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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九章 请教.2

作者:阳电 当前章节:14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APOS的庞大体系中,每一个领域的具体模块都需要相当的专业知识,托马斯*安生除了IT外,对其他领域几乎一窍不通。

而且IT这一块的研发,也不需要动用基础研发组,自然有其他团队去做。

他的岗位职责,总体而言,仍然是是为“全产机”的底层架构提供支持。

能够自主生产“自产机”的APOS,体系中的模块,简直包罗万象,所有这一切跨学科、跨领域的模块,都需要链接到APOS的控制系统中,在核心AI的驱动下运作,方然所在的基础研发组就负责此事,利用FSCIM,将大量平行研发的模块接入。

在这一过程中,可想而知,托马斯*安生得以接触大量不同门类、不同功能的子系统,也有权限调取、查阅相关的技术资料。

将模块链接APOS的核心,工作量很大,单凭人工是没可能完成的。

在利用“走鹃”的工作过程中,一开始,方然很恪尽职守,在职责范围内分配约120Plops的算力,协调项目组的几名工程师,各自完成份内之事,至于他自己,则继续每天抽一些研究FSCIM底层框架。

要掌控庞大的联邦网络体系,进而,掌控实打实的生产力,这一点也不容易。

“全产机”的每个模块,都会由所在领域的产业巨头来研发,“国际商用机器”承担的是IT领域,自己显然不宜插手,也没有机会。

而其他生产领域的公司,不论卡特彼勒、巴斯夫还是淡水河谷,方然的了解都很有限,他所能做的,之多不过是远程侵入这些公司的内网、在服务器里稍作停留,根本无力解析其项目研发、制造流程,更遑论从中作梗。

一句话,对空前庞大的“全产机”,直接掌控其中的大量模块,是完全不现实的。

那究竟要怎么办呢。

这时,方然对托马斯*安生之身份的长期耕耘,就显现出了一些前瞻的、独特的价值。

身为FFRI-IT成员,同时又受雇于“国际商用机器”,在签署“协议”后,不出所料,上面很快便交给托马斯一些机密任务,其主要内容,就是利用自己在FFRI-IT的权限和影响力,为IBM谋求更多利益。

说白了,就是在巨头虎视眈眈的“全产机”规划上,让IBM尽量多分一杯羹。

联邦的有产者们,在这前所未有的时代里相互勾结、妥协起来,一致对外扩张掠夺,这固然是大趋势。

但对待划时代的“全产机”,仍会彼此猜忌、防备。

展望未来,大一统的APOS,究竟会由谁来掌控,各方力量博弈的最终结果是“形式上的国有化”,由联邦政府出面组织“全产机”的研发和部署,待这一体系建成后,则由FFRI-IT提供的基础架构,让各参与方共同管理。

明面上的规则如此,事实上,也就是被联邦的若干家资产巨擘所把持。

而联邦境内的中小资本,则注定在这一轮博弈中出局,或者自生自灭,或者依附于大资本之一而苟活。

究竟由政府控制,还是让几大资本把持,这一切,方然都不怎么在乎。

他关注的是,不管由谁来掌控者空前庞大的体系,是一群人,一小撮人,还是某一个人,位于田纳西州橡树岭的APOS中枢机构,其接收与发送的海量数据、讯息与指令,会经由什么渠道连接至北大陆上的若干分散控制节点。

然后这一切,再如同血管输送血液般,渗透到联邦生产体系的具体单元。

APOS的中枢位于橡树岭,是绝密讯息,方然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查出。

但现在,这讯息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

退而求其次,他的计划,是努力为IBM争取到APOS体系中的次一级节点、覆盖范围在百万平方公里上下的分散控制节点承包权,进而,才有机会在其中动手脚,在时机合适时,一举掌控其链接到的所有生产单元。

至于APOS核心,必然被联邦政府的背后金主们所把持,劫夺的风险会很高。

会不会有人打这一核心的主意呢,也许会,考虑到联邦IT产业里埋伏的“同类”,思路总会有一些相近,方然能料想到,现代文明的“资源——能源——算力——暴力”之链条,能看清楚这条线的必定不止自己一个人。

