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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九章 存储

作者:阳电 当前章节:148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譬如内存佔用,联调开始时,系统初始佔用值只不过40GB左右,现在的佔用则超过1TB,虽然距离物理上限——12TB还比较遥远,但这种程度的内存佔用提升,还是与一般计算机程序、甚至AI的行为迥异,也引发了研发组的关注。

另一方面,系统运行时佔用、调用的存储空间,虽然也有增长,却只不过是从12TB提升到17TB,远未触及450TB的硬体上限。

一般的计算机系统,运行时,佔用的内存总是小于存储空间,数学领域的专业程序尤其如此,况且在某种程度上,内存与存储空间的佔用还可以互相转化,所以单纯研究一个AI的运行时内存与外存佔用,意义并不大。

但“强AI初号机”还是引人瞩目,是因为其特性,与一般的人脑思维模型有很明显的差异。

人脑的运行机制,直至今天,还没有被人类认识的很透彻,但相关模型、假说则浩如烟海,这些模型、假说背后的理论一般都认为,倘若将人脑的运转与计算机相比拟,其佔用的内存应该相对较小,此外则应包含规模很大的存储空间。

人脑的思维过程,无须解析,但凡审视一下自身,便大概就明白这种猜测的由来。

具体而言,当一个人意识清醒时,大脑始终在运作,但同一时刻所思考的念头却很“狭窄”,至多不过应付很具体的一件事,或者处理很简洁的一段讯息,这种特质,在人类的语言里时常被称为“专注”,也是意识活动的重要特徵之一。

与每时每刻的思维相比,人脑的记忆,容量之大则令人印象深刻。

不同的人,大脑的记忆能力各有差异,将模拟式系统直接与数字式系统比较,也很粗糙,即便如此,学术界仍认为人脑的存储能力超乎想象,估计其能够存储相当于1PBytes、一千万亿位元组的数据。

即便考虑到人脑的特性,这1PBytes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含义模糊、未必能被称为“数据”的模拟讯息,人脑至少也能存储若干TBytes、几万亿位元组的数据。

思维活动所涉及的资讯量,在TBytes级别的资讯规模面前,显然十分渺小。

综合起来,旧时代学术界的主流观点,基本上都认为人脑是一种单线程、佔用较少“内存”、同时具有超大容量外存的模拟式系统,大量意识模拟,乃至于“强人工智慧”方面的研究,也都以此为指导。

站在旧时代的认知水平上,这一做法,其实也可以理解。

经过很多年的尝试,算力超强的巨型机+人工智慧程序,都未呈现出任何意识活动、自主思维的迹象,而人脑却天生具备这一令人惊歎的能力,两相比较之下,自然会让研究者产生某种猜测,人脑的结构、运行机理等特质,是否才是“意识”诞生的关键。

这种猜测,今天的方然已了然于胸,显然是一种难以避免的歧途,徒然耗费时间精力。

计算机,人类研发出来的数字式电子计算机,不论技术原理、底层架构还是运行方式,与人脑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产生自主思维的方式,也必然迥异。

以人脑的意识运行方式,去揣测计算机的“意识”,会是什么样子,显然太不靠谱。

至于另一条路, NEP_791地下建筑里的“初号机”,则是划时代的成就。

联调取得成功后,很快,研发组就在“初号机”的基础上,制定“二号机”的总体规划,相比于探索、试验性质的“强AI初号机”,二号机的定位则是——力争实用,规模比前一阶段的试验机组大得多。

研发组的设想,方然没找出什么隐患,在确认NEP_787与830研究机构的“强AI”进展顺利、初步展现预期功能后,就原则上批准了这一计划。

至于二号机的研究领域,斟酌再三,他还是选择了数学与相关基础学科。

在完全确认“强人工智慧”的能力和风险之前,不消说,任何让其涉足IT领域研发的想法都是极端危险的,除此之外,贸然投入一般的科学技术研发领域,又会引起科学家群体的普遍焦虑和紧张,并不利于当前的计划。

相比之下,专注于数学及相关基础学科,虽然无法直接对东北太平洋大区的“全产机”等体系产生帮助,长远看来,却可以在另一方面有所助益:

便是指挥暴力机器、执行战略计划的“通用型AI”。

通用型AI,一直没有正式的名称,反正在“一人之国”般的东北太平洋大区,除自己外,并没有任何人直接与这系统打交道,方然也懒得为其命名。

总之这套系统的功能,是运筹帷幄、纵览全局,作为NEP大区的中枢而存在。

既然是中枢,地位,可想而知会有多重要,自从在北大陆的一片混乱中杀出,执掌偌大的NEP,藉助旧时代的超算、管理中心、APOS节点等组织起“通用型AI”,多少年来,方然始终没计划、也没能力升级这一浩大的体系。

