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透顶,过去五年里,我们已累计确认三百多个物种的野外灭绝。
一旦被确认‘野外灭绝’,按理说,接下来的抢救性保护工作,就应该以人工环境下的种群保持与繁衍为重,但机构844得到的拨款,实在太杯水车薪,研究机构也不具备一下子维持这么多物种的现实条件。
结果就是,在三百多个物种的基数上,用不着再到野外调查,我们仍‘收穫’了七十五条‘XX物种已灭绝’之记录,哼,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反而令人绝望。
即便如此,阿达民先生,我和我的同事们完全可以想象,你们这些管理员脑中盘桓的,仍然是怎样称霸世界,怎样将毗邻大区吞併。
至于说,经过一番你死我活的恶战,最终的胜出者,将接手一个什么样的盖亚,遍地残骸,死气沉沉,这些完全都无所谓,反正就像现在这样,阿达民,你的真身必定会在哪儿的地下掩蔽所里,外面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间炼狱,也根本不在乎,是不是!
唉,简直荒谬,真希望你们这些家伙、赶紧决出胜负。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真的不多——”
“——差不多得了,劳伦斯教授。
还是说,您打报告申请连线,是为了试探本人对言语攻讦的忍耐度?”
希望我们早点决胜负,是吗,方然线上路另一头面露冷笑,自己身为阿达民又何尝不希望如此呢,但,倘若没有必胜的把握,麻瓜才会先动手。
但,冷笑的表情,也并没有持续多久,想到劳伦斯教授刚才的话,方然的确受到了一些触动,毕竟,倘若站在“那个人”的立场上,胜出后要面对怎样的一个世界,接管什么状态下的盖亚,这问题的确不容忽视。
然而又能怎样呢,保护环境,维护物种多样性,这样做是很有一些千秋功绩,对眼前的艰难时势,却终究毫无帮助。
对教授的尖锐批判,方然大致理解,他也无意和眼前的科学家打嘴仗:
“言归正传,教授,保护盖亚生态圈的物种多样性,是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身为阿达民,我并非不清楚这一点。
任凭科技如何发达,迄今为止,人类仍未掌握从基因恢复物种的技术;
如果我们想要保护一个物种,就得连物种、带生存环境,甚至还要带上相关联的其他物种一起保护,难道不是吗,博士?这也就意味着,单纯抢救某一个、某一类物种的努力,效果真的很有限,保护盖亚才真正当务之急,但是……
我不讲,您也应该很清楚,以人类文明当前的这种态势,这根本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管理员儘快决出胜负’,是啊,如果这一天很快到来,对盖亚,对盖亚生物圈,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身为管理员之一,本人就必须得自缚手脚,把宝贵的资源和经费投入到环境保护、物种保持这样的‘伟大事业’上。
难道甘当园丁,只待毗邻区的机器人大军一到,便拱手相让、引颈就戮?
本人没有那样的觉悟,相比失败,还是更倾向于动用一切资源、想尽任何办法去争取胜利,成为盖亚的接管人,而不是匆匆的过客。”
“但,阿达民先生,难道您就从来没想过,到那时,盖亚表面会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当然设想过,前景,也并不美妙。”
这种设想,早已在脑海中巡梭过无数次,方然的语气很平淡,却隐含着一丝不易觉察、油然而生的伤感:
“但,再美好、再恐怖的人间图景,如不能亲身经历,也没有任何意义。”
世界,盖亚表面的生物圈,当“那个人”一统盖亚的时刻来临,究竟会变作了什么模样。
方然并想不真切,毕竟,连管理员之间的竞争,会因何种关键因素,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分出胜负,现在都还不得而知,遥望那或许十分久远的未来,就更加无意义,而更像是一种好高骛远的蠢行。
科学家,研究者,这一群体的忧虑,也因此而有些虚无缥缈,是这样吗。