在夏洛特研发中心默默工作,身处IBM的7*24小时监控之下,甚至于,就连与Emily在住处不可描述时,也无权屏蔽摄像头。

对这些都安之若素,方然没告知Emily,他很珍惜“托马斯*安生”这一身份。

表面上,不要有任何可疑行为,追踪、调查“同类”的工作也一并暂时中止,对他而言这都不是麻烦。

早在很多年前,混迹于伯克利大学时,方然就摹想过所谓“永生之中长期规划”。

即便在实践中,一切计划在实践中都会遭遇到变化、甚至重大的分歧,但时至今日,永生之路上的若干时间节点、发展阶段,却仍然契合于他的预料。

第三〇六章 对策

人类社会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终有一天,电脑与机械的组合将称霸世界。

但,究竟是谁能掌控这空前绝后的庞大体系,站在西历1484年的时间节点上,方然还没办法断定。

尽管如此,凭借多年来的观察、理解,他还是能看清大致的走向。

IT,是未来,是唯一的希望,对这判断是如此坚信,在方然眼中,“那个人”几乎必定会从信息技术领域的从业者中产生,而几乎不可能从联邦政府、军队或其他产业领域中供职的群体里出现。

这种判断,未必与大多数“同类”相一致,很多同类或许还在觊觎联邦的暴力机器。

其他人如何行动,现在没时间、也不打算去关注,方然的计划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他很早之前就摹想过,在这一阶段,遍布盖亚的同类们将进入所谓的“静默期”,会各自在信息技术领域的不同岗位上暗中准备,而无暇彼此竞争。

在这一阶段,来自同类的威胁,会降低到几乎无需提防的程度。

譬如托马斯*安生,以这一身份在夏洛特研发中心生活、工作,现如今,方然几乎完全终止了对“同类”的调查搜索,除对身边的同事仍有所防备,日常工作、上网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

“黎明前的黑暗”,用在这里,是一种比较合适的陈述。

文明将向何处去,这一重大问题,但凡走上追寻无限长生命的人,必定都思考过,所得结论也大致仿佛,继而,同类们的选择也会彼此类同,此时此刻,必定会扎堆在联邦乃至其他列强的信息技术领域,为掌控自动化体系而暗中蓄力。

相应的,如托马斯*安生的“终身服务协议”这类门槛,绝大多数同类也一样会遇到。

要周密策划、一朝发难,从人类世界的统治者、顶层、有产者手中夺取体系的控制权,这显然并非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需要与前者斗智斗勇,要设法在一系列的监控、钳制与威胁下,披荆斩棘继续向前。

在这样的时期,对每一个追寻永生的人,都是与传统社会体系对抗的关键时期。

只有迈过了这道门槛,接下来,才有资格参与同类间的内战。

明确了这一点,接下来的五年、十年,或者更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就只需要专注于“篡权”,想方设法掌控APOS。

只不过,在进行这一切推理时,方然偶尔会走神,

他会突兀的想起“匿名者”。

“匿名者”,从其留下的绝笔出发,他本以为其必定已不在人世。

不仅如此,前后在网络上搜寻此人的踪迹,所得也可佐证这一判断,到现在他都觉得,此人的那一封绝笔并不像是在说谎。

哪怕考虑到永生的追寻者,都是意志坚定、不择手段的人物,为掩护身份,可以做出任何行为,譬如自己就因此而夺取了托马斯*安生的性命,方然还是会有这种直觉。

毕竟,如果只为隐匿身份,“匿名者”大可以像自己这样盗取一个新身份,而根本无需冒着被发现、被戳穿的巨大风险,在互联网上留下如此之多的线索和讯息,更何况,那封自知必死的绝笔,至今想来,仍然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这种惊心动魄,流淌在一封信的字里行间,如果没有切身的体会,是极难著就。

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匿名者”又可能还活着呢;

时间流逝,每一天都在为目标而竭尽全力,脑海中的事务繁重如山,偶尔,在思维少有闲暇时,方然就会想起那位神秘的“匿名者”。

困惑是短暂的,他很快明白,自己与其说是凭直觉,认为这个人可能还在人世,

倒不如说是希望如此,自己,希望“匿名者”依然活着。

按理说,一切心怀永不下车之念的人,都是同类,是注定会彼此争斗、为“那个人”的位置而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身为追寻者之一,他本该希望所有竞争者都人间蒸发、横遭不测,至少也是越少越好才是。

