世界,盖亚,莫不如此,而自古至今所有统治者,不管再怎样挣扎,也无法逃脱这被碾压为齑粉的宿命。
在无限的时间长河中,它们,连匆匆过客的资格都没有,而只不过是一堆蛆虫。
而谁又会成为碾压它们的“那个人”呢。
……
当永生神迹降临时,死亡的涵义,都将一举而为之改变。
但那毕竟还很遥远,至少,方然是这样认为。
在西历1484年的今天,人类世界的科技发展参差不齐,IT领域的突飞猛进,与诸多领域的徘徊不前形成鲜明的对比,在生命科学领域,包括“人类长寿”有限公司在内的研发机构,都还没有提出能真正延续生命、甚至触碰到永生的成果。
但方然一点也不着急,而是埋头工作,继续进行掌控世界的征途。
接到HR部门的“终身服务协议”邀请后,装模作样的盘算几天,托马斯*安生又一次造访赫伯特*西蒙先生的家。
这种问题,以安生的身份和性格,理应找到项目负责人商议才是。
身为资深专家的赫伯特*西蒙,在此之前,方然全面调查过其身份背景,所以也一早就知道西蒙先生签署过“终身服务协议”,不过在他周围,也并未观察到十分严密的监控措施,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所谓7*24小时的无死角监控,方然完全相信IBM有能力做得到,但出于必要性的考虑,一般而言,都不会真实施到百分之百的程度。
即便如此,在餐桌旁向西蒙先生提起此事,他仍表现得顾虑重重。
“哦,你终于也接到这样的邀请了。
托马斯,不管最终的选择如何,接到邀请,说明‘国际商用机器’对你的能力十分认可,这也算是件好事吧,呵呵。”
看赫伯特*西蒙的表情,并不像在挪揄,方然迟疑的点了点头。
“可是对这‘协议’,我还是有一点、心里没底,也不知道利弊究竟如何。
西蒙先生,您是公司的资深专家,有没有签署过……嗯?”
“是的,我已经签署过,这也没什么好保密的。”
想到协议里的条款,尤其是某些不宜言说的内容,方然有点局促,但也没傻到在同行的Emily眼前提起这茬,于是岔开话题,询问神色和蔼的项目负责人,在签署“终身服务协议”后遭遇的监控情形如何。
这方面,提前做好了一切功课,方然其实已经很清楚。
之所以向西蒙请教,也无非是做做样子、出于谨慎的性格而规避风险。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赫伯特*西蒙以为眼前的年轻人真的在为监控力度而担忧,就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告诉他“只要安分守己、没有可疑行为,监控措施并不会让人十分别扭,但与普通职员相比,肯定会更加的不自由。
“……还有,一旦签署这份协议,就不能再任意辞职、离职;
基本上就终身待在‘国际商用机器’了,你如果有意,这方面也要考虑清楚。”
西蒙先生他,多少年来,始终在IBM研发机构供职,也是因为如此吗。
一边若有所思,方然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一部分原因。
另外,现在我和夫人的年纪都大了,不想到处搬家,只想安安稳稳的在这里,度过余生。”
说到这里,注意到托马斯的表情变化,赫伯特*西蒙有些落寞的笑了笑。
“在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是很难理解,是吧?