无暇思考这种仁者见仁的问题,对话结束前,方然还是授意ASA计算出一个相对合理的数值,向NEP_844追加12PJOE预算,用于“保护生态环境及物种多样性”。
虽然他也说不上来,这些投入,会不会有哪怕一星半点的回报。
第五〇六章 复原
曾几何时,在逝去的旧时代,“保护盖亚物种多样性”是一个多么时兴的标籤。
但人们又曾为这一事业,实打实的做过些什么呢;
实在寥寥。
默默无闻的业内人士除外,普罗大众,至多也只是对这一风行辞彙感到新奇,面对宣传片与网页啧啧称奇,继而,或许还通过捐款、推-特动态与闲聊时的谈资,获得参与这一伟大事业的成就感。
就在做这些事的同时,民众,照样食用过度捕捞的海鲜,自驾游穿过整片大陆,漠视遥远国度的生态灾难,甚至为莫须有的巫医之疗效,猎杀犀牛,穿山甲等珍稀动物。
在这些愚蠢、无知、残忍乃至贪婪的丑行之下,环境保护、物种保护者所做的一切,都显得是那样无力,那样苍白。
物种消失的速度,也一直在75种/天,或者说每年两万五千种以上。
25,000种/年,这样的物种消失之速率,是极其恐怖的,奈何对人类文明的绝大多数个体而言,再快的物种灭绝速度,也根本无从察觉。
甚至于,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还用“物种灭绝始终在发生”,乃至“人类行为也是选择压力的一部分”之类的昏话来自我安慰,甚而更自欺欺人,尝试说服无知的民众漠视这一重大风险。
虽然他们自己也根本不明白,物种的迅速消失,意味着什么。
方然一时也说不清楚,但也无妨,对于这些领域,他倾向于相信科学家们的判断。
物种灭绝,自古以来一直在持续的发生着,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
问题在于,人类活动导致的物种灭绝速度,比大自然通过选择压力而灭绝物种的(本底)速度,快了不知多少倍。
根据许多年前的研究,人类活动导致的物种灭绝,速度是自然环境的1,000倍。
当然这一数字,现在已经被认为是过时的,真正的速度还无法准确测出,但,必定会比1,000高许多,甚至会超出一到两个数量级。
这样的速度,如果一直持续下去,盖亚生物圈显然坚持不了太久。
讽刺的是,到生物圈崩溃前夕,由于倖存物种数的极大减少,物种灭绝的速度反而会一路下滑,但,那只不过是物种灭绝殆尽、已经到了“灭无可灭”的地步,接下来的,必然会是生物圈的彻底灭亡。
一旦事态发展到那种程度……
不,那种情形,现在并无须想象,以当今时代的人类文明之现状,恐怕也维持不了太久。
早在人类活动将盖亚生物圈彻底摧毁前,人类,就会被客观规律所消灭。
前景,如此惊悚,已经无法用“可怕”之类的词形容。
相比之下,眼前的一点细枝末节之琐事,从“热带植物”到“蜗牛”,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方然还是下达了若干指示。
其中就包括一点,在客观条件、或现有资源无能为力,无法继续维持某物种的种群时,必须采取切实有效的手段,至少将目标物种的基因保存下来,与此同时,儘可能保存其活体冷冻样本,以及能获得的一切相关材料。
要保护一个物种,或者,至少保存一个“复活”的希望,基因是必须要有。
但迄今为止,人类仍未掌握从基因复原出个体、继而复原出物种种群的技术,正因如此,一切相关材料的获取才至关重要。
基因,原则上讲,包含物种中个体的一切讯息,这是流行已久的观点。
却并不正确,甚至是谬误。
盖亚表面的一切生命,除极少数例外,皆有DNA、基因,方方面面的研究也无数次证明,基因是生命活动的主宰,这方面的认识方然很早就有,无须赘述。
但另一方面,稍加思考,也不难发现“基因是生物个体、乃至物种的全部”有何谬误。
基因主宰生命的一切活动,这断言并没有错,但,观察生命基本单元——细胞的活动,便不难发现,所谓“基因主宰一切生命活动”的断言,无非是再说,基因主宰着细胞本身的一切行为,包括分裂,却并不包括“制造自身”。
细胞分裂,几乎一切生命的繁衍手段,并未“制造”细胞本身,而只是根据已有的物质复制出备份、而后一刀两段。
倘若没有“已有的细胞”,空有基因,根本就无法完成这一步骤。
这就产生了一个悖论:
细胞的一切生命活动,都由基因主宰,然而细胞本身却并非基因所能制造。