可是另一方面,想到人类文明那宿命般的未来,方然又不禁心生迷惘。

如果,仅仅是如果,“匿名者”这样的家伙会一直活着,他,或者她,面对文明浩劫降临、即将万劫不复的大趋势,会不会能想出什么办法,可以让人类文明,继而也就让“那个人”摆脱宿命般的消亡。

匿名者的头脑,眼界,分析洞察力,乃至信息技术领域的实力,都比自己更强大。

如果这样的家伙,面对危局,都找不出一条光明的道路……

自己,又凭什么能找到应对之策呢。

……

未来,文明的宿命终结,如一大片天边的阴云笼罩在方然心头。

即便看上去,那阴云还十分遥远,在如此之远的距离上观察,也没办法看得真切。

但年轻人的内心深处,却清楚无误的知道,那片阴云,是真实存在的,终将有一天会飘荡到头顶,降下毁灭一切的灾难。

念及至此,往往心中隐约不安,这种情绪促使着方然的行动,让他在工作之余,仍然保持起码的敏锐触觉,在明面上为IBM争取项目、暗地里解析APOS次级节点的忙碌之余,留意那研发中心高墙之外的世界。

墙外的世界,自从去年造访杰克逊维尔,一年多时间里方然和Emily都没再造访过。

用不着外出切身体会,通过网络,方然对联邦社会的观察未曾中断,所见所闻,对现状的把握,也比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绝大多数人更全面,更深刻。

正是通过这一天天的观察,渐渐地,他消解了心中的某种忐忑。

新时代的奴隶制,独创也好,借鉴也罢,总之今天的联邦社会正是这样的一种形态。

但这种表面上十分稳定,由顶层、奴隶与奴仆构成的三元体制,究竟会不会长期延续下去、甚至成为人类世界的新常态呢;

耳闻目睹的现象,加上思考,让他确信这担心并无必要。

“新时代的奴隶制”,正如出现在几千年前的奴隶制度一样,注定无法永恒,也绝非人类文明的终末态。

与残暴血腥的奴隶制度一样,新*奴隶制,也终将被历史的周期律埋葬。

第三〇七章 周期

一切人文科学领域的成果中,最可怕的结论,在方然看来正是“历史的周期律”。

周期,意味着周而复始,人类文明从古到今的轨迹就是如此,科学的发展,技术的进步,让文明之火越燃越旺,却始终无法照亮一切黑暗,驱除所有阴霾,更无法让文明挣脱这周而复始的兴衰轮回。

周期律究竟是什么呢。

这一概念,在社会科学领域存在的时间并不长。

不过,但凡对人类历史稍有认识的人,稍稍回顾一下过去,也不难从漫长历史记载中的政权更迭、朝代更替之中,觉察到这颠扑不破般的铁律。

这铁律的表现,就隐藏在浸透了血与泪的字里行间,从久远的过去,一直到今天,人类文明的无数组成单元,从原始部落到现代国家的凡此种种,似乎都被某种怪病所困扰,不论怎样挣扎,都命不久长。

历史上的任何组织,建立初期,尚能以其中一切成员,至少是大多数成员的利益为重,但随着时间推移,却必定会滑向堕落、腐朽、溃散乃至消亡的深渊。

腐朽反动到了极点,压迫,必然引发反抗。

一切曾经壮丽宏伟的大厦,都会轰然崩塌,被受压迫者的滔天怒火化为灰烬。

曾经的受压迫者,消灭了旧势力,自然要着手创造一个新的时代,建立一种全新的制度。

然而事实却无数次证明,他们的努力,终将偏离最初的方向,他们的成就,也终将被历史的周期律无情埋没,新的制度,新的组织,仿佛同样被莫名的怪病所感染,用不了多久,一切,又将进入同样的轨道,曾经被切齿痛恨的堕落,腐朽,又将如阴魂般卷土重来。

然后就是溃散,消亡,又一批深受压迫者揭竿而起,继而,重走这由盛而衰的宿命。

周期律,就是这样的牢不可破,即便未能有预测具体时刻之力,却精辟的从宏观层面,归纳了人类文明延续至今的运动规律。

这规律,稍加阐释便不难理解,却始终牢牢束缚着人类世界的一切。

面对这样的规律,人,区别于其他生命的特质,便是能藉由过去而展望未来,对周期律所预示着的,任何组织、群体、国家乃至文明的兴衰大势,自然会十分恐惧。

因为这便意味着,生而为人,不论置身于历史上哪一个时代,等待着自己的,都将是置身其中之组织的漫长而痛苦衰亡,不仅如此,这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还会不以任何人的意志、努力与决心为转移。