但,或许,等你们也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一边说话,西蒙先生视线扫过餐桌对面的托马斯和Emily,“有了自己的家庭,子女,经历过从小到老的多少年人生,说不定就会和我们有一样的想法:
不再喜欢旅行,冒险,周游世界,而更想在风景如画的宁静之地,安度晚年。”
“想想还真是如此,西蒙先生;
平淡的生活,作为一个人的心灵归宿,是很合适的。”
在一旁听得心有所感,Emily挺认同的点点头,说着还瞥了托马斯两眼。
言谈话语间,帮助托马斯*安生打消了“7*24小时无死角监控”的顾虑,赫伯特*西蒙委婉的建议他,权衡利弊,还是签了这份协议比较好。
第三〇〇章 孩子
签署协议,即意味着成为IBM的“心腹奴隶”,有如套上沉重枷锁,这用不着明讲,赫伯特*西蒙与方然都清楚得很。
但在今天的联邦,说实话,找一份有“国际商用机器”这般待遇的工作,也绝对不容易。
对年轻人心中所想一无所知,西蒙先生的建议,完全是站在一个普通人的立场,晚餐后在别墅庭院里散步时,他还在踌躇片刻后询问托马斯,有没有认真看过协议里的那些条款,以及对那些条款,有什么样的想法。
这种问题,在拜访项目负责人之前,方然就一一料想到:
“怎么说好呢,说真的……我觉得那有点难以置信,但另一方面,如果说那些都是事实,也并不会让我十分的惊讶。
至于我自己的考虑,‘自保’,大概是这样,除此之外的并不在乎。”
“你能这样想,恩,Emily知道这些么,我觉得,这样她也会更支持你的选择吧。”
“是的,我明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着赫伯特*西蒙的眼睛,方然发自内心的感慨了一句,他说的是实话。
奇怪的交谈,只因为,身份立场的差异让两人所想的不尽一致,站在老人的立场上,西蒙先生更关心部下的人生路,或者说,是希望眼前的年轻人能把握自己,不要被当今时代这泥沙俱下的浊流所侵蚀。
可站在方然的立场,却很清楚,协议是一定得签,自己根本就别无选择。
通往无限长生命的道路,会是多么的艰险,在这其中,受雇成为IBM的终身服务者,是一个必须迈过的门槛。
不管Emily是否支持,身为永生的道具,显然不能允许她影响自己的抉择。
想到这里,毫无征兆的意识到,自己与那些无耻之徒的行径,在对待Emily’上,也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方然就一阵喉头发紧。
为永生的至高目标,就可以不择一切手段吗,他并不这么想。
但是在别无选择的道路面前,想法,个人意愿,却又是最百无一用的东西。
想到这里,情绪变得有些低沉,方然默不作声的与负责人穿过花园,在错落石块铺就的小径上踱步向前。
夜色渐浓,空气里飘过一丝凉爽,四周十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蛙鸣。
夏洛特研发中心,多少民众拼死也无法闯入的所在,青蛙与虫豸却来去自由,突兀的念头,让方然心生荒谬之感。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人,对待同类,就比对待其他一切生命都更残忍,更冷酷了呢。
“西蒙先生,您,在‘国际商用机器’公司,工作多久了呢。”
“恩……总该有二十年了罢;
对,二十二年。”
二十多年,对人的一生而言,差不多就是大好年华的大部分,那么自己,在前途未卜的时代里,也会在夏洛特研发中心,或者其他地方,一直面对程序和计算机工作上二三十年吗,方然没办法知道。
身旁的部下没说话,察言观色,赫伯特*西蒙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时代变了,托马斯。
在一家公司长久工作,哪怕是在严密的监视之下,其实也没什么,就譬如我,早年间签署协议时,也很忐忑,觉得自己的生活都将被颠覆。
但这么多年下来,其实也还好;
安顿自己的生活,顺便,帮助子女在联邦安身立命,大概也就如此罢。”
“可别这么说,先生,如果我能取得您这样的成就,应该就会觉得人生不虚此行了。”
听出西蒙先生话里的落寞,方然心有所感,轻轻的跟上一句发自内心的恭维,此时此刻,他更加有把握的断定,赫伯特*西蒙绝对不会是“同类”。
对年过五旬的负责人而言,人生,的确已近黄昏,一切都已成为了宝贵的回忆。
可又有谁知道,他,方然,面前的路,才刚刚开始,成为“终身服务者”之后的险恶征途,又将会是多么的惊心动魄。
说话间,别墅里有人召唤,方然跟着西蒙先生回到屋里。
这一次的造访,时间更长,他又和凑巧在家的赫伯特夫妇之子女随便聊了会。
年轻人聚在一起,谈话中,方然“了解”到西蒙先生的两位儿女,都供职于IBM在毗邻州的研发机构,这对终身服务者而言是一种很寻常的安排。
既然都从事IT工作,可想而知,对当今时代的人类社会,观察的出发点和结论会有诸多相近之处,心事重重的方然言辞谨慎,西蒙先生的子女却没那么多顾虑,对今天的联邦之现状大发感慨,看法也和方然近乎一样。
新时代的奴隶制,在眼下,体现的是如此显明,大凡接触社会之人都不难感受到。
只有在旁陪坐的Emily,对这一切,仍瞪大双眼表示惊讶。
眼看时候不早,起身与西蒙一家人告别,坐在回家的电动车里,随便听过“奴隶制”言论的女孩还是那样的天真烂漫,见男友闷坐着,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托马斯,你这是怎么了,之前拜访时还挺开心的呀。”
“哦,没什么,大概是有点困。”
“你觉得,西蒙先生一家人,生活怎么样,家庭里的氛围是不是挺温馨?”