基因所能做的,无非是“拷贝”已有的细胞,这自然就引出一个问题,那个最初的、最原始的“起源细胞”究竟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原则上也无法知道,但有一点则确凿无疑,那必定无法由基因制造出来。
思考到这里,方然并不是要再度探寻生命的起源,应付现在的状况,这一探寻似无必要,现代生命科学也早有了解决这一问题的手段,要“复活”灭绝的物种,可以尝试将基因植入类似物种的细胞之中。
假以时日,一旦这类技术成熟,的确可以回避基因与细胞的“鸡与蛋”之难题。
但另一方面,他也很自然的想起,决定生物形状、进而决定物种性状的因素,也绝非仅仅只有基因和细胞那样简单。
生物个体的发育,除最简单的单细胞生物之外,一概有从配子、或孢子到成体的复杂曲折路径,这一过程,毋庸置疑受到基因的调控,物质基础则来自最初的细胞,但,外界环境也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这方面,无需列举从大西洋银边鱼、到尤洛浦鲈鱼的诸多品种,孵化温度可以决定幼苗性别的诸多实例。
单论人类的胚胎,发育过程中,也会受到从母体营养状况、到UTERUS内环境的影响。
生命科学的早期研究者,往往将这种情形与遗传混为一谈,实质却完全不同:
环境,只会影响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体,而不改变其基因。
当母体营养匮乏、蛋白质摄入不足时,会导致后代患II型糖尿病的风险增高,这便是一个与基因遗传无关,而与后天发育过程相关的例证。
第五〇七章 结论
小到一个个体,大到一个物种,其特质不仅由基因直接塑造,还会受到从外界环境到发育环境的一系列间接影响。
一旦认识到这一点,便会明白,保存某物种的基因,并不等于就保存了该物种本身。
基因,从辨识的角度,的确是该物种区别于盖亚表面其他物种的唯一标籤,但仅有这“标籤”还不够,若想在物种灭绝后,准确“复原”出该物种的个体,乃至群落,还需要十分准确的个体发育环境、群体生存环境等资讯。
而所有这些资讯,可想而知,保存的难度比一堆DNA数据高得多。
不同于数量、容量与编码形式皆可知的DNA,影响一个物种的外来因素,边界太模糊,究竟要将资讯采集到什么程度,才能满足完全复原该物种的要求,这问题几乎无法回答。
唯一准确的回答,是“未雨绸缪”,根本就不要让物种陷入濒危、极危的境地;
同时也是一句毫无用处的废话。
物种多样性的维护,困难重重,曾经在这一领域长期钻研,方然对此心知肚明。
他更清楚的是,今天,就在盖亚表面的广袤大陆,乃至浩瀚大洋,无数极危物种,每一天、甚至每一刻都在灭绝。
而应该对此负责、也应该行动起来的人类,却忙于内斗,即便本身并没有恶意,客观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没有余力去稍加干预,更不用说洗心革面、改弦更张,进而扭转盖亚生物圈的宏观进程。
能做的太少,那么,也只能量力而行,做到一点就算一点了。
物种灭绝,趋势照这样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会突破盖亚生物圈的承受极限,到那时,世界会变作什么模样,阿达民眼下并无暇关注。
身为一介管理员,要分神的,又何止这样看似不疼不痒的消息。
回首过去,记忆,容量与准确性终归有限,往往是藉助ASA的庞大资料库,方然才能釐清思路,继而感慨自己走过的这一段崎岖道路:从西历1489年8月19日起,这世界,便充斥着各种坏消息,纷至遝来,令人窒息。
这一片铺天盖地的压迫之中,“强人工智慧”,便好似一根救命的稻草。
掌控NEP,日理万机,表面上管理一大片井然有序、实力强横的“一人之国”,忙碌的男人心里却比谁都更清楚,这种表象,注定无法持续到永远。
现如今,完全是因“一人治下”的架构、与编制14,310,000的暴力机器,暂时得以维持,畸形的残存文明,怪异的大区对峙,种种光怪陆离潜藏之下的矛盾,总有一天会如火山爆发,岩浆横流,将这世界焚烧殆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这也是方然决定研发“强AI”的初衷。
自西历1453年,一直走到今天,眼前,已不再有前人看透、铺垫的路,从今往后的每一步,只能自己决策,自己承担。