新时代的世界,人类文明在IT领域的进展,相当缓慢,管理员的选择几乎一模一样,一时间倒还没有很紧迫的威胁。

但这种情形,一望可知,并无法长久的持续下去。

如何维护、升级现有的“通用型AI”,很显然,让研究机构里的IT专家插手是自寻死路,但一切全都自己应付,也根本就不现实。

从旧时代一路走来,时至今日,当了六年多管理员的方然,IT领域的技术虽然一点没丢,却也没时间精力去应付NEP大区那庞大、复杂到令人窒息的自动化、智能化体系。

倘若不是一大堆如ASA、ASAIG这样的人工智慧,在“通用型AI”的指挥下,各司其职,处理五百万平方公里之上的一切事无巨细,小到堿性电池尺寸规格的优化,大到下一年度的大区能源生产规划,照料阿达民、科学家与一千万民众的生活,整个东北太平洋大区早就会遍地狼藉,化为混乱之极的人间地狱。

第五〇〇章 阴云

如此庞大的体系,别说逐一维护、升级,就算只面对其中枢,工作量也远远超出一个人类程序员的能力。

所以这种事,方然只是想一想就会放弃。

而且他也知道,其他管理员面临的局势也一样,大家彼此彼此,倒也还好。

但现在,眼前出现了“强人工智慧”的一道曙光,儘管对这划时代的新事物还有些忐忑,了解相当有限,并无法确定其是否绝对安全,还是如莱斯利*兰伯特所忧虑的那样,迟早会爆发出奇自我意识并反噬人类,方然还是动了一些心思。

假如,在验证“强人工智慧”的能力后,将其改造为NEP大区的中枢,是否便可以拥有一具自主思维、自主演化的空前强大之“机仆”呢。

这一设想,现在想来还很惊悚,方然却难以将其抛诸脑后,而是认真的考虑。

毕竟,不论怎样注意保养,防範任何威胁,时间流逝,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一条铁律:

西历1496年的钟声敲响,不过几月,平淡无奇的日子来临,NEP大区的管理员迎来四十三岁的生日,意识到自己又老了一岁。

距离死神的镰刀,不知不觉,也又接近了一步。

死亡,似乎何其遥远,年过四十的阿达民一时半刻还无须多虑,时间的流逝,年龄的增长,却时常在不经意间让方然意识到,脚下的路,还很长,身后的阴云,依然如影随形。

四十三岁,一个无甚特别的年纪;

对盖亚表面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人生的大半,却已一去而不复返了。

寿限,在不同时代,不同国度,乃至不同性别与生活条件,因之而有极大的差异,远古时代的人类平均寿命不过二、三十岁,即便竭尽全力将生育率拉高到两位数上下,在漫长的蒙昧时代里,也始终无法提升种群的个体总量。

而在不久前的旧时代,西历1474年,某些高福利、老龄化严重的发达国家,女性预期寿命就达到惊人的八十七岁。

由于多方面的原因,男性稍逊,但也有八十一岁的预期寿命。

用男性的八十一岁预期寿限,对照自己的年龄,方然便会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紧迫感。

紧迫的感觉,并无新意,过去多少年一直都是这样活着,早该习惯,但现在,意识到“强人工智慧”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看待问题的立场就与之前不太一样,直白的讲,现在的自己,比过去更怕死,更担心从疾驰的时间列车上坠落。

但办法,对策,一时间却又到哪里去找呢。

生命科学,医学,乃至其他相关的领域,NEP大区的研究机构,对应这些方向的专家,学者,科学家,数量与质量都还可以。

自从掌控NEP以来,便重点支援这一系列领域,不论经费、材料还是其他需求,优先顺序也很高,方然很清楚在对抗死神的战争中,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况且他本人也根本无暇顾及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必须藉助同类们的智慧。

成果,撇开就时代的遗产,从西历1490年至今也陆续有了一些。

从传统的“肠道菌群调整”,到出于临床试验阶段的“端粒修复疗法”,一系列的研究,确乎可以延长人的理论寿限,假以时日,不说一步登天、触碰永生,突破一百二十岁的大限应该是没有问题。

那么是否要接受这一系列的治疗呢,在这方面,方然既无法完全自决,又不敢完全相信研究机构里的那些白大褂。

他所能做的,则是监控研究机构中的一切,审核所有的实验报告。

藉助ASA进行分析,对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者们,方然并不担心被篡权,他一方面藉助实验过程资料,分析诸多研究项目的可信度,一方面则对研发者进行调查,防备其中混有思维古怪的危险分子。