不仅如此,倘若思考更进一步,即便有天纵伟人力挽狂澜,甚或埋葬旧时代、开启新时代,又能如何;

历史上无数雄才大略的伟人,都曾经想办到这一点,

但他们,即便都胸怀天下、想要打破这周期律的魔咒,却始终都未曾办得到。

历史的周期律,就是这样的坚若磐石,甚至超越了人类的力量,超越了一切人类的坚强意志而始终屹立。

但为什么,历史的周期律,会是这样的坚不可摧。

身为IT领域的行家里手,对社会,乃至于社会科学,方然并无多大的造诣,他也不擅长于观察、分析人类社会那些光怪陆离的复杂现象。

但倘若观察本质,周期律,其原因也并不难看得出:

一言以蔽之,无非是在人类对抗客观世界、努力延续自身存在的过程中,自身利益与整体利益的矛盾。

一个群体中的个体,倘若都脱离这群体而独立生存,显然就不会遭遇周期律。

但这时,连社会都不复存在,人类的概念,也将随之而成为无源之水,继而彻底消亡。

生而为人,要想在喜怒无常的大自然中生存下来,成群结队、彼此合作,是必须要有的条件,当一部分人觉悟到这点、并组成群体后,游荡在群体之外的其他人,即便主观上并不想过群体生活,也必须加入,否则就会被群体的强大生产力所淘汰。

但是在这样的群体中,个人的利益,始终与群体的利益相矛盾。

这种矛盾,并不是说这一个人生活在群体里,其利益甚至不如单打独斗、自己去面对客观世界。

而是说在群体中的他、或者她,要想获得利益,除积极参与群体生产活动并获得一份收益外,还多了另外一个本质上极其反动、却常常是条捷径的渠道:

花言巧语,巧取豪夺,自己不做人和贡献,却去夺取群体中其他人的利益。

人,总归是有意识、有头脑的,所思所为无非都是为了利益。

而纵观人类历史,成千上万年来的一条文明长河里,人类始终没有找到完全之策,能够彻底杜绝群体中的某些人,经由付出与所得的权衡,而舍弃辛勤劳动、转而成为压榨、掠夺他人劳动成果的叛徒。

恰恰相反,群体的反制手段,是如此无力而苍白,甚至往往在一个群体建立之初,确立的就是一部分人不事生产,而依靠体制、暴力甚至谎言去掠夺其他人的荒谬制度。

不管是自始至终,还是半途沦陷,群体,人类社会的组成部分,迟早都将充斥着压榨和掠夺,一部分人用尽手段聚敛起惊人的财富,继而,更凭借这惊人的财富巩固地位、变本加厉,被贪婪与恐惧驱使着,去将这压榨与掠夺的恶事做尽。

贪婪,这很好理解,倘若这些人竟能不受其蛊惑,一开始就不会犯下这样的罪。

而恐惧的根源,则来自于财富来路不正的原罪,这些有产者,对自己的地位、财富、权力是怎样得来心知肚明,即便动用从教义到鼓吹的种种手段去蒙蔽民众,仍极其担心他们有朝一日觉醒,而将自己送上绞刑架、断头台。

这种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将伴随有产者的一生。

但又要怎样解决,散尽万贯家财、终结这种制度可以么,怎么可能。

什么叫做“肉食者鄙”,倘若这些家伙,竟能有如此之高的眼界与觉悟,又怎会在一开始心生邪念、踏上压榨与掠夺他人的不归路。

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终归也只是一种幻想。

第三〇八章 更替

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又或者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管出于何种理由,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们,所采取的措施近乎一致,都是横征暴敛、挟兵自重.

