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今天你找到我是想谈什么,不必有顾虑,直接讲就可以了。”
时间有限,是吗,方然其实无所谓,但他的确有一点好奇,ASA为什么让斯蒂芬*霍肯这样的理论物理学家进入研究小组,现在,这位教授又想说些什么。
NEP大区的战略态势,固然十分复杂,总不见得会与理论物理联系紧密罢。
“明白,那么我就直言不讳了。”
驱使替身,行走在草木掩映的小径上,看起来斯蒂芬*霍肯对周遭景象十分享受。
虽然有仿真人替身的待遇,可想而知,平常这位霍肯教授也没机会随意外出,在研究机构之外的地方走一走,只见他一边走,一边扫视四周,好像是对周围的一草一木都很感兴趣,然后才扭头说到:
“是这样的,阿达民阁下,自从加入NEP大区的研发机构,一直以来我都心怀疑问,您将我们这些业内人士集中起来,从事研究,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
作为称霸一方的‘阿达民’,现在,您最应该扩军备战、与竞争者争夺天下,不是么。”
“这正是我的打算,所以,才召集各位来研讨NEP大区的形势。”
意识到霍肯教授,话里有话,方然只是很随意的应付两句,一边审视教授的表情,当然,从仿真人的脸上他并看不出什么来。
“我们这些人提交的报告,是否真实可信呢,恐怕,您也不会百分之一百的采信。
或者,我换一个说法,分布在NEP大区各研究机构里的专家,学者,为什么会甘于继续从事研究工作,为您的目标而努力,这一点令我十分困惑,我本人可并不认同,替管理员去研究科学技术,是什么天经地义的责任。”
听到这话,方然略为扬了扬眉毛,他意识到霍肯教授可能是来谈条件的。
谈条件,作为一个被管理员掌控生死的人物,这想法似乎很无稽,斯蒂芬*霍肯的情形却不太一样,他索性直言不讳:
“阿达民阁下,恕我直言,本人之所以考虑这一问题,无外乎是自己的身体健康条件,十分恶劣,哪怕仅仅只是活着,在今天也不是一个多么轻松的选择。
直白的讲,在罹患‘渐冻症’之后,我曾多次考虑过自戕,结束这漫长而痛苦的人间跋涉,即便出于种种顾虑而没有实施,继续这样活着,其实,倒不如说是没有自戕的能力和机会,才一直苟活到今天。
但,倘若接下去的人生,只是为割据一方的管理员效尽犬马,就我自己而言,并不认为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也不想将其继续下去。
我们的科学研究,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谅我冒昧,但,您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么,阿达民阁下。”
理由,科学研究的动机,这种事居然还要给什么理由,方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眼前的斯蒂芬*霍肯,就算身染恶疾、行动不便,但怎么说也还待在时间的列车上,处境比起那些掉落车外的同类,简直已经好了一千倍、一万倍,不仅如此,之所以有今天这样的生活条件,甚至包括仿真人替身,也完全是拜现代科技所赐。
如果不是为NEP大区工作,身为管理员,自己可不会发一点善心,耗费大量资源去维持霍肯的生活质量。
为管理员效劳,进而,为活下去而从事科研,这难道不是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吗。
几乎就要对教授这样讲,片刻后,方然却有点犹豫,他觉得眼前的斯蒂芬*霍肯并不是来诘问自己,或者说,用这种问题来激怒一个剥削他人劳动成果的统治者。
霍肯教授,他之所以这样问,恐怕还真的是出于一种迷惘,真的找不出继续下去的动机。
“渐冻症”,只是一个俗称,医学上另有连篇累牍的阐述,总而言之,是一种全身肌肉因神经功能丧失而逐渐失能的致命疾病,直到1494年的今天也未能被根治,充其量只能控制其进展,患者的生活质量也因此而十分低下。
这种低下的生活质量,一言蔽之,绝非“替身”所能完全抵消。
斯蒂芬*霍肯的人生,之所以还在继续,客观上是因为一系列先进的支持技术,主观上,还是出于对探究未知的渴望。
对这样的人而言,为何从事科研,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艰难而痛苦的维持这样的人生,恐怕还真的需要一个说得过去,能够令自己信服的理由,而绝不仅仅是站在管理员之立场上的自己所想的那样,是专门来找自己讨价还价。
想到这里,左右也一样是闲谈,方然收起了几分戒心。
“理由,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恐怕很难有说服力,但现在谈一谈也无妨。
不知道‘阿达民’这样的身份,在霍肯教授,你的眼里,或者还有你那些同行的眼里,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里我并无意为自己做一些辩解,但你们必须要知道,科学,同样是我本人的信仰,如非一直持有这样的信仰,便断然无法熬过人类文明最黑暗的岁月,直到成为你们口中,‘独霸一方’的管理员。”
“文明最黑暗的岁月,这可不一定。”
“也许吧,这是见地的不同。
身处这样一个时代,你,我,这时代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别无选择,只有沿着命中注定的道路走下去。
就我个人而言,诉求,在会议桌旁早已说的明明白白,活下去,我的诉求仅此而已,但放眼四顾,过去若干年来发生的一切,各位也都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即便这天经地义般的目标,也绝非等闲便可实现。
倘若不掌握最先进的科学技术,NEP大区,便无法在这时代维持下去,从我本人到各位的一切幸存者,难免会再度陷入战火,在什么地方,痛苦而绝望的死去。
教授,你过去的人生,一直到今天都饱含着痛苦,恕我冒昧的猜测,但是,
你也得清楚这一点,最大的痛苦,从来不是源于身体,其他人的人生又在经历一些什么,痛苦的程度,也并不一定就比你轻得多。”
第四六〇章 理由(修)
“抱歉,这样的理由,恕我个人并不能信服;
我反而有一种感觉,觉得你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在委婉规劝我,不要自戕。”
“自戕?悉听尊便。”
言辞淡漠,心下所想也是一样,方然摇了摇头。
规劝斯蒂芬*霍肯别自戕,这种念头,自己的确并不曾有过,方然很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他知道如霍肯教授这样的科学家,头脑与思维,都胜过自己太多,这种人的人生是否要继续下去,旁人的言论,根本就做不得数,一切只能凭他自己去判断。
但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一个科学家,哪怕头脑顶尖的人才,也并非无可替代。
“霍肯教授,如果你现在的想法,就是聚焦在我是否在规劝你自戕上,那么,这就是在浪费时间。
如果你已经受够了这样一个世界,或者,受够了这样一个人生,随时可以结束,反正,我可以很坦率的讲,你、和你的若干同僚正从事的研究,对我这个管理员而言,并无多大的现实价值,短期内就是在白白消耗资源。
管理员,哪怕头脑和智商远逊于你,见识可不一定呢,你明白么。”
对斯蒂芬*霍肯的表态,方然并未多加思考,而是直抒胸臆,他根本没时间在这里听一个行动不便的科学家絮絮叨叨,抱怨自己的诸多决策,又或者是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痛苦,多么的没有意义。
闻听此言,默不作声的向前走了一小会儿,霍肯教授才再度开口:
“我明白了。
想一想似乎是这样,那么,我收回刚才的话。
言归正传,阿达民阁下,既然世界已演变为今天这样一幅局面,把我们这些科研人员集中起来,继续从事科学研究,有何意义?