在这样一个时代,阿达民,管理大区的“上帝”,在普通民众眼里是什么样的存在,方然根本就不关心。

但是在研发人员眼里,阿达民的形象,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话题。

是否会有旧时代的激进分子,潜藏在NEP大区的研究机构里,表面规规矩矩,暗地里却在策划一场针对阿达民、也就是自己的阴谋呢,方然可说不准,虽然他自己对现状、乃至人类文明的境地看得十分透彻,旁人的看法却未必与自己一致。

说不定,在某些研究人员眼中,阿达民这种人,正是全人类的公敌呢。

坐拥12,500,000具战斗机器人,在NEP,反抗者的威胁微不足道,就算治下的千万民众一起发难,按ASA的估测,机器大军只需四十五分钟,就能将他们灭绝。

但是对研发机构里的潜伏者,带来的威胁,就不是长轨电磁炮、高斯步枪便能解决掉。

为杜绝这样的风险,机构成立伊始,方然就对进驻的一切科学技术研发人员,进行过全面彻底的核查。

任何有IT技术背景的研究者,不论才能如何,都被干掉,以免后患。

现在,要验证一系列的延长寿限之技术,是否有效,又会不会有阴谋家、反叛者安插的陷阱,方然便放手让研发机构的项目组安排实验,观察各种疗法的临床时效,并记录、分析一切相关数据等资料。

总之,只有在确保100%安全的前提下,才能尝试其中的一些疗法。

不论“肠道菌群调整”,还是尚未完全成熟的“端粒修复疗法”,对照旧时代的医学,无疑都是一些意义重大的成就。

这些疗法,倘若尽数应用到一个人身上,乐观估计,ASA给出的预期寿限长达180~320年之久,对死亡恐惧渗透骨髓的方然而言,这的确是极大的安慰,知道自己暂时还无须直面死神的镰刀,时间,暂时还算宽裕。

但与此同时,关于寿限,关于一个人的存活,却也有些棘手的问题,时不时跳出来困扰着他。

藉助医学,延长一个人的理论寿限,这些固然都是惊人的科技成就,但,凭这些手段,究竟能否将一个人的身体,乃至意识,延续到无限远的未来呢。

第五〇一章 凋亡

已有的生命科学手段,或者,还包括未来将研发的一系列技术,能延长人体的寿限,这是确定的事实。

但所有这些技术,是否能将身体维持的时间,推移到无限长呢;

答案恐怕是不言自明的。

现有的技术,根据自己的生命科学知识,不难做出判断,源自“人类长寿”有限公司的端粒修复疗法,是比较有希望大幅度延长寿限的一种手段。

具体而言,是通过人为注入某些化学物质,采用反应诱导的方式,让体细胞在“适当时机”,暂时恢复端粒修复酶的活性,进而在细胞分裂后,修复被磨损的端粒,避免其在一定次数的分裂后发生凋亡。

这种手段,显然存在一个极大的问题,多年未涉猎生物工程的方然也看得出来。

细胞的凋亡,在绝大多数物种、绝大多数情况下,根本不是一个生命体走向死亡的直接原因,人行将就木时,身体内的细胞还完全可以运作,并没有成片凋亡的迹象,这说明死亡的原因,并不能直接与“端粒磨损殆尽”划等号。

即便如此,将端粒磨损视为一种导致死亡的间接原因,学术界则几乎没有异议。

那么在此基础上,修复过度分裂细胞的DNA端粒,使其(至少在形式上)恢复活力,便可以期待会对延长人类的寿限有一定帮助。

具体的提升幅度,目前,尚未有条件进行全程试验,毕竟谁也等不到第一批实验对象寿终正寝,才真正采用这种技术区延续自己的生命,只要通过这些试验,确认该疗法没有严重的健康风险,就可以加诸于自身。

唯一的问题在于:

这类手段,可以很肯定的讲,只能延长人的寿限,而无法召唤出“永不下车”的神迹。

人类的血肉之躯,五十万亿个细胞构成的复杂整体,其运作机理,直到今天也仅能凭藉生命科学、医学而窥见一线,距离完全彻底的掌握其内在规律,还差得远。

这种情况下,仅仅能修复细胞DNA端粒,进而让细胞“年轻化”,只是一种应当有用的手段,而无法奢望庞大的身体构造也能一併返老还童,永远年轻下去。

道理,站在生命科学的立场,似乎极端复杂,其实也可以阐述的很简单:

设想一栋大厦,构造,必然是极端复杂的,倘若有某种技术手段,能够轻易的替换其内部的所有零件、单元,假以时日,破旧的零件和单元不断被替换,这大厦的矗立时间,显然可以大大超出同类建筑,但能这样一直替换下去,直到永恒吗。

能,倘若替换的手段,天衣无缝,这座大厦的确可以一直矗立到时间尽头。

然而人体的修复,却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一般而言,总是旧的细胞、组织凋亡,继而被周围组织吸收,与此同时,新的细胞、组织则按基因密码生长,填充凋亡组织的空间。

这种新旧的更替,在人体,每时每刻都大规模的进行着,从胃粘膜表层细胞,到红细胞,再到偶然损伤处的骨质,甚至于人从小到大的成长,身体尺度的一点点提升,全都是在一系列受控的破坏——建设过程中,逐步完成。

在这其中,有一些破坏与建设的过程,“质量较高”,典型例证就是身体的成长。

从呱呱坠地的婴儿到发育完毕的成人,身长,从几十厘米一点点增长到一百多厘米,这一过程中,并没有什么时刻,会由尺寸更大的骨骼、器官,直接替换掉小一号的旧部件,而是原有部件的逐渐生长,这是很自然的。

深究这一过程,细节,则极其精妙,令人不能不惊歎。

坚硬的骨骼,如何一点点生长,长骨内的破骨细胞与表层的成骨细胞,共同完成这一过程,以近似于3D列印的方式,内部消融,外部增添,连续不断的进行。

逐渐让小块的骨头,在保持形状大致不变的基础上,渐渐的拉大尺寸,直至完成。

身体的其他部分,也是如此,乃至于神经细胞,一整条轴突会随身体的成长,逐渐拉长,甚至可以超过一米,对比细胞本身的渺小,不得不说,这种精确而协调的过程,完全彰显了自然演化的鬼斧神工。

但也正因如此,身体构造的修复,便不太可能是一种天衣无缝,完美无瑕的过程。

简单粗暴的外科手术,自不必说,身体因各种原因受损后,自发的修复过程,也没办法像一开始的完美扩建那样,不留任何瑕疵。

这种情形,无须艰深的学科理论,从身体遭遇的大大小小伤害,便能看出端倪。

一般皮肤擦伤,只要没有损伤真皮层,便不会留痕,只因为皮肤表层的损伤实在太常见,演化过程中,对这部分的修复功能有较高要求,倒也还好,但一旦伤及真皮层,尤其烧伤、烫伤,就必然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至于更严重的损伤,骨折,即便表面上一如既往,骨折部位的修复却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复原,更不用说肌腱、肌肉等部位的修复,都无法做到“整旧如旧”。

再譬如说,一些渐进性质的损伤,如慢性心力衰竭,当旧的心肌细胞因过劳而死亡,却无法补充,身体的修复机制只能填充以胶质细胞,维持形状,胶质细胞却没有心肌细胞的收缩功能,因而无法出力。

患者心脏肥大,泵血能力却严重下降,最终因心力衰竭而身亡。

凡此种种的例证,无一不在说明,血肉之躯,自我修复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

即便DNA端粒能够被端粒酶所修复,让身体在细胞层面“焕然一新”,也无法让身体作为一个整体,恢复到开端的理想状态。

至于说,端粒酶的作用,能够让身体的衰老延缓、甚至暂时倒退到生么程度,当前的研究并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方然却没在这上面纠结,他关注的是,这样一种看似强大的技术,其实并无法直接触碰到永生。

如果无法永生,寿限,是一百二十岁,还是二百四,三百六,本质上也都一样。

第五〇二章 滑坡

单凭现有的生物工程之手段,无法一劳永逸的达成“永不下车”之成就,对此,方然有心理准备。

但是另一方面,要完全杜绝下车的厄运,仅仅延长寿限,是不够的。

西历1496年的夏天,接受每个月的例行体检,查看报告,四十三岁的男人略微鬆了一口气,自己的运气,迄今为止应该说还不错,报告的各项指标里,并没有罹患严重疾病的迹象,但很多指标的滑坡趋势,却已经开始显现。

年过四十,对一具保养良好的身体而言,巅峰时期也已经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倘若没有一些技术上的手段,单凭养生,从饮食,锻炼到睡眠,休息的凡此种种,充其量只能延缓身体的衰老,却无法终止、更无法将其逆转,而只能一天天度日如年,体会着死神逐渐迫近的气息。