通往的是天堂,还是地狱,一切也都只能独力承受。
一人独行,完全无法指望任何同类,即便治下研究机构里的专家,学者,也只能供驱策、而无法共疾苦,研发“强人工智慧”的动机,是否也包含着对这种绝对孤独、绝对寂寞的某种畏惧呢,自己也说不明白。
决策,继而行动,不惜代价的巨大投入,终归有所收穫。
西历1497年的某一天,用餐时,方然接到NEP_791机构发来的报告,呈报的特殊事件节点,让他看后为之一振。
兴奋,当然是有,与此同时也感到深深的紧张。
怎能不紧张呢,毕竟,
这可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某种程度上,创造出了超越自身的存在。
“强人工智慧二号机”,项目代号“混沌”,该系统在持续70小时的运行后,开始向存储器中增添数据,直到今天,上电运行后的第693小时14分45秒,系统提取的刷新数据,显示其推导出的某条结论,“具有一定的新颖性”。
也就是人类未曾知晓的、崭新的数学知识,是这样吗。
简单浏览报告,方然明白了这想法不一定正确,以NEP大区的数学研究机构,并不太可能掌握这世界上的所有数学知识,FSCIM体系里的数学领域相关知识,也远没有完成100%的定义,所以这断言为时尚早。
不过,基于FSCIM体系的解析,“强AI二号机”推导出的结论,是NEP大区内的数学家们未曾得见,这倒是一个基本确定的事实。
西历1497年3月23日,历史上头一次,人类藉助AI“得到”了某定律的证明。
定律的具体形式,身在领域之外,方然一时间还没办法理解的很透彻,总之是数论中的某个命题,其冷僻程度,并没有形成猜想、并以提出者进行命名,看到结论后,包括NEP_705、706等机构里的数学家们,也多少有些意外。
当然,他们中的所有人,并未被告知“这是一份来自AI的证明”。
NEP_791研发组的成员中,也有数学专家,因为知道这一份看上去平平无奇、至多“挺有技巧”的证明是来自于谁,而抱有极大的兴趣。
但他们研究之后,并说不出,这条看起来有点意思的性质,究竟是迄今为止无人发现、无人问津呢,还是作为一个没有显明价值的小结论,曾经被数学研究者们发现,并随意的放置在一边,没有格外关注。
这一情形,在旧时代的技术条件下,有点不可思议,但在新时代则实属寻常。
旧时代的人类文明,凭藉发达的通讯手段而联繫在一起,数学领域的绝大多数成果,都会迅速传遍整个学术界。
哪怕是那些没多大价值、探索难度低的结论,迟早也会被录入位于联邦普林斯顿大学的“数学基础资讯资料库”,作为全人类的知识财富被保存下来。
但在第三次盖亚大战爆发后,准确地讲,战争爆发前的一段时间,世界就已事实上被分裂。
数学、乃至其他学科的国际交流,也逐渐变得不可能。
故从那之后,一直到今天,NEP大区的数学研究者们并无法判断,这结论是否已被人类发现、并证明过,也实属寻常。
第五〇八章 费马
新时代的人类文明,不再是一整体,而是被大区边境线与海洋分割成一片片的支离破碎。
在这样的时代,知识,人类文明赖以存续的根本,也不再是全人类共同的财富,曾经被INTERNET组织到一起的科学界,分崩离析,要弄明白“二号机”的证明过程是否原创,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
单凭NEP大区的研究者,数学家们,只能轻易判断该证明是对是错,而无法判断其价值。
进一步的,对于“强AI二号机”究竟是否走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没有办法给出完全准确的判断。
对真相一无所知,审视证明,NEP_705、706机构的数学家们,充其量只是将这一证明作为同行的工作成果来看待。
而NEP_791研究机构里,则完全是另一派氛围。
如何看待“强AI二号机”的新证明,分歧,在研发组的科学家之中,确乎存在着,以数学家为代表的一些人,对该证明的“产生过程”很感兴趣,却因为阿达民的权限管理而无从窥测“二号机”的内部运作,只能在一旁抓耳挠腮。
与此相比,莱斯利*兰伯特等学者,也是研发组中负责研发的一些成员,态度就谨慎得多。
兰伯特先生本人,更在最新的报告里直言不讳,认为“强AI”的能力,应该不止于“仅仅给出一些人类早已知晓、至少是有能力知晓之结论的证明”。