现在哪有空想这些,方然安详,不过面对Emily的询问,也不好拒绝回答,方然随意的点了点头,“氛围的确如此,挺让人羡慕的。”
“是吧?我觉得呢,”女孩边说边憧憬着,“那是因为,西蒙先生有一双教养得当的儿女。”
“儿女……”
沉浸在思考中,方然一开始没明白Emily的意思,然后才恍然大悟。
但这种事……不,无论怎么考量,都没办法令她如愿。
孩子,生而为人的延续,对追寻无限长生命的自己而言,是注定无望的奢望。
不仅如此,哪怕站在Emily这样的普通人之立场上,繁衍生息,在当今时代也绝不是一种明智之举。
迎着女孩期待的目光,车厢里,灯光映照了清澈明亮的眼瞳,方然知道,自己的话会是多么刺耳,他勉强压抑了一语道破真相的念头,而勉强挤出笑容。
第三〇一章 说服
这样的联邦,多一个孩子,不是多一个奴隶吗。
生活在当今时代的孩童,他们的未来,方然内心恍若明镜一般,但并没有开口。
他知道,Emily不会理解这些话,也不会意识到,代替未来的子女放弃生而为人的权利,是身为父母如今能做到的,对子女最深沉的爱。
大厦将倾,巨轮将沉,身处如此动荡不安的时代,但凡头脑清醒之人,又有谁会忍心让呱呱坠地的幼崽,降生在这一片即将被剧变所颠覆,即将四散崩裂而岩浆横流的土地上,甚至没有机会去体验真正的人生,就会被浩劫所戕害。
这些思考,用不着成为永生的追寻者,哪怕只是普通人,也应该料想得到。
至于说自己,既然选择了一条永不回头的路,子女,就更是不论从什么角度酌量,都无法被容许的存在。
辽阔到看不见尽头的时间大地上,战壕,就在脚下。
决定了要自己坚守阵地,以一己之力对抗死神,那么,就用不着再召唤新的力量。
不论设身处地的为Emily着想,还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繁衍,事实上都是一种下下之策,理性的判断斩钉截铁,但此时此刻,面对那终将被浩劫所吞噬的女孩,方然却在沉默,他怎样也没办法开口。
繁衍,生生不息,当这一切也被迫要放弃,这样的人生,
还能再被称作是人间吗。
内心纠结,坐在平稳前行的电动车里,眼见住宿区的大门在望,方然才喃喃而语。
“谁会不想让自己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呢;但,如果没办法,让这生命的延续幸福,这样做的意义却又在哪里。”
……
繁衍,生养后代,是夜的答案如此阴沉,此后几天时间里Emily都有点闷闷不乐。
明知道男友是典型的理工er,不论说话,做事,都绝对理性而罔顾幻想,内心深处也明白方然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但事实是一回事,要真的听见、并平静接受,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二十几岁的青春年纪,置身于今天的联邦,却连天经地义般的繁衍都成了一种奢侈、甚至蠢行,这一切与女孩的既往认知反差太大,也难怪会情绪低落。
这一切,方然都看在眼里,但也没精力、没打算去劝慰。
接受现实,终归是一个人自己的事,如果自己拒绝睁眼看世界,任何人都帮不上忙。
而且在这个盛夏,具体而言,通过网络签署“终身服务协议”后,托马斯*安生的工作职责又面临一次调整,接手“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APOS控制系统设计与测试,即便以自己的能力和积累,他都要很罕有的加班才行应付。
打破作息,即便只是短时间的行为,还是让方然有一些不适应。
成为IBM的“自己人”,代价,不仅是工作量的增加,来自“国际商用机器”公司总部的监控措施也全方位笼罩了生活。
在夏洛特研发中心,原有的监控体系里多出一串记录,专门监视托马斯*安生的举动,不仅如此,每天的日常生活里,也多出了从腕带24小时录音、不定期测谎抽查与近亲属监控的诸多措施。
对安生而言,同样供职于此的Emily,也一样受到了全方位的关注。
这种监控,对志在永生、可以为此承受任何代价的方然而言,实属稀松平常,再说也还有一些可靠的手段去规避,但Emily就未见得也能忍受。