身体指标的滑坡,对其中某一些检测项目而言,是早就开始的过程。

衰老,究竟从生命中的哪一刻开始,站在不同的分析视角,答案也不尽相同,严格来说,生命从配子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不可逆的衰老,但这种咬文嚼字并无多大实际意义,一般认为,人类身体的衰老,是从青春期结束的16~18岁开始。

但不管采用哪一种定义,对四十三岁的男人而言,衰老的迹象,其实无须体检也能发现,已经十分显着了。

肌肤,第一眼就能看到的表象,审视自身,方然很容易找到衰老的迹象。

表皮不似年轻人那样光洁,不仅如此,最近一段时间,还有两处鑒定为良性组织的色素沉积点,俗称的“痣”出现。

除此之外,由于肌肉活动而频繁挤压的面部、关节处,也出现了细弱却不难觉察到的皱纹,即便舒展一段时间,由于真皮层纤维、胶原的流失,与细胞排列的改变,也无法消退,始终在提醒观察者,眼前的这具身体,已不再年轻。

相比于视觉上的徵兆,体力,是平时难以觉察、却下降明显的另一组指标。

自然选择的塑造,让人类身体素质的巅峰出现在青春期之后,直白的讲,就是在繁衍机会的竞争中,取得优势,对一具四十三岁的身体而言,这种任务已基本不存在,各项身体机能的滑坡,从肺活量到肌张力,最近若干年的检测指标都在一路下降,就是很自然的事。

无需详细对比数据,日常生活中,不论在泳池中奋力向前,还是与Alice、Sara深入交流,方然都能明显的感觉到这一点。

时间流逝,衰老来袭,体力不复以往,这是一个人无法回避的现实。

但,怎么说也还好,这种渐进式的衰老过程,一时半刻,还无法将自己送进坟墓,寄望于“端粒修复疗法”来暂时逆转,也并非奢望。

相比之下,反而是另一方面的威胁,疾病,更让方然心生焦躁。

疾病,包括外源性疾病与内源性疾病,在前者,身为NEP大区的管理员、“上帝”,自己的生活条件、卫生与生化安全有完全的保障,方然一点也不担心身染恶疾,这种机率基本上就是零。

出于这种考虑,对NEP大区的研究机构,呈报的传染病、病原体方面的研究,他并不怎样热心,批覆预算时十分吝啬。

毕竟这些研究,对自己,几乎没有一点实用价值,只要待在绝对安全的地下世界,就无需担心从核弹到埃博拉的诸多威胁,治疗乃至预防这些疾病的手段,从疫苗到特效药,有,还是没有,都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和追寻永生的最高目标。

仅仅是出于对民众的一点怜悯,或者说,利弊的权衡,他才允许进行这方面的研究。

治下大区的定居点内,一千万民众,其中是否有爆发流行性传染病的可能,当然有,即便定居点内民众的流动性极差,几乎不可能有外界的细菌、病毒等微生物侵入,既然与毗邻大区彼此敌对,就不能排除明里暗里的生化战之可能性。

但,从冷酷无情的现实考虑,定居点内的疫情,却又是一种无关紧要的琐事。

哪怕疫情爆发,没有疫苗与特效药去力挽狂澜,作为阿达民,其实也只需要关进大门、增派机器守卫,让民众在定居点的高墙电网内自生自灭。

只要别传播到其他定居点,假以时日,哪怕这一座定居点变为死城,时间的流逝,自然会让所有细菌、病毒销声匿迹,再派遣机器人洗消队伍进驻,用环氧乙烷乃至火焰喷射器横扫一切,就可以将威胁消弭于无形。

草菅人命,是的,方然一点也不想为自己辩解。

身处这样一个时代,被草菅的人命,何止亿万,做出这等行径的自己,根本也别无选择。

他所能做的,无非就是祈祷NEP大区的定居点内,别爆发严重的疫情,姑且拨款进行的相关研究,也能控制住局面,仅此而已。

和莫须有的细菌、病毒等威胁相比,内源性疾病的隐忧,则是阿达民也无法回避。

在这方面,方然有一些既往的调查研究,他很清楚随着身体年龄的增长,内源性疾病的发生率会逐渐上升。

根据旧时代的研究,这一上升趋势呈现很怪异的“60~80”现象,在六十岁到八十岁之间,各种疾病的发生率到达顶峰,再往后反而有所下降,但存活到这一年龄段的老人,数量太少,最终仍不免被一百二十岁的大限扫灭。