自以为只要拥有足够多的财富,足够多的武装,就能高枕无忧,永远骑在民众头上作威作福而不受惩罚。

直到有一天,防民的堤坝被狂怒掀翻,暴民四起,玉石俱焚,文明则一并遭殃。

这,就是历史的周期律,当旧的群体,体系乃至文明,被暴乱所摧毁,新的群体才有可能建立起来,继而在“前世之鉴,后事之师”的理性反思之下,再次尝试建立起协作互助、而非彼此倾轧的新制度。

然而这样的尝试,已被证明,每一次都会以失败而告终。

对这种宿命般的失败,社会科学人士,自然会营造种种理论去加以解释。

但这一切理论,在方然看来,却甚少触及到问题的实质,甚至让民众对“历史的周期律”产生某种误解。

“骑士除掉恶龙,继而,自己成为新的恶龙”,是广泛流传于联邦民间的说法。

这种说法,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很鞭辟入里的阐释了,什么是历史的周期律,以及,这周期律是怎样左右人类历史的。

纵观漫长的人类史,政权更迭,朝代更替,统治者如走马灯一般变换,这现象司空见惯。

历朝历代一概命不久长,根本原因,显然是统治者的横征暴敛,让群体中的大多数人无法再忍受,而进行“宁有种乎”的关键思考,然后便揭竿而起,将生产力化为战斗力,将腐朽的统治机器摧毁。

但是在这一过程中,耐人寻味的,则是这砸烂旧世界的力量,究竟被谁所支配。

民众,任何社会活动的力量源泉,固然是一切政权更迭、朝代更替的基本动力,但也应该看到,脱离强有力的动员、协调与组织能力,民众,只是一盘散沙,并不天然具有反抗压迫和掠夺的能力。

只有将其动员起来,组织起来,以强有力的核心来领导、指挥,其中蕴含的巨大力量才有可能被释放。

这也就意味着,能做到所有这一切的力量,必将走向民众的对立面,

继而成为新时代的统治者,变为新时代的恶龙。

思考到这种深度,就会意识到,联邦民间流传的“骑士杀死恶龙,然后变成恶龙”之言辞,也只是说对了一半。

恶龙,不论在什么朝代,的确是由上一个斩杀恶龙的骑士变成。

但这种蜕变,却并非在斩杀恶龙之后进行,而是在骑士纵身上马、振臂一呼的时候,就已不知不觉、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将民众的力量召唤出来,最初的动机,可以有一千种,一万种。

然而不论任何人,任何组织,一旦切实的达成了这样的目标,接下来,不论主观意愿、还是客观需要,这个人、这个组织,都必然会将思维与行动的核心转向维系这力量,进而维系自身在社会中的优势地位上来。

说白了,用不着等到改朝换代的那一天,但凡掌控足够强大的力量,骑士,就必然且已经变成了恶龙。

明白了这一点,就会想到,人类历史上任何新时代的开端,都是由恶龙来发轫的。

不同时期、不同口号的朝代,彼此间的区别,只在于这恶龙出于种种考虑,而愿意将与民众的温情脉脉之关系伪装到什么时候。

伪装,目的多种多样,但有一条却是确凿无疑:

它不可能永远进行下去。

人类文明的朦胧面纱,一层,又一层,看似纷繁芜杂,待到揭开这层层叠叠的伪装,核心的矛盾,却就是这样的简单而直白。

群体的力量,远胜个体的力量之和,正因如此,群体的出现才是必然。

这必然出现的群体,又必须由一小撮人来组织、协调、管理、统率,否则便是一盘散沙,与密集拥塞的个体之算术和无异。

然而进一步的,这负责组织、协调、管理、统率的一小撮人,又必然滑向追逐自身利益、为此甚至不惜损害群体利益的深渊,即便有再坚定的信念,再严酷的律条,也无法与生而为人的自我意识、自身利益判断抗衡。