对恋人的质疑,方然也曾以“薪水更高、职位稳定”的理由尝试劝说,却被她反驳:
“可是、托马斯,我们每一天工作,究竟是为什么,如果生活都要被监视、彻底失去了自由,挣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问得好,方然也说不清楚,只能对Emily耸了耸肩。
“Emy,你不会真的以为,不签‘协议’,就能避免这些令人不快的遭遇吧。”
用不着多解释,方然想了想,坐到电脑前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就在Emily的惊讶表情中,打开了研发中心内部监控网的若干页面。
在屏幕上见到自己的影像,惊愕中,女孩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这些应该都是记录。
“喏,看到了没。”
“这、这些,这些影像,到底是什么时候……”
对所有这一切全不知情,看上去,Emily来到夏洛特研发中心后,就真的只是每天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方然不无同情的向她解释,这些监控措施,原本倒也并非一种用来监控员工言行的手段,而主要是出于安保的考量。
现如今的联邦,社会形势动荡不安,必要的安保措施也是很寻常的。
“但是所谓‘隐私’,如你所见,即便不签署协议,只要在夏洛特研发中心里活动,不论工作、还是生活,要百分百的不受窥看或打扰,本来也不可能。”
“就算是这样,——话说、这可真让我大吃一惊,现在我……有点浑身不自在。”
不仅Emily,从进入“国际商用机器”的第一天起,方然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只不过身在其中、同样通过内网窥看他人,对自己要走的路也心知肚明,监控,习惯了也就不成其为一个问题,反而还对托马斯*安生自证身份有好处。
当然,考虑到Emily只是被监控、而无法监控其他人,不适的感觉当然会更强烈。
想到这里,方然从椅子上起身,一边说话,一边抬手摸了摸女孩的头,他的语气充满抚慰:
“总之习惯了就好,而且,这本来也别无选择,难道我们俩还能一并离职、离开研发中心另谋高就吗。
其他的IT巨头做法也都是这样的,我们根本没得选。
至少,你现在也看到了,我多少还能渗透一下监控网络,掌握些情况,总之我们也不是毫无防备的,希望这能略微减轻你的不适。”
向Emily说明情况,并,让她也一并暴露在监控之下,这是签署“协议”的必然步骤。
事实证明,若干年前的洞察没有错,Emily虽然天真烂漫,既然学的是IT,起码的头脑和思维总还是有,能正确的权衡利弊。
第三〇二章 缺陷
暂时安稳住这边,方然无暇他顾,立即投身到新的工作中。
工作,对IBM的“终身服务者”身份,对自己来说就意味着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传统的日常业务,另一方面,则要设法在7*24小时的无死角监控之下,继续从容不迫的为掌控联邦网络体系做准备。
这种事,说起来似乎难度爆表,迅速适应了新的工作节奏后,却也并不困难。
一言以蔽之,在新岗位上工作了不出几天,方然就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发现“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全方位监控体系,远非理想中的铁板一块。
早在被邀请之前,就调查过IBM的“终身服务协议”,方然对此十分熟悉。
进而,对公司员工监控体系的缺陷,也差不多一清二楚。
这所谓的缺陷,并非监控体系的软件、硬件漏洞,也不是体系里的人员把柄,而是“国际商用机器”的这套保密与监控体系,在指导思想上还很陈旧,并未摆脱传统保密、监视工作的那一套思路。
在人类社会,但凡涉及到人的流程,保密的传统思想就是“要盯住人”。