身为这一项目的直接参与者、和最终的决策者,方然最想知道的,则是“这一结论究竟有没有被人证明过”,当然,他也清楚现在这只是一种奢望。
那么“强AI二号机”,在初号机基础上,大幅度提升算力,改进核心框架,从一开始就以长期运行为目标而设计的体系,究竟有没有达到、甚至超越人类的智力水平呢,甚至足以担当大任,承担一些更重要的工作。
这一点,单纯观察“新证明”,是很难判断的。
退一步的考虑,即便“强AI二号机”给出的,是人类尚未证明、甚至尚未发掘出来的数学结论,单论其水平,用不着咨询705、706机构的数学家,方然自己就能看得出来,这一命题的难度并不算高。
稍微花一些时间,回忆以往学过的数学知识,一边学习、一边研究,自己也能在“至多几周内”给出正确的证明。
换句话,即使“二号机”证明的这一结论,以前无人证过,也并不能明什么。
人类完全有能力将其证明,无非出于冷僻、价值有限等方面的原因,以前一直没有什么研究者去较真,严肃的给出证明并发表,仅此而已。
“强AI的能力应不止于此”,莱斯利*兰伯特的话,在方然脑海中悄然浮现,双眼盯着屏幕,他不得不认为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不管怎么看,似乎具有自主思维,能在没有外部指令的情况下证明某些结论,这样的AI也不像是只有这点本事。
是运行时间太短,AI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完成演化吗,有这种可能性。
思来想去,一时间没有太好的办法,就在“二号机”持续运行期间,出于赶时间、避免窝工的考虑,方然仍制定了“强AI三号机”及相关配套工程的第一期预算。
不管怎样,从“初号机”到二号机的验证流程,的确明,运行在NEP_791的两台“强人工智能验证机”,乃至其他机构的监控AI,其行为特质都与人类以往创造的任何一种AI都不尽相同,而有独特的应用价值。
不管这样的系统,理论上的能力极限有多高,以NEP_791研发组的分析,其在诸多领域中的应用价值都是可以期待的。
当然,这里面也包括:
替代当前的通用型AI,执掌偌大一个东北太平洋大区。
并未对研发组的专家透露过这一点,方然的设想,关系到NEP大区的管理权限,进而关系到自己的阿达民之地位,交给别人去做是万万不可。
但相关的基础工作,不可能事必躬亲,而是以一系列预研项目的形式,分发下去。
对即将动工的“强人工智能三号机”,思虑再三,方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看过的书籍,决定将其命名为“盘古”。
如果不出意外,或者,如果一切正如自己所预料,到第三台强人工智能验证机上电运行时,自己,就将掌握这世上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虽然吉凶未卜,但有一点却确凿无疑,那,必定将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开端。
开辟地,陌生的词汇倏忽一闪,让四十四岁的男人心头战栗。
强人工智能,假使那终究可以实现的话,会给人类、给自己带来一个怎样的未来,现在他根本就看不清楚,讲不明白。
但某种直觉,却仿佛一下子穿透了未知的迷雾,指引着自己,迈向那将来未来的明。
这是唯一的路,倘若要想从残酷的大区之竞争,从人类最后一次自相残杀的生死斗中幸存,不论自己,还是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除亲手开启那光芒璀璨、杀机四伏的潘多拉魔盒外,根本也别无选择。
相较于自己,在命运十字路口踯躅的阿达民,又有多少人,从一降生时起就更加不幸,甚至连这选择的资格、机会,都根本就不曾有过。
和毫无资格的无数人相比,自己,是何等的幸运,幸阅降生在这翻地覆时代的前夜,因此而得以抓住那渺茫之极的一线希望,跌跌撞撞、凶险万分的走到今,甚至还有可能,去触碰到那永不下车的神迹。
心下再无一丝迟疑,浏览报告、确认二号机已导入FSCIM标准之物理体系后,方然接通与莱斯利*兰伯特的联系。
“兰伯特先生,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设想。
正在运行的‘强AI二号机’,‘混沌’,是否能接收一些外来指令?”