漫长的人类历史,自古至今,本质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

从遥远的原始社会群落,到轰然崩塌的理想联盟,其本质架构,都是一小撮人凌驾于绝大多数人之上。

不论什么时候,事实上管理、统治着群体的,永远都是恶龙。

哪怕其声称自己并不是,或者,很多人觉得那不是,也没有用,只因恶龙的定义,便是如此,一旦成为、哪怕只是即将成为统治者,就必然成为恶龙。

至于骑士,则只存在于民众的美好愿望、美丽幻想之中,而从未真正的出现过。

历史的周期律,就是这样的坚不可摧,就是这样的颠扑不破,让洞悉到这一切的年轻人沁出冷汗,脊背发寒。

文明的终结,曾经是多么令人恐惧的一件事,可如今看来……

这延续至今的文明,即便能永远延续下去,其本质,也一点都没办法让人乐观的起来。

深刻理解了历史的周期律,所思所想,让方然内心十分沉重,但,他的本来目的并非缅怀历史,而是借此去推断文明的未来。

在可怕的周期律面前,新时代的奴隶制,将何去何从呢。

观察这一问题,在明确了“历史周期律”的本质后,就不难得出正确的结论。

人类社会,从原始时代直到今天,本质始终未变,新时代的奴隶制也仍是极少数人对绝大多数人的统治。

从这一角度,撇开莫须有的正义与邪恶,这样的制度,的确切合人类文明延续至今的主线,而且与历史上的诸多体制相比,凭借信息技术而掌控空前强大统治机器的顶层,对其所压榨、掠夺对象的控制力、威慑力也是空前的。

顶层与奴隶、奴仆的三元体制,至少在表面上,也因此而显得十分稳定。

然而与历史上任何一种体制都不同,新时代的奴隶制,却也蕴含着前所未有的一个根本矛盾:

而这一根本矛盾,在方然看来,必将把这制度彻底炸碎。

第三〇九章 继承

新时代奴隶制的根本矛盾,正如历史上一切制度的根本矛盾那样,蕴含在体系之内。

但并不是说,在奴隶制的体系之外,便不存在矛盾。

和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社会制度相比,新时代的奴隶制,有一个此前任何制度都不曾有过的特点,那便是其“有界性”。

不同于历史上任何制度,新时代的奴隶制之涵盖范围,并不天然的延伸到盖亚全境。

相反,则通过苛刻的条件,从民众中筛选出最聪明、最美貌的一小部分,来作为体系中的努力与奴仆,至于被淘汰的绝大多数民众,则根本不会进入顶层的视线,对顶层而言,也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

进而,在顶层眼中,这些被淘汰的绝大多数,就会成为一大堆无用的垃圾。

新时代的奴隶制,就是这样成型,以接近一千五百万成员的规模在联邦运行,这其中,真正的社会顶层数量寥寥,至多不过几百人、几千人。

其余的一千四百多万成员,不论地位高低,收入多寡,全都是这几百上千人的奴隶与奴仆。

一种社会制度,并不追求覆盖到世界每一个角落,而是封闭起来自娱自乐,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咄咄怪事。

新时代的奴隶制,根本目标,已不再是资本的无限增殖,而是满足顶层的需求。

这种需求,即便规模上一直在膨胀,联邦的生产体系也在持续扩张,却并不需要雇佣更多的劳动者来实现,相反,借助人工智能与自动化、智能化体系的自我反馈,维持一支规模大致稳定的奴隶队伍,就能让顶层掌控的力量不断膨胀。

另一方面,顶层需求中那些无法被机器、AI满足的部分,规模则终究有限,即便全体有产者醉生梦死、穷奢极欲,也不需要将所有人都变作奴仆。

这样的三元体制,高度内卷,体制之外的一切都可以罔顾。

然而却另有一个问题,无从回避:

人,终有一死。

不论顶层、还是奴隶与奴仆,都无法永远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新时代的奴隶制,如果想要一直波澜不惊的运转下去,不论顶层,还是底层,都必须考虑到代际更替的重大问题。

代际更替,对顶层而言很容易,也没有任何不可调和的矛盾。

繁衍足够的子嗣,一代接一代传递资产与权力,对顶层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根本不成问题,不论配偶,还是资源,都完全支持其按自己的意愿,制造出几乎是任意数量的继承人。

当然在实践中,出于资产集中的趋势,这种更替总体上往往是一换一的稳恒态。

成为顶层的继承人,一般而言,也没有任何硬性的门槛。

但凡心智正常的人,都能胜任。

曾充斥联邦互联网、媒体与快餐书籍的连篇累牍,显然很避讳这一点,而喋喋不休的试图让联邦民众相信,顶层的继承人都是不世出之天才,哪怕不在专业领域有卓然建树(这当然是可想而知),也必然会在难以度量、无从捉摸的人情世故方面,有常人不能及的天赋和才华,如此才能堪大任。

事实上,所谓人情世故、意志情商,以联邦的三亿人口之巨,这方面能力出众者,没有百万、也总会有十万,根本一点也不稀罕。

反倒是科学研究方面,艰深的学问,超前的理论,对人的要求才更苛刻。

以联邦的庞大人口数量,能担当大任的才往往只有那么几位,甚至,有时候还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到。