不管怎样,对四十三岁的自己而言,内源性疾病都是一个越来越严重的威胁。

那么应对的手段,却又如何,时至今日,人类在医学领域的研究,是否足以应付从脑卒中到恶性坎瑟的所有疾病呢,稍加调研,方然就知道这是癡心妄想。

NEP大区内的医学研究机构,不论数量、还是质量,其实一点也不差,在资讯匮乏的今天,无法与毗邻大区的医疗水平想比,但相较于旧时代的联邦,NEP在很多领域的医疗能力会更高一筹,诸多疾病的存活率也还相当不错。

但对永生追寻者而言,一定的存活率,是远远不够的。

第五〇三章 治疗

面对某种致命的疾病,最好的策略,是具有一种百分之百的治癒手段,否则总令他寝食难安。

这种要求,今天的人类医学研究与临床体系,并无法满足。

在某些特定病症的治疗上,如胰腺坎瑟,脑胶质丢莫,效果还很不理想,让方然每念及至此都会有些烦躁。

事情是明摆着的,一旦罹患这些疾病,医学又无能为力,永不下车的目标就会顷刻瓦解,宣告彻底失败,自几岁时起一直到今天的全部努力,也将化为泡影,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将被洗白,变得毫无意义。

恐慌,多少难免,在和业内专家交流时,方然会不自觉的流露一丝异样情绪。

而医学专家的话,也毫不客气:

“阿达民先生,对您在预防医学、传染性疾病防治等领域的冷漠,我本人持明确的反对态度,但说这些也用。

倒是在坎瑟的预防、检测与治疗这一领域,拨款堪称慷慨,恕我直言,您是否在担心,即便养尊处优而完全避免细菌、病毒、支原体等微生物的侵袭,也无法完全杜绝罹患坎瑟的风险,因此而心生不安?

所以,才急切的想找到一种包治百病的手段,否则便无法高枕无忧。”

“没错,我的想法就是这样。

自一群治下之人面前,这本来就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人皆有一死,”

说到这里,方然难免会心中一颤,

“却又都不想去死,怎么,本人身为人类中的一员,贪生怕死,这想法很难理解?

倒是你们这些研究人员,多年来,始终无法找到一种对抗坎瑟的通行之策,提交的研究报告、实用成果,还是那些苟且偷生的靶向药,要么就是改进的重离子轰击方案,至于外科手术,哦,那就更不用谈了,这些手段能对付所有种类的坎瑟吗。”

“我原以为,阿达民先生,您对‘坎瑟’这一疾病有起码的理解,没想到——”

“——别出言不逊,詹森博士;

所谓术业有专攻,我对坎瑟的理解肯定不如您专业,透彻,如果不是这样,还招募您待在研究机构里搞研究么,本人早就亲力亲为了。”

“是吗?那您应该清楚,‘坎瑟’只是一大类基因紊乱疾病的统称,就人体而言,目前发现的坎瑟已经有几百种,具体到每一种,坎瑟细胞的基因突变也往往有若干类别,对付这样难缠的疾病,传统的不分青红皂白之地毯式轰炸,譬如化疗,效果必定差强人意。

我们需要更精细的手段,更有针对性的药物、疗法;

而符合这些要求的手段,特异性都很强,譬如靶向药,根本没办法一下子包治百病。”

詹森博士的话,没有难以理解的专业术语,方然也一早就知道,现阶段,人类对抗坎瑟的主要手段还是那几类:

物理攻击(放射疗法),化学攻击(常规化疗),精准化学攻击(靶向药)。

其他手段如基因诱导、免疫激活等,前景是有的,但因为一些技术上、甚或原理上的缺陷,目前还无法应用。

道理是这样讲,但,身为阿达民并无法一直等待下去,谁知道恶疾哪天就会来敲门:

“包治百病,那是白日做梦,但,博士,关于坎瑟的深层次机理,难道就无法给我们的研究提供一些启示吗。

不论什么样的坎瑟,本质上,无非是体细胞的失控分裂,否则,就算细胞的DNA已乱作一团,只要不疯狂分裂,也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影响,那么怎样将这些细胞识别出来,你的团队,有没有一些新的设想。”

“识别?