换言之,对体系中的每一个人,全面、系统的监控其言行,目标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与谁联络,行为如何,都是重要的线索,通过审查日常活动、监听对外联络与工作环境搜查的诸多手段,来检验被监控目标的忠诚度。
这种做法,在若干年前的联邦社会,多少还行得通。
但是在人工智能大行其道的今天,用在一群IT精英身上,效果的不确定性就高得多。
就说托马斯*安生,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浩如烟海的代码、文档和测试报告中竭力前行,以IBM职员的身份与FFRI-IT协调,现在的主要精力则放在“全产机”方面,每天工作时长都超过十小时。
所有这一切,如果不是水平相近的同行、专家,一般人即便24小时都盯着他,也没办法弄清楚目标正在做什么。
那就雇佣专家,参与对“终身服务者”的监控,这样做可不可以。
可以,但也同时带来另一个问题,这些负责为有产者、工场主监控员工的专家,本身的忠诚度又如何保证。
一环扣一环,人心,是如何难测,时至今日人类也未曾发明出“读心术”,没办法透过表象而窥见大脑中的真实思维,既然个体之间依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完全的信任,就根本是一种不存在的状态。
这,是客观规律所决定的,并非任何规章和体系所能改变。
除此之外,倘若有产者要完全可靠的体系,求助于人工智能,也是一个很不错的想法。
与终究有自身利益、自我诉求的人相比,AI,是冷冰冰的机器,本质上既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自身利益,这样的存在,自然很受顶层、有产者的器重,否则也不会一下子掀起滔天巨浪,甚至将社会秩序颠覆。
可这里就有一个问题,百分之百可靠、监控所有员工的AI,却又要谁去开发呢。
顶层自己动手,是不可能的,一辈子都不用凭本事吃饭,要让顶层的肥头大耳、脑满肠肥们去研究信息技术、人工智能,基本上都是没可能。
而如果还是雇佣劳动者,让IT领域的人才来开发“人工智能监控体系”,就会再一次回到无法判断忠诚度的问题上,谁也无法保证,这监控程序就一定会为有产者服务,而不会被开发者置入后门、潜伏代码与隐藏功能。
况且,即便“国际商用机器”公司雇佣的工程师,没有这些野心和歹念,哪怕只出于对自身前途命运的考量,会承担这种开发任务的IT中人,也一定不会太多。
开发“人工智能监控体系”,但凡脑袋清醒,每一个参与开发的IT人才,都会意识到这就是在为自己和无数同僚打造镣铐,假以时日,一旦这样的AI被开发出来,自己的命运就会和无数同行一样,被AI死死盯住。
为眼前的利益,开发监牢般的AI监控体系,这种事,大多数人恐怕都没兴趣。
正因如此,“国际商用机器”的7*24小时监控措施,方然才觉得轻松,自己正在做的一些事,要瞒过同行并不容易,但要瞒过监控体系里的外行,则绰绰有余。
事实上,在成为一名终身服务者后,到当年秋天,方然就用几个月时间将其适应。
与赫伯特*西蒙的遭遇类似,预想中的频繁测谎、体检等环节并不频繁,日常生活中也很少被打扰,看来在监控者眼中,履历与当前经历都一点也不起眼的托马斯*安生,身上几乎没疑点,并不需要特别的加以关注。
表面认真工作,实则暗中发力,方然在基础研发组的布局还算顺利。
进入公司多年,现在因为签署了“协议”的关系,从一名普通开发者变为研发组的负责人,托马斯*安生的职责是协助赫伯特*西蒙管理团队,率领小组里的几名工程师一道完善、应用并测试FSCIM体系。
这种“率领”,也不需要频繁与人打交道,而主要是一种工作上的主从关系。
具体经手的工作内容,可想而知,也主要是在网络上驱使AI,这些原本都是由自己来做,现在,则可以分派给若干名手下,变化也就是这一些。
在新的职位上,方然的眼界,相比之前的确更开阔,不需要在业余时间渗透内网、查阅资料,也可以凭借工作的正当需求,调取从FFRI-IT到IBM内网的大量数据,继而对联邦乃至全世界的产业体系发展趋势,有了更全面的把握。