倘若情商超卓、人情练达,就能成为联邦顶层的继承者,但凡没有被媒体与宣传机器所洗脑的联邦民众都不禁会问,为什么顶层就偏偏选中了自己的后代、再加上一两位北京显赫的陪衬,来继承自己的衣钵,而对民众中动辄成千上万的高情商、强意志之人士,一概选择了视而不见呢。

答案,只有一个:

继承衣钵的关键因素,根本就不是洗脑P话所说的那样。

面对媒体,面对联邦的劳苦大众,不管某些人如何在聚光灯下摇唇鼓舌,庄严宣布其“能力之外的资本等于Null”,也掩盖不了这丑恶而肮脏的事实。

顶层的代际更替,事实上,就是这样的简单又容易,这里面没有矛盾。

但另一方面,不论奴隶、还是奴仆,代际更替就是严峻的现实问题,或者说,仅仅凭借奴隶与奴仆群体自身的力量,根本就无法顺利完成。

奴隶,在今天的联邦,泛指服务于物质资料生产体系的一切劳动者,而生产体系的岗位中,简单、重复、枯燥的位置几乎完全被AI所替代。

奴隶的职责,越来越侧重于研发、创新与应用,进而,需要极其聪明的头脑,与丰富的知识与技能、经验储备。

而奴仆,在今天的联邦,泛指服务于所有人(当然主要还是顶层)的一切劳动者。

在社会服务的岗位中,同样的,简单、重复、枯燥的位置几乎完全被AI所顶替,奴仆的职责,越来越侧重于精神世界、艺术创造与身体愉悦,而所有这一切,都需要极其充裕的天赋,与出众的身材与容貌、气质特性。

不论奴隶,还是奴仆,门槛现在都高的可怕,绝非从民众里随便抓一个人来就可以。

不仅如此,奴隶与奴仆所要求的特质,从智慧、意志到身材,并不能完全遗传,无法像资本和权力那样,在代际间稳定的传递下去。

不论智慧,还是美貌,亲代与子代之间有一定的相关性,这是容易观察的事实。

但也很容易观察到,这种相关性,其实一点也不稳定。

智力活动领域的杰出人物,其子女未见得也一定是杰出者。

进而,其子女的子女,泯然众人的概率则会更高,几代人后,基本必定默默无闻,这是很常见的情形。

至于人类的其他特质,容貌,身材,性格,意志,莫不如此。

生命的遗传与演化,如此深奥。

继而,让奴隶与奴仆阶层自给自足,自力更生完成整个阶层的代际更替,就是一种不可能。

第三一〇章 争夺

奴隶与奴仆阶层,无法自我完成代际更替,这样讲当然不一定准确。

假如,仅仅是假如,联邦的顶层动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让奴隶与奴仆们大肆繁衍,每一对夫妇都生育七八个、甚至更多的子女,然后“择优录用”,不符合条件的淘汰者则一概扫地出门,汇入两亿八千五百万垃圾的洪流。

这样做,仅仅从理论上讲,的确有可能完成“代际更替”这一艰巨的任务。

然而站在实践的立场,这种策略,就不太可能奏效。

且不说在顶层的压力之下,奴隶与奴仆阶层会不会乖乖听话、生育一大堆子女去充当代际更替的原材料,就算他们乖乖就范,人,毕竟不是牲口,并非生下来管吃管睡就能充当劳力,而必须经过长期的教育和培养。

这种工程,在IT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似乎可由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的机器代劳。

但事实已经证明,人的培养,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人”这一因素在教育过程中的地位是很难取代,单纯用机器教育培养出来的人,不论性格、还是能力都有很多缺陷,这并非臆想,而是被一系列残酷的实验所证实。

归而总之,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要蜕变为社会学意义上的人,并非简单的掌握几门课程、锻炼工作技能就可以办得到。

展望未来,在不知多么久远的将来,或许有一天人类将能够完成代际更替的全自动化,以不知疲倦的庞大“生产机”来制造出理论上无穷无尽的劳动者大军。

但凭借今天的科学技术,用不着深究,方然也能看得出,距离这一天还极其遥远。

迄今为止,要培养文明的接班人,人的因素仍然是必不可少,而每天辛劳不辍的奴隶、奴仆们,是否有时间和精力去额外承担这一繁重的义务,为千秋万代的顶层们提供一茬茬蒜苗般的劳动力,简直就是不问可知。