毕竟正如您刚才所说,大部分的科学研究,在旧时代,也许还可以顶着‘探索未知,造福人类’的大名头去进行,为此耗费甚巨,但是在人类文明接近消亡的今天,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当科学技术服务的目标,文明,都将不复存在,研究的价值又在哪里。”
霍肯教授的话,大概代表了一个群体的疑惑,方然听到后,不禁想到研发机构的内网,出于横向联系、跨学科交流的需要,NEP_7XX、8XX机构之间是有网络连接在一起,科学家们也会通过网络交流,进而形成一定的思潮。
这些活动,不用说,必定处于“看门狗”系统的严密监视之下。
但,就像今天这样,当面陈述自己的困惑、或者说质疑,对治下的研究者而言还是第一次,方然知道他必须严肃对待这一问题。
世界天翻地覆,在今天,自己从事的科学技术研究,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仅仅只是换取自身生活资料、生活享受的一份工作吗,持这种想法的家伙当然有,但,仅凭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并不足以支撑当下的NEP大区之科学研究。
相反,走在身旁的斯蒂芬*霍肯,这样的科学家,恐怕就不仅仅是为了“生活享受”而从事研究,必定会有更高一层的追求。
即便是这样想,方然仍没有刻意劝说这些人的念头,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科学研究有什么价值,教授,你、和你的同僚怎么看,我并不是十分的清楚。
站在我自己的立场,这,则简直不成其为一个问题,当今时代,管理员掌控的大区之间,仍然存在十分激烈的竞争,哪怕这时代的基础科学研究已经陷入停滞,应用层面的研发,对我本人而言自然很重要。
谁掌控更先进的技术,拥有更先进的作战平台和生产体系,就能赢得竞争,这是一个不言自明的问题。”
“似乎是这样,但,在那之后呢?”
阿达民的几句话,并不出乎霍肯教授的意料,他甚至耸了耸肩,
“赢得残酷的竞争,消灭一切竞争者,阿达民阁下,在那之后您又打算做一些什么呢,可以不吝相告么。”
当然是追寻永生,你想不到吗;
方然忍住了没开口。
毕竟,在不确定霍肯教授的立场、特别是对“永不下车”的立场之前,自己没必要把话题引向这一方面。
“用不着考虑久远的将来,只看眼前,身为管理员也别无选择。
要么督促科技研发,要么出局,这是一个很浅显的博弈,当其他管理员都在这么做的时候,也就用不着考虑动机。
不过,教授,我还以为你们这些科学家,会持一种更积极、乐观的态度,毕竟回顾历史,任谁也不难发现,科学技术的进步是人类文明的唯一推动力,探寻客观真理,也应该是任何时期人类的头等大事。”
“以前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想法了。
就看今天的情形,阿达民阁下,您觉得是什么造成了今天的这一切,让国家消亡,无数人在战乱中丧生,仅存的人类则只能被豢养在定居点内?
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关于这一点,您在定居点内推行的教育,只是掩耳盗铃,但凡稍有科学素养的人也不难看透,事实上,正是科学技术的发展,一步步导致了产业体系的自动化、智能化、无人化,进而将人从社会生产中驱逐。
倘若没有这一切,我是说,没有过度发展的现代科技,想必世界还会向以往那样,人类,也不至于龟缩在狭小的定居点内,文明也就不至于濒临消亡。
很早之前我就提醒过人们,然而,但他们都不当一回事,结果呢,您都看到了。”
“……”
的确如此,难道不是这样吗,方然一时间居然有些语塞,他觉得斯蒂芬*霍肯说的还真是事实。
科学技术的发展,是一柄双刃剑,这种话在旧时代也一点都不新鲜,人们的认识大抵止步于“科技的副作用”,譬如科学技术催生的现代工业,会产生严重的环境污染,再譬如生命科学的极大发展,会引发种种社会伦理问题。
但方然所想到的,并不是什么“副作用”,而是科技发展的一种根本趋势,某种程度上讲,的确正是IT技术的突飞猛进,人工智能的突破,让世界变作了今天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