在今天,“国际商用机器”也好,其他业界巨头也罢,正在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用自动机械取代人的劳作,用人工智能取代人的智慧,一切从遥远的工业革命开始,到现在,呈现在眼前的则是步骤清晰的链条,先是用机器取代简单、重复或繁重的人类劳动,然后是用APMS取代传统的生产流水线,再然后,就是自己和一干手下正在做的,用APOS取代一整套传统产业体系。
第三〇三章 眼界
西历1484年的联邦,生产过程的无人化,自动化已进行到这样一种程度,“自产机”遍地开花,取代的传统产业领域越来越多,规模更宏大的“全产机”也在加紧研发之中,预计未来几年就会浮出水面。
这一过程中,当今时代的人类科学技术,尚足以提供完全的支撑。
身在从“自产机”到“全产机”的变革之中,职位今非昔比,不知不觉在“国际商用机器”供职了近十年的托马斯*安生,凭借足够的资历和经验介入FFRI-IT之规划事务,在公司内,也作为“终身服务者”而被管理层所器重。
这一切,除了带来更高的薪水,也让方然的秘密行动更加便利。
自从顶替托马斯*安生的身份,或者,更早一些,从金伯利中学的时光算起,在信息技术领域深耕多年,方然的IT技术水平已经十分超卓,不仅如此,在时代变迁的大形势下,面对的计算机越来越多,人则越来越少,让他的行动平添了几分从容。
人,不管怎样,总归是一种有自我意识的复杂对象,扪心自问,方然并不擅长与其打交道。
取而代之的,则是“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庞大AI系统,这一套名为“走鹃”、RoadRunner的巨大体系,对外公开的地址是语焉不详的“新墨西哥”,方然也没办法查出具体的地点,但他怀疑,这套系统应该位于新墨西哥州的小城——洛斯阿拉莫斯。
和IBM的诸多研发、生产部门一样,在当今时代,产业巨头的机构布局越来越青睐小城市、城郊甚至荒郊野外,好处是多方面的。
自从成为“终身服务者”,工作内容不变、职务则有调整,托马斯*安生得以接触IBM的核心计划与执行部门,进而参与一些原本只有赫伯特*西蒙、肯*汤普森才有资格过问的项目,具体而言,为完成基础研发组的工作,他的ID被获准接入“走鹃”,继而,也有权调用其庞大的计算资源。
走鹃的真面目,AI,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系架构,现在他还不知道。
这部分的研发工作,可想而知,“国际商用机器”公司不可能从其他IT企业采购人工智能体系,而要自己开发,夏洛特研发中心就应该接到过一些模块化任务,但就方然所知,夏洛特的AIG各组并未参与过这类工程。
那么“走鹃”系统,就很可能是软件研发部门的成果,保密等级想必也极高。
这一点,在方然的意料之中,仅仅作为系统的众多使用者之一,他也没奢望能凭ID去渗透“走鹃”,而是继续投身到人畜无害的工作中,借助生产体系的观察、分析与预测,去把握联邦乃至世界的走向。
身处的地位和层面不同,人的所见所想,也不一样。
分布在“国际商用机器”公司内网,以及FFRI-IT的海量数据和资料,在此之前,凭借混迹互联网络的多年经验,方然调取起来也游刃有余,除极少数严密看守的核心文件外,他几乎都能一览无余。
但面对网络上动辄PBytes(千万亿字节)、甚至EByes(百亿亿字节)的数据量,哪怕有ASA辅助,他也只能窥见其中的一些微末。
而公司和联邦政府的汇总、统计与分析数据,可信度,又要打一些问号。
在浩荡的信息时代,表面上,只要有权限和带宽,仿佛全世界的任何信息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的为己所用,然而一个人的时间精力终归有限,大脑的记忆和分析能力也不可能无穷无尽,那么对方然而言,事实上从很久之前,他就处于某种信息过量的溢出状态。
存储在互联网络、公司内网与联邦政府专用网络里的数据,他知道,一切都有价值,都有综合分析的必要,却没有能力去做。
现在,托马斯*安生成为了IBM的核心职员,一切进行起来就顺利得多。