置身于新时代奴隶制的大框架下,不论奴隶,还是奴仆,但凡稍有头脑都不难看透自身的处境,和围绕着自己的这一切。

继而,哪怕因顶层的施舍而暂时生活无虞,甚至拥有些多余的时间、精力和资源,是否会有兴趣将其耗费在辛苦的生养后代上,主动去做这形式上是延续生命、实则不过是种蒜苗的无事生非之举,也是很可疑的。

荒谬的资产主义制度,扭曲了一切,连人类的繁衍延续都无从幸免。

正因奴隶与奴仆的代际更替,没有保障,所谓“新时代的奴隶制”,也就无法彻底脱离联邦的285,000,000民众而一直封闭运行下去。

当体系内的顶层恣意繁衍,奴隶与奴仆却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中消磨殆尽时,这一体系必须从外部获得新鲜血液,补充消耗掉的底层基石,而新鲜血液的来源,放眼四顾,也就只有那曾被视为“活的垃圾”的无数民众。

从这一角度观察,思考,方然也就不难明白,为什么在“自产机”大行其道,“全产机”崭露头角的今天,金主们掌控的联邦政府,依然会维持运转。

遍布联邦大小城市,在钢筋水泥垃圾堆里苟活的民众,也还能领取到一些起码的救济,获得一些最基本的社会服务等资源,而没有像某些科幻小说、电影里那样,被掌控自动化生产体系的统治者彻底铲除。

即便失去了被压榨的价值,也失去了当炮灰的资格,他们,仍有最后一点用处。

哪怕身为底层,在生活的重压之下,不论生育、还是教养都难免被异化,但和体系中的一千五百万人口相比,出局者的规模更庞大的多,随便生养些子女,便可以为这新时代的奴隶制补充人口,维持体系的长久运转。

何况随着IT的进一步渗透,生产体系的升级,数量稳定之顶层所需要的奴隶和奴仆数量,显然会缓慢而持续下降。

代际更替,在这样的大趋势之下,也更加成为了无关痛痒的小事。

在不考虑生命科学进步的前提下,奴隶制的稳定性,并不会受到“代际更替”的冲击,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方然并不在乎。

在一开始,他所洞悉到的根本矛盾,也并非是在这方面。

而是贯穿这一制度始终的,并且,会随着IT渗透而愈加尖锐、终将爆发的,

奴隶与顶层的争斗。

压迫者与被压迫者的矛盾,并不稀奇,在人类历史上更一直存在着。

但新时代的奴隶制,其根本矛盾,却和以往任何时代迥异,并非是被压迫者反抗、乃至推翻压迫者的简单直白,而是切实创造、完成与运行这体系的奴隶,与凭ID、密码与权限将其掌控的顶层,这两者之间的一场“火并”。

也即是,注定爆发在并不久远之将来的,程序员与权限狗之战。

当今时代的联邦,不管如何形容眼下的制度与体系,新时代的奴隶制也好,欣欣向荣的联邦梦也罢,事实,是很清楚的,铺陈在联邦大地上的一切,从高速公路到巨型计算机的全部物质财富,与正在隆隆运转的庞大生产体系,完全归功于新时代的奴隶群体。

正是他们,凭借科学这一工具,创造了联邦社会的全部财富。

而执掌这体系的顶层,又是凭借什么,才切实的将这一切捏在手中呢。

表面上,是联邦政府的武装力量,和资产的无形压迫,但究其实质,不论武装力量,还是庞大资本,归根结底,都必须体现在生产体系的控制逻辑中,才能真正的发挥作用。

暴力体系是什么,是机器人,是作战单位,是先进的武器。

然而这一切发挥作用的前提,是通过网络,接到准确的秘钥和命令,并凭借AI和网络来组织行动。

资产,更是如此。

表面上是所有权凭证,或者银行账户上的一串数字,事实上,

只有将其注入生产体系的控制核心,体现为具体的ID和指令,才能真正奏效。

规则如此,没有什么是自然而然,武装机器人不会自主决定向谁开火,银行账户上的马克也不会自己去掌控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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