“原则上可以,只是,现在系统还在自我演化、封闭运行中,导入指令可能产生一些预料之外的情形,但应该不严重。
毕竟这也是系统的设计功能,没有指令约束的AI,我们打一开始就不敢上电、联调的。”
“很好,所见略同。
那么为验证其能力,让‘混沌’尝试证明一些命题,如何,譬如……费马大定理?”
第五〇九章 异样
“费马……大定理?”
阿达民的话,让莱斯利*兰伯特很意外,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为何而疑惑。
这位阿达民先生,他不知道“费马大定理”已经被证明了吗,但即便如此,自己要不要直言相告,冒这样的风险去揭短呢。
这边还在犹豫,线路另一头,ASA的提醒已做了这样一件事。
“哦,是这样,‘费马大定理’已经被人类证明过了。
那么换一个待解决的猜想,怎么样,兰伯特先生,我们谘询一下数学家们,或者从资料库里找几个难度较高的猜想,让‘二号机’尝试证明一下,这是否能验证,‘混沌’系统的能力究竟如何。”
“理论上讲,这样做是有一定的价值。”
所谓当局者迷,身在“强人工智慧”研发组,从一开始就瞄准自主思维的设计目标,长期以来莱斯利*兰伯特所想的,几乎都是如何让AI具备自主思维,创造性、探索性研究的能力,而几乎没考虑过别的。
不过,接触这一设想后,凭藉自己对“混沌”系统的观察,兰伯特还是不自觉的在屏幕前摇一摇头,他并不认为现在的“混沌”能解决多么高深的数学问题。
从数论中的一个普通结论,到长久未解决的猜想,难度究竟差多少。
这问题,别说普通民众,即便在数学领域摸爬滚打多年的研究者,也不一定能给出准确的回答,甚至往往要等到猜想被解决后,才能有一个相对准确、公允的评价,然而此时猜想已经被解决,这种回答的价值,自然也近乎于零。
身为一名数学领域的涉猎者,在这方面,莱斯利*兰伯特凑巧有详细的观察与思考。
权衡利弊后,他直接向阿达民指出,所谓“选择高难度的猜想”,这一设定本身就包含极大的不确定性:数学猜想的“难度”,并无绝对标准,而几乎完全由研究者的数量、水平,和猜想屹立的时间长短来决定。
譬如着名的“费马大定理”,从西历1092年提出,到西历1450年解决,包括欧拉、柯西、高斯、勒贝格等着名数学家都牵扯其中。
这么多顶尖头脑的努力,前后也经历了三百多年时间,才最终将其证明。
这样的现实,在费马大定理被证明之前,的确可以作为很有利的论据,证明这一定理(其实应该用“猜想”)的难度之高。
但是这一原则,很显然,并无法应用到所有的数学结论、猜想之上。
现代数学,已经发展到怎样的程度,兰伯特略知一二,他很清楚数学这一棵参天大树,现如今是怎样的枝繁叶茂。
具体到每一个分支,又有近乎无数的研究成果与未解之谜,即便动员旧时代的所有数学家,殚精竭虑,也绝无可能针对每一个猜想、结论都展开详尽而长久的研究,因而也不可能凭藉“研究者数量、水平、时长”的大原则,判断问题的难度。
道理很简单,人类根本没有这么多顶尖人才,仅有的人才,也断然无法将所有时间精力耗费在理论研究、猜想证明上。
浩如烟海的数学领域中,会埋伏着多少无人问津的猜想、结论、命题。
所有这些命题,其中,必定有一些难度极高,甚至远远超越人类现有知识的存在,但因为无人关注,甚至无人发现,对其实际难度,人类根本就一无所知。
不仅如此,从另外一个角度,哪怕对于那些流行于世、知名度极高的数学猜想,要在这些猜想被数学家证明/证伪之前,判断其难度,事实上也相当于一种“未卜先知”,根本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很多数学猜想,譬如“哥德巴哈猜想”就属于这一类,迄今为止,数学家们掌握的手段,都只能迫近、而无法将其解决。