西历1484年秋,工作地点依然在夏洛特研发中心,方然率领的基础研发组深入到控制层面,为IBM的全产机核心控制系统提供解决方案。
在不同公司的眼中,“全产机”的概念,必然多少会有些差异,IBM公司在联邦政府的宏大规划中担任双重角色,不仅要设计并制造出“全产机”的某些模块,其自身也在尝试进行APOS化,以便在将来内嵌到“全产机”的框架之内。
趋势是明摆着的,一旦“全产机”被制造出来,联邦的绝大多数企业都将被其取代,只有融合其中的才能生存。
至于到那时,仍然游离在“全产机”体系之外的公司,企业,就只能在夹缝中生存。
这些公司、企业对应的资产,并不是不想融入到“全产机”的体系之中,而是在联邦若干资产巨头的把持下,没有机会参与这一宏大的工程。
继而,方然也完全可以想象,已经显现颓势的联邦金融产业,则会进一步消亡。
金融,通俗的讲就是“钱生钱”,在现代社会,居于统治地位的金融资本,需要这么一个为其效劳、压榨蒜苗的行业,借助从业者的手,才好把以工资名义施舍出去的货币回笼,进而通过扩大再生产的方式实现资本增殖。
而在1480年代的今天,随着社会逐渐转向了简单再生产,金融行业便迅速衰败。
金融业的萎靡,并不是说资本也随之消亡,控制联邦社会的大资本仍然存在,被一脚踢开的,只是金融行业的中小资本和无数服务者。
今天的联邦,统计数据之间的关联度,早已不复以往,不能再用滞后的观点去看待。
在信息技术的渗透之下,机器,持续的取代了人,大量民众因岗位被顶替、甚至消失而失业,在传统的资产主义经济模型中,这是一种十分不利的情形。
随之民众收入的降低,消费能力随之萎缩,经济危机就会如灰犀牛般渐渐接近,继而暴起发难。
和这样的理论分析相对应,联邦的经济数据,在1480年代后也一直不太好看。
第三〇四章 总值
国民生产总值,Gross_Domestic_Production,长期以来作为衡量国家经济规模的指标,近几年来始终没有实质性的增长,按某些机构的统计,甚至还有一定的下降趋势,但与之相比,联邦的基本生产指标:发电量,进出口总额与主要工业品产量,却与经济数据相背离,而呈现出积极的增长态势。
这一切,很明显的表征出来,联邦的生产体系正在发生变化。
大量经济活动,不再遵循货币——产品——更多货币的经济循环,不再需要依赖商品的销售来实现利润,而是以相对低廉、甚至不予统计的标价在经济体之间流动,从一个工场主掌控的企业,直接流向令一个工场主掌控的公司。
这种经济活动,本质上,已经脱离了“资本增殖”的陈旧轨道,而越来越成为有产者为自身需求而进行的简单再生产。
经济活动的变化,表明联邦的有产者群体,正在自发、或无意识的将资本背叛。
或者说,不再甘心充当资本的奴仆,为避免被其他有产者“大鱼吃小鱼”而每天殚精竭虑,而是互相勾结,彼此妥协,为实现“全产机”的野心而行动。
既然不再依赖经济循环,不再极度渴望增殖,资本,也就不再需要发达的金融。
资本究竟是什么,金钱吗,这是一般民众经常会犯的错误。
虽然对具体的有产者,其资本多寡,往往会以马克的多少来衡量,但马克并不一定必然是资本,反过来,资本也不见得一定要是货币,而是但凡能作为压迫、掠夺之倚仗的东西,都可以被视为资本。
从这一角度,在1484年的这时代,联邦顶层掌控的资本,相比以往,已经出现明显的“脱虚向实”之态势。
资本的表象,究竟是什么,有产者根本一点也不关心,而只关心其功用。
在扩大再生产的时代,要掠夺劳动者,要割蒜苗,最有效的手段是金融资本与雇佣劳动。
而在信息时代,从“自产机”到“全产机”的一切自动化、智能化生产体系,则是效率极高的剥削手段,有产者只需雇佣少量尖端人才,切实的研制出“自产机”,“全产机”,就能靠这些系统而持续不断的获得产出。
系统的产出,仍是人类所需的各种生产、生活资料,却不再需要出售,至少不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市场竞争,而是直接在庞大生产体系中加以分配。
最终的生活消费品,则先被有产者饕餮,残羹剩饭再施舍给奴隶与奴仆。
在这样的一整套流程中,可想而知,传统的经济统计手段已不再适用,勉强统计出的指标,譬如GDP,也无法再客观反映经济体的规模和实力。