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但,并不是现在的关键。”

意识到眼前的阿达民,或者说,阿达民的“替身”,背后之人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独裁者,暴君,至少此人对“坎瑟”还是有些理解,詹森博士摇摇头,告诉阿达民,现在人类的医学研究,对如何识别坎瑟细胞,其实已十拿九稳。

但问题在于,即便能从样本中识别出坎瑟细胞,要对它们做一些什么,譬如将其杀灭,就完全是另一码事。

“人的身体,是一台极其精密的机器,对付坎瑟,并不能用简单粗暴的手段。

这世上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杀灭培养皿里的坎瑟细胞,但要根除体内的坎瑟,除非手术,否则只能投药,而前述手段里的百分之九十九,甚至九十九点九九以上,都不具备这样使用的条件。

更可行的办法,是动员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把被坎瑟细胞‘钝化’的免疫系统重新激活。

但这一疗法,成功与否完全是运气:

坎瑟细胞与正常细胞的区别,实在太小,甚至有一些种类的坎瑟,其坎瑟细胞除分裂更频繁之外,与正常组织的细胞几乎毫无区别。

面对这些潜伏的叛徒,免疫系统钝化、失效的机率很大,十分棘手。”

对应这种局面,詹森博士向阿达民说明,治疗坎瑟的研究,目前主要集中在“自体免疫疗法”,上,具体的讲,是在发现坎瑟迹象后,用人工方式提取坎瑟细胞、分析其表面识别特徵,然后尝试将这些资讯“导入”患者的免疫系统,利用自身免疫系统去打击坎瑟。

这种做法,当然有一些可取之处,缺陷则在于,只有当坎瑟发展到一定程度、在目标区域聚集起上亿失控细胞后,才有可能被医疗机构发现。

至于说,免疫系统在接到“警报”后,如何对付坎瑟细胞,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化学战。

复杂的阐述,让方然有一些头昏脑涨,他暂且撇开细节:

“筛选化合物,或者坎瑟细胞的识别,这一切人工智慧都可以胜任。

詹森博士,您和您的团队,任务是创造性的科学研究,而非监督AI的运行,对坎瑟产生的深层次原因——”

“深层次的原因,是没有的。”

原因,细胞DNA的突变,又哪里能区分“深层”与“表象”的原因呢,方然很清楚这一点,他只是抱有些渺茫的希望。

第五〇四章 生态

DNA的双螺旋构造,联繫两条螺旋线上大分子的,每节只有两、三个氢键,但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深藏于真核细胞之细胞核内的DNA仍十分稳定。

否则,任何盖亚生命也无法长时间的稳定存在。

然而另一方面,倘若DNA的稳定性超出限度,如黄金般难变,生命演化也会随之成为一种不可能。

正因DNA具有最低限度的稳定性,与这最低限度相对应的一定演化机率,生命,才能从原始的单细胞、甚至细胞之前的时代,一步步走到今天,直至出现人类,从这种角度,方然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这双螺旋的受益者。

但是现在,身为一个不断老去,保守衰老煎熬的人类,他却又无可奈何。

要改变这一切,让DNA双螺旋的稳定性极度提升,只能改变其架构,而这是迄今为止的人类科技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这便意味着,无论投入多少资源对抗坎瑟,都无法将这巨蟹的狰狞肢体,斩尽杀绝。

坎瑟,一切生命都无从逃避,生而为人,方然心如明镜,这只不过是自己终将沉浸其中的,人生宿命之一线。

既然如此,在这里质问詹森博士,和他的团队,又有什么意义呢。

沉默,眉头蹙起,男人的声线有些沙哑。

“的确如此。

那么,詹森博士,我们也许能达成一种这样的共识:

识别坎瑟迹象,分析坎瑟细胞的类型,然后采取一切措施将其剿灭,终究也不过是一些亡羊补牢的权宜之计。

如果您有兴趣,很快,我将着手部署一项新的研究计划,人类,是否可以找到这样的手段,通过改变自身的微观构造,一劳永逸的击败坎瑟,揪出DNA里潜藏着的魔鬼,将其完全而彻底的消灭掉。”

……

永生,不论怎样思考,都是一桩艰难之极,艰难到几乎注定无法达成的愿望。

如果不是完全无法达成的话。

坎瑟的威胁,对照自己的年龄,让四十三岁的男人心下不安。

不过死亡的使者,并非只有坎瑟这一头,心情平静后,方然的行动仍与之前一样,他所能做的无非是设立新的研究项目,探索改造生命基本架构、规避坎瑟的可能性。

改造,针对盖亚生命的基本架构,等于就是说,要抛弃四十亿年演化的一脉相承之DNA。

这种设想,难度显然极高,以生命科学的现有水平而言,是很不现实,身为管理员当然不能将希望寄託在这上面,预计的研究经费,资源,也只是勉强可以纠集几个擅长头脑风暴的研究者,做些铺垫性、探索性的试探。

在规划这一项目时,方然脑海中,“是否可以让‘强AI’去尝试”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掐灭。

且不论“强人工智慧”是否有能力完成这一研究,目前,NEP_791的项目还处于测试阶段,目前制定的强AI基础架构,究竟是否正确,其能力上限又怎么样,这些还都不能确定,贸然将其投入实用是不明智的。