这意味着,要么“哥德巴哈猜想”无法被证明/证伪,要么就需要一些崭新的数学研究成果、理论,不论哪一种,今天的数学家们都无从判断,更谈不上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工作量预测,最后,只能认定其难度的下限,而无法判断其上限。
除此之外,另有一些猜想,譬如已经被安德鲁*怀尔斯证明的“费马大定理”,在最终被证明前的若干年,就有一定的迹象显示其“很有可能被解决”。
即便如此,作为投入进攻的数学家,安德鲁*怀尔斯本人在一开始也必定没有十成把握。
事实上,但凡在开始工作之前,有足以判断该猜想之难度的所谓“十成把握”,当事者立即就可以宣称自己已解决了该猜想,接下来,只要潜心完善证明过程即可,这是数学界时常出现、公认有效的做法。
总结起来,对一个尚未解决的数学猜想,不论是否有思路,都无法准确判断其难度,这才是实际情况。
既然是用来验证“混沌”系统的能力,难度未知的猜想,就不是一种合适的题材。
儘管如此,阿达民提出的设想,兰伯特还是不想直接拒绝,想一想反正也没关係,就应承下来,比较随意的选择“黎曼猜想”送入二号机。
论说起来,具有一百多年历史的“黎曼猜想”,显然不是块好啃的骨头。
西历1497年4月10日,“强人工智慧二号机”接到外部指令,尝试解析一个已有命题,当然,以黎曼命名的该猜想,在系统的基本资料库里是已经存在的,指令要求是“尝试证明/证伪”,然后就是等待结果。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论阿达民、还是研究者,都没有耐心等待太久。
但任凭怎样运转,系统监测显示约60%的算力都被这一指令佔用,直到1497年5月10日,持续运转七百多小时的“混沌”仍未给出任何结论。
不仅如此,对“混沌”系统的当前状态,是否在这一过程中有所收穫、还是茫然不知所以,由于“强AI”的总体架构与传统计算机体系迥异,现在也没办法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一个月的时间并不足以解决“黎曼猜想”。
这一结果,莱斯利*兰伯特早在意料之中,并未发觉任何异样。
第五一〇章 盘古
小到一个个体,大到一个物种,其特质不仅由基因直接塑造,还会受到从外界环境到发育环境的一系列间接影响。
一旦认识到这一点,便会明白,保存某物种的基因,并不等于就保存了该物种本身。
基因,从辨识的角度,的确是该物种区别于盖亚表面其他物种的唯一标籤,但仅有这“标籤”还不够,若想在物种灭绝后,准确“复原”出该物种的个体,乃至群落,还需要十分准确的个体发育环境、群体生存环境等资讯。
而所有这些资讯,可想而知,保存的难度比一堆DNA数据高得多。
不同于数量、容量与编码形式皆可知的DNA,影响一个物种的外来因素,边界太模糊,究竟要将资讯采集到什么程度,才能满足完全复原该物种的要求,这问题几乎无法回答。
唯一准确的回答,是“未雨绸缪”,根本就不要让物种陷入濒危、极危的境地;
同时也是一句毫无用处的废话。
物种多样性的维护,困难重重,曾经在这一领域长期钻研,方然对此心知肚明。
他更清楚的是,今天,就在盖亚表面的广袤大陆,乃至浩瀚大洋,无数极危物种,每一天、甚至每一刻都在灭绝。
而应该对此负责、也应该行动起来的人类,却忙于内斗,即便本身并没有恶意,客观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没有余力去稍加干预,更不用说洗心革面、改弦更张,进而扭转盖亚生物圈的宏观进程。
能做的太少,那么,也只能量力而行,做到一点就算一点了。
物种灭绝,趋势照这样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会突破盖亚生物圈的承受极限,到那时,世界会变作什么模样,阿达民眼下并无暇关注。