今天的联邦,表面上,以马克计价的名义GDP已连续多年徘徊不前,再考虑到马克的贬值,近十年来的购买力缩水至少三成,扣除通货膨胀的GDP只会更低,短短十年间,就滑落到了巅峰时期的七成左右。
GDP不增反降,对任何一个经济体,都曾经会是天大的麻烦。
表面上,对一个独立的经济体,要全体成员维持现有的生活水平,总体上维持稳定,GDP增长率并非一定要大于零,哪怕GDP长期纹丝不动,也不过是说明经济毫无发展,每年的产出仍然还有,不过就是下一年的产出相比上一年没有任何增加罢了。
然而现实中,考虑到资产主义社会的规律:财富的两极分划不可逆转,有产者对劳动者的压榨和掠夺并不会因经济停滞而自动终止,情况就会比想象中更严重。
一旦经济停滞,年产出相比以往没有增长,劳动者在这种经济体中的境遇,就会越来越惨。
因此,对任何实行资产主义的经济体而言,但凡要维持社会稳定、避免动乱,就必须追求一定的经济增长率。
不仅如此,越是资产主义猖獗的国家,对GDP增长率的追求,也越迫切。
在这样的经济体中,有产者、顶层的胃口格外惊人,每年都要求在原资产的基础上平添巨额利润,获得很可观的增长率,否则就要套现立场,为了满足这一群体的血盆大口,经济的增长也就成为某种硬性的任务。
实行资产主义的联邦,毋庸置疑,历史上也曾长期处于这一阶段。
物是人非,连续近十年的GDP缩减,却没有在联邦引发严重的社会危机,一方面显然是因为经济活动的变迁,让很多物资流转不再体现为GDP,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联邦有产者不再追求利润,而将兴趣转向“自产机”这样的实打实财富。
利润,曾经为有产者所狂热追逐,原因无他,资产主义的大鱼吃小鱼游戏里,不这么做的家伙一概都要被杀出局。
但是在顶层日益勾结的今天,追逐利润,就退化为一桩可有可无的消遣。
取而代之的,则是在物质资料生产层面的竞争,谁掌控的“自产机”更成体系,规模更大,技术水平更高,谁就是联邦经济领域的巨头,相比之下,曾经呼风唤雨的金融资本,则蜕变为一种有产者彼此交易的结算手段。
在这种态势下,观察联邦的GDP就没什么用,根本无法把握经济。
而直接反应生产运行的指标,从发电量,输电线路负荷,到年度新增算力(Flops),网络覆盖积(Mexp2*Bps),再到固定资产投资额,主要原材料消耗量,这些实打实的数据才更能反映联邦社会的发展态势。
以上所有的数据,一言以蔽之,在过去十年间始终呈增长的态势。
这些数据的加权统计,按ASA给出的算法,方然发现,观察社会体系中的实体部门、领域,在过去十年间的年均增长率高达8~8.5%,说明实体经济的总规模,在这十年里一共有了2.16~2.26倍的增长。
十年翻番,对体量庞大的联邦经济,是一个非常夸张的数字。
按国际组织的统计,预测,像联邦这样的发达国家,各领域的发展程度已经十分完备,一般年份的经济增长率几乎不可能超过3%。
十年累计下来,总的增长,至多也就是1.3倍左右。
第三〇五章 计划
十年间增长逾一倍,对已经是发达国家的联邦而言,速度是很惊人的。
再考虑到科学技术的进步,单位GDP的资源、原材料等消耗有下降的趋势,除此之外,联邦社会的一系列传统产业,包括消费品制造业、服务业、金融业与一大批衍生产业都在走下坡路,实体经济的扩张速度就更快。
按方然的估计,过去十年,联邦的资源、原材料与装备制造产业,实际的年均增长率甚至超过12%,总量是原先的三倍还多。
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此消彼长,GDP等数据,事实上已就失去意义。
要想切实的把握局面,关注统计数字,是没有用的,只有借助发达的网络体系,沿联邦社会的一个个纵切面去深入观察和分析,才能得到更准确的结论。
现在的方然,就处于这样的位置上,利用公司和FFRI-IT赋予的权限去查看这一切。
而且在这么干的时候,还用不着遮遮掩掩,这是工作。
身为IBM的核心研发人员,方然的岗位,职责并不是直接负责“全产机”的模块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