对血肉之躯面临的威胁,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一些而已。

启动“强人工智慧”的研发,成果,最快也要若干年后才能呈现,一开始为“强人工智慧”的出现而紧张,时间一长,这种忐忑不安的感觉也逐渐淡化。

继而,日复一日的繁重事务,还是无时无刻让管理员压力深重。

日理万机,ASA呈交上来的事项,几乎都要严肃对待,但时不时也会有一些不那么枯燥乏味的例外。

“东北太平洋大区物种多样性报告”,就是这种不合时宜的存在。

环境保护,从掌控NEP的第一天开始,方然就浑不在意,基于严峻的安全形势,大区的一切工作都必须以实力为考量,充其量在确保“全产机”体系运转的基础上,略微顾及大区内的自然环境。

现代化的工业生产,对环境的破坏程度很大,环保则要投入巨资,经济上并不划算。

但,阿达民的立场、视野,旁人则不一定会赞同,编号NEP_844的环境保护研究机构,才会因此而三天两头呈交紧急报告。

紧急,或者不紧急,一切全看当事者的立场。

很多呈报上来的事态,仅凭知识储备,方然也能明白其严重性,但也无能为力。

“您好,阿达民先生,上周提交的紧急报告,不知您看过没有、是否可以批准我们提出的一揽子紧急措施?”

照例是远程连线,只不过,在NEP_844并无“替身”可用,方然坐在休息室里,百无聊赖般看向投影屏幕,一边让身旁的Sara滑动屏幕,姑且瞧瞧第844号研究机构的专题报告,以免交流变成各说各话。

“报告已阅,但,关于这一方向的研究经费,恕不能随意更改。”

“但现在情况危急,先生,前一批次抵达哈瓦伊岛上的同僚,刚刚查明情况,岛上的生态系统被战火严重破坏,抢救出来的样本弥足珍贵,但现在研究机构内的生态环境,亟需更新,否则没办法……”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方然有点头昏,他勉强抓住报告者的言辞之重点:

“打断一下,劳伦斯……教授,对吧?

您能否先说明一下,供养贵机构专家千里迢迢抓回来的当地蜗牛,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热带植物,对NEP大区有何实打实的收益。

否则,以当前的严峻形势,我很难找到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提升这方面的预算。”

蜗牛,阿达民是这样讲的吗,果然这家伙一点也不明白盖亚、乃至人类面临的危局。

想到这里,提交报告的劳伦斯教授忽然间来了勇气:

“阿达民先生,这并非一个简单的‘饲养蜗牛’之问题,而是盖亚的生态系统,从北大陆到其他大陆、群岛乃至海洋,现如今已濒临物种大规模灭绝,继而因连锁效应,而发生一场严重生态灾难的前夜。

如果我们仍无动于衷,放任这一切发生,不出多久,盖亚生物圈就将损失百分之九十的现有物种。

生态环境的毁灭性打击,后果将怎样,更无法预料!”

第五〇五章 保护

先生,阿达民先生,您或许并无兴緻去关注‘蜗牛’,遥远哈瓦伊群岛的生态环境。

但、至少也该关注一下东北太平洋大区的情况!

退一步讲,即便您不支援我和我的同事们,对这世界上的濒危、极危物种采取保护性措施,至少也浏览一下过去若干年来提交的报告,就在最近四年来,NEP大区的昆虫种类、群落密度与活跃性,都呈严重的下降趋势,脊椎动物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教授,本人看过之前提交上来的每一份报告.

但您能否回答,假如,毗邻大区的机器大军越过边境,对NEP大区发动袭击,您和您的蜗牛、热带植物,能提供些什么样的帮助,让我们免遭屠戮?

如果不能,那么,就应该理解本人目前的处境,明白这一切抉择,完全是情非得已。”

“您的处境,我们并非一无所知;

但,既然身为管理员,您就应该着眼于NEP大区的未来……”

说的好,但又该怎么做呢,方然看着屏幕里的白大褂,说真的,他很想开口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却也知道,这种诘问并无任何意义。

大区的生死存亡,正如科学家所言,还真是阿达民一个人的事,被ASA遴选出来的专业人才,肯定都不傻,都能想明白阿达民与治下民众的关係,继而,像劳伦斯教授这样有责任感的科学家,才会对现状深表忧虑,乃至愤愤不平。

然而这些科学家,又有几人能看的更透彻一点,明白人类、乃至盖亚的现状,根本与每一个人的主观意愿毫无干係,而是文明演化的必然。

要不要与科学家辩论,方然还在踌躇,劳伦斯教授则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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