身为一介管理员,要分神的,又何止这样看似不疼不痒的消息。
回首过去,记忆,容量与准确性终归有限,往往是藉助ASA的庞大资料库,方然才能釐清思路,继而感慨自己走过的这一段崎岖道路:从西历1489年8月19日起,这世界,便充斥着各种坏消息,纷至遝来,令人窒息。
这一片铺天盖地的压迫之中,“强人工智慧”,便好似一根救命的稻草。
掌控NEP,日理万机,表面上管理一大片井然有序、实力强横的“一人之国”,忙碌的男人心里却比谁都更清楚,这种表象,注定无法持续到永远。
现如今,完全是因“一人治下”的架构、与编制14,310,000的暴力机器,暂时得以维持,畸形的残存文明,怪异的大区对峙,种种光怪陆离潜藏之下的矛盾,总有一天会如火山爆发,岩浆横流,将这世界焚烧殆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这也是方然决定研发“强AI”的初衷。
自西历1453年,一直走到今天,眼前,已不再有前人看透、铺垫的路,从今往后的每一步,只能自己决策,自己承担。
通往的是天堂,还是地狱,一切也都只能独力承受。
一人独行,完全无法指望任何同类,即便治下研究机构里的专家,学者,也只能供驱策、而无法共疾苦,研发“强人工智慧”的动机,是否也包含着对这种绝对孤独、绝对寂寞的某种畏惧呢,自己也说不明白。
决策,继而行动,不惜代价的巨大投入,终归有所收穫。
西历1497年的某一天,用餐时,方然接到NEP_791机构发来的报告,呈报的特殊事件节点,让他看后为之一振。
兴奋,当然是有,与此同时也感到深深的紧张。
怎能不紧张呢,毕竟,
这可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某种程度上,创造出了超越自身的存在。
“强人工智慧二号机”,项目代号“混沌”,该系统在持续70小时的运行后,开始向存储器中增添数据,直到今天,上电运行后的第693小时14分45秒,系统提取的刷新数据,显示其推导出的某条结论,“具有一定的新颖性”。
也就是人类未曾知晓的、崭新的数学知识,是这样吗。
简单浏览报告,方然明白了这想法不一定正确,以NEP大区的数学研究机构,并不太可能掌握这世界上的所有数学知识,FSCIM体系里的数学领域相关知识,也远没有完成100%的定义,所以这断言为时尚早。
不过,基于FSCIM体系的解析,“强AI二号机”推导出的结论,是NEP大区内的数学家们未曾得见,这倒是一个基本确定的事实。
西历1497年3月23日,历史上头一次,人类藉助AI“得到”了某定律的证明。
定律的具体形式,身在领域之外,方然一时间还没办法理解的很透彻,总之是数论中的某个命题,其冷僻程度,并没有形成猜想、并以提出者进行命名,看到结论后,包括NEP_705、706等机构里的数学家们,也多少有些意外。
当然,他们中的所有人,并未被告知“这是一份来自AI的证明”。
NEP_791研发组的成员中,也有数学专家,因为知道这一份看上去平平无奇、至多“挺有技巧”的证明是来自于谁,而抱有极大的兴趣。
但他们研究之后,并说不出,这条看起来有点意思的性质,究竟是迄今为止无人发现、无人问津呢,还是作为一个没有显明价值的小结论,曾经被数学研究者们发现,并随意的放置在一边,没有格外关注。
这一情形,在旧时代的技术条件下,有点不可思议,但在新时代则实属寻常。
旧时代的人类文明,凭藉发达的通讯手段而联繫在一起,数学领域的绝大多数成果,都会迅速传遍整个学术界。
哪怕是那些没多大价值、探索难度低的结论,迟早也会被收录到位于联邦普林斯顿大学的“数学基础资讯资料库”……
简单浏览报告,方然明白了这想法不一定正确,以NEP大区的数学研究机构,并不太可能掌握这世界上的所有数学知识,FSCIM体系里的数学领域相关知识,也远没有完成百分之百